“老爺,咱們該走了。”
這句話的聲音很輕,輕到歐陽野一開始都沒有聽到,不過當他仔細檢索這一條信息之後,立即坐起身來,穿上短褂,看了看眼前托著蠟燭的少年;雙腳踏上鞋子,站起身來,從桌上拿起一個布袋——可是他還有衣物要穿,於是他就又把布袋放下,套上長衫,束好巾帶,又拿起那個布袋,緊緊握住。
那少年正是佑康,歐陽野抬頭遙望,這漆黑的暴雨的夜晚裡,看不見月亮,不過依靠感覺分辨,大概也快到凌晨了,夜還很淺呢。
歐陽野沒有再多整理自己的衣物,他立刻走到門前推開門,暴雨傾盆而落的聲音瞬間掩蓋了一切。一聲響雷炸碎天空,天空的實體如同化作千萬個石塊散落在地上,發出陣陣碰撞的聲響。
“好啊!詩雲:‘殷其雷,在南山之陽。何斯違斯,莫敢或遑?’今日一去歸還是不歸就看那天命了!”歐陽野仰天長嘯,漠然歎道。
“老爺,這是怎麽一說……”
“他們在賭,我也在賭。他們賭我敢不敢……敢不敢,敢不敢走出去!”
歐陽野說罷,邁開步子就往外走。佑康還想要多問,卻跟不上歐陽野的步子。他連忙撐起傘,跑起來去追歐陽野,力圖給他擋住一些雨水。
“佑安就在我那間的側房歇著?”
“正是,已囑咐他務必全神貫注地看好內院的動靜,一有差錯,立刻托與萬管家處理。”
“給萬管家處理?倒也不錯,是個禍水東引的法子。”
說話間,二人已經到了他們的目的地——馬廄。
“你且小點聲,你也不看看你二弟睡著了沒有,你們雖然是兄弟,但這件事情,他不能知道。”歐陽野說道。
“鼾聲這樣大,早睡得死豬一樣了!吃得飽睡得香!”縱然是平日裡嚴肅的佑康,此時也不禁偷笑道。
“噓!”很輕,很重。歐陽野指向了萬管家的房間。
那裡還亮著燈,雖然燈光很微弱,但與周邊相比,十分明顯。
“老爺,二弟一個時辰以前去睡覺時說了,萬管家要看書。”
“看書?”歐陽野用盡力氣控制自己的語氣,嘗試不流露出任何感情。這太荒謬了,大半夜的,又下雨,看什麽書?不過既然已過一個時辰,那麽時間已經有些緊張了,現在沒空去理睬那萬管家要幹什麽名堂,必須要去赴約了。
“這件事情先放著,眼前的事情要緊。門房由佑平看管好,府內夜間早已封死,至少不會出什麽大事。”
他不再說話,向佑康一擺手,示意他開始操作。歐陽野既得了閑暇,便開始整理衣襟,他的氣息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佑康打開門,二人走進去,隔離開微涼的急雨。馬廄裡依舊是惱人的燥熱,把二人完全包裹住,空氣中夾雜著糞便的氣味,混合著潮濕的空氣。裡間的馬睡眼惺忪,它們的鼻子慵懶地翕動著;聽到動靜便立起來,搖擺起頭顱,鬃毛方才還浸在泥水裡,這樣一搖擺,在乾草上甩出一串的泥點子。歐陽野緩步走過去,輕輕撫摸著他的愛駒。
佑康走進了佑泰騰好不久的廄間,他俯下身去,敲了敲木製的底板,他從縫隙中握住最靠裡的木板,向上一抬,只聽“哢嗒”一聲,整個底板變成了活板。佑泰把活板抬起,又露出來一排新的木板,每個木板放置的方向都與原來的木板垂直,如此放置,下方的乾坤便被完全地隱藏起來。
佑康轉過身,又從縫隙中握住最靠外的木板,向下一按,又是“哢嗒”一聲,這排木板也變為活板,露出黑洞洞的空間來。 歐陽野雖然在旁邊看著,什麽都不做,卻已是一腦門的汗珠了。這不是因為天氣炎熱——從窗戶縫裡溜進來的涼風甚至讓他感覺陣陣陰冷。他擦去汗滴,俯身走了進去。
午夜。
雙月村很安靜,也很喧鬧。夜晚可以給市場的叫賣和酒樓裡的觥籌交錯畫上句號,也可以用甜美到不真實的夢鄉誘惑匆忙的人們更加匆忙,不消細數,反正所有與紛亂的憂鬱相關的符號都被轉化為休止符,譜寫在雨水的五線譜上。
這裡的聲音很簡單,雨有輕重緩急,輕緩者是像撫摸一般的小令,急重這是像征戰一般的鍾鼓。不,還不止這些——當閃電發出天神的預兆,用閃耀的白光照耀每一處角落,讓一切無處遁形,怒火攢成的雷聲會把自然的桎梏悉數打破,給每一個藏身於陰森森的角落中的人以顛覆心靈的震撼。在焦躁不安的夜,有人在雨聲中享受著半夢半醒的沉醉,有人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不顧風雨地行走著。
雨,下落時如針,落地時如血。誰會關注它們以什麽樣的力度,什麽樣的角度刺向何方呢?誰會理睬地面上汩汩流淌的雨水從哪裡流出來,又留到了哪裡去呢?一切都在進行著,在看不到的地方。
佑康端著一個蠟燭,燭火把兩個巨大的黑影投射到泥土夯成的牆壁上。牆壁上方有細小的孔洞,大概是用於連通空氣的,此時此刻,細小的水流從洞中緩緩流出,留下一條條細小的深色的軌跡。因為雨天的緣故,這裡的空氣格外潮濕悶熱,好像一個長條形狀的蒸籠。
這個隧道十分粗糙,牆壁上坑坑窪窪,像是人工挖掘而成。而歐陽野眼前則是一面光滑的牆壁,砌的很平整,與周圍大不相同。
“且慢。”歐陽野說道,他止住了一旁剛掏出鑰匙,正欲開門的佑康。
佑康點點頭,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但是仍舊有點不解地看著歐陽野。
歐陽野伏在門上,閉上雙眼諦聽著。他用右手輕敲了一下門,繼續用右耳搜尋著內側的聲音。
歐陽野的表情很難看。佑康向他投去詢問的目光,歐陽野沒有回應。歐陽野轉過身,想要說些什麽,可他還沒有說出來,那扇小門就向裡打開,走出來一位女子。
這女子大概三十左右的年紀,穿著一身修身的旗袍,體態優雅地站著。
“歐陽兄弟,進去吧?”這女子悠悠地說道。
“你帶了多少人?”歐陽野冷冷地問。按照歐陽野的習慣,這種交易他要控制在五個人以內。他知道今天的交易比較特殊,因為不知道什麽人的泄密,這個交易會有些不同尋常。他輕輕敲了敲門,就是想聽一聽裡面的回聲,可是他什麽也沒聽到。
“歐陽兄,不必多慮,且進來吧。”
從那女子身後閃出一人,衣著樸素而潔淨,五官端正,面容潔白。他聲音不大,但聲音洪亮,底氣很足。
“月先生,我聽您的。”歐陽野說道,“這小子是我兒子,他年紀小,不懂規矩,有什麽冒犯的,請堂主和月先生見諒。”
佑康略有一驚,又無法發問,就隨著歐陽野走了進來。
眼前不想是什麽交易場所,倒像是一個客棧。面前分散地擺著幾張八仙桌,桌子每一邊對著一張長凳。凳子上坐著情貌各異的人們,有的在小聲交談著,有的在推杯換盞,有的在玩著劃拳一類的行酒令遊戲。歐陽野和佑康一走進來,這些人紛紛從座椅上立起,轉身看向這二人。佑康很不自在,他感覺到了目光的重力。
“諸位,這就是歐陽野老爺!這是他公子,諸位見過歐陽老爺!”月先生朗聲道。
“月先生,這是何意?我跟您說過,我用的時候,煩請您不接客人。”
“歐陽兄,這望月樓下的天地,本就喚作‘月下客棧’,如若不接客人,豈不名不副實了?您隻請了堂主,這沒錯,但堂主請了別的客人,他們都想見您。”
“諸位,我歐陽野是生意人,不是場面人,不必這樣興師動眾。大家有什麽想說的,明天一一告訴萬管家便是,歐陽府的大門總是敞開的。”
“你以為我們有什麽事?誰不知道你歐陽野在幹什麽?”左側的一個屠戶模樣的人說道。
“歐陽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該收手了。這種違背天理人道的事,你做他幹什麽?”右側一個彪形大漢接口道。
歐陽野笑了笑,“月先生,這不是堂主的局。只怕是堂主也是你的客人。”
“若這麽說,確實也不假,畢竟在我月某人的客棧裡,怎麽不算是我的客人呢?”
“一口一個堂主堂主的,說那麽多,你歐陽野也不跟我打聲招呼嗎?”那女子開口道。
“在下失禮。”歐陽野作了個揖,“孩兒,你不認得她,這是大生堂堂主,如今朝廷丞相家的千金——都已快四十了,或許算得是千金吧——”堂主啐了歐陽野一口,歐陽野繼續說:“今日我們請的客人是他,好了,你把單據拿出來吧,咱們與堂主做生意,諸位客官,有勞多等了。”
歐陽野此時也並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他只知道這些大概是月先生搞的鬼。月先生可知道他的底細,招來這麽多人,究竟是何用意歐陽野還說不清,但現在他也只能強裝鎮定,把事情辦完,畢竟他已經抽不出身來了。
“錢我已經收下了,可是人我沒有帶來。”
“什麽——”歐陽野的聲音被一聲巨響淹沒,這聲巨響震得所有人耳鳴——是雷聲嗎?難道即使在這望月樓下的天地,也能感受到乾坤震動的巨響嗎?
沒有人知道。
不過歐陽野能看到,在座的諸位客人忽然同時站起,亮出刀劍與武器。一步一步地,靠近歐陽野和他這個冒牌貨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