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洞之中，分別貫通著一個個石室，每一個石室中都簇擁著不少人，這一個個發須斑白的人或是盤坐運功，又或是入神舞劍，對於後來的人竟沒有半分關注。

　　白自在和天虛道長剛一進來，就從人堆裡認出不少往日熟識的人物，只是這些人自打去了俠客島之後，就杳無音信，沒想到今日竟然還有再會的機會。

　　原想著拉著人寒暄幾句，卻見這些人仿佛入了魔似的，句句不離壁畫上的武功，白自在自大慣了，怎麽能忍受別人反駁自己，往壁畫上瞧了幾眼，正打算以自己的武學見解駁倒這些人。

　　卻不曾想，隻一眼白自在就被壁畫上的武學吸引全部的注意力，雙手不自覺地比劃，竟以自己的理解，修煉起壁畫上的武學來。

　　這第一個石室隻刻畫著一句詩句，上書:”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十個大字;外加一招小人單劍前刺的劍法招式。

　　單一個趙字，一橫一豎一撇一奈間，赫然用了全然不同的劍式，十個字符少說也有過百筆劃，每一筆的劍式盡皆不同，統合成一種天馬行空的絕世劍法。

　　若是沉浸心神，仿佛眼前頓顯世間千萬般的劍法。

　　所以這些自詡武功高強的人，對於下方的劍法招式視而不見，反而一心專研字符中所蘊含的劍式，隻當其中必然隱藏著絕世劍法。

　　這也是每一個學武之人的通病，因為學了武，自以為比別人見得更多，所以無不是心高氣傲，對於最淺顯的東西，大多都不屑一顧。

　　狗哥大字不識，隻覺得這些字寫得極好，龍飛鳳舞，好像每一個都快飛了出來，可若是要狗哥具體說好在哪裡，狗哥又說出個所以然來。

　　眼見著白自在和天虛道長紛紛入迷，和石室中的其他人一樣，眼中只有壁畫上的武學，狗哥更是摸不清頭腦。

　　等狗哥回頭想要喊上石清閔柔兩人時，也見得石清閔柔兩人同樣魔怔，兩人以劍法對演一遍，素來相敬如賓的黑白雙劍，竟為了對方的劍法，開始臉紅耳赤地辯駁起來。

　　“大家這是怎麽了?”

　　狗哥摸著腦袋，隻覺得這事怪得很，大家只是看了一眼壁畫上的武功，一個個都好似換了一個人。

　　“因為他們已經被劍法擾亂了心神。”

　　後至的葉孤城道。

　　在狗哥的身後，葉孤城同樣是看著壁畫上武學，只是卻不像其他人，反而是一臉平靜。

　　這部劍法的主人是心高氣傲之輩，留下劍法的同時，也留下了自己那千變萬化的劍式，更是將劍式隱於詩句中的每一個字符的每一筆筆劃中。

　　後學之人若是達不到一定的劍道境界，便會被字符上的萬千劍式所吸引，陷入劍道的浩瀚無窮之中。

　　其實並非是說這些人練的都是錯的劍法，反倒是他們每一個人練的都是對的劍法，只是相比於劍法主人集世間千萬變的劍法，他們的劍道境界只允許他們學其中微不足道的小小部分。

　　所以同樣是壁畫武學，每一個人修煉而來的武功各有不同，才會出現爭論和分歧。

　　又因為這千萬變的劍法近在眼前，這種學而不能盡的感覺如鯁在喉，更是讓這些學了大半輩子武功的人欲罷不能，被劍法擾亂了心神。

　　“葉公子，你們也來了！”

　　狗哥聞言驚喜道。

　　小鎮上的俠客魚貫而入，小小的石室之中顯得更為擁擠。

　　只是和這些魔怔的武者不同，

小鎮上的俠客雖說也觀摩著壁畫上的武學，只是他們大部分人依舊保留著最後一絲清明。　　畢竟無論從武功還是天資而言，小鎮上的俠客無不是攪動一方風雲的英傑，壁畫上的武學精妙浩瀚，卻不能全然攻陷這些人的心神。

　　當然，這也和小鎮俠客只看第一個石室壁畫有關，若是每一個石室都是一樣的武學，這一個個石室一路看下去，到了最後還能保持清明的人，也只在少數。

　　“這些武功好神奇！”

　　王語嫣驚歎道，她只看了一眼壁畫上的武學，驚然發現，就算是自己通熟曼陀山莊琅嬛玉洞的諸多武學，和壁畫上的武學一對比，感覺像是滄海一粟，微不足道。

　　若不是從先天劍經，以及天山靈鷲宮禁地中學了不少的絕世武學，王語嫣怕是也要被壁畫武學吸引，陷入求而不得的掙扎之中。

　　“因為這是一部窮天地之極的劍法。”

　　楊過提著左右扭動的黃蓉言道。

　　黃蓉武學境界低到一種極限了，一見壁畫上的武學，當場就丟了所有的戒備，雙手翻飛，以桃花島的落英神劍掌去演練壁畫武學中的劍式。

　　就當黃蓉一掌接一掌拍向楊過的時候，楊過一提溜就把黃蓉提在半空。

　　可憐黃蓉這豆蔻年華的少女，身體都還沒長全，小小身形那裡是楊過這三四十歲大叔的一手之敵。

　　張無忌身後的周芷若一看楊過手中晃動的黃蓉，臉頰上一陣陣抽搐，她知道這兩人的身份，自然也知道兩人的關系。

　　只是眼前這一幕，卻道不盡的滑稽。

　　伯母被侄子像是小雞一樣提在手裡，這簡直是毀三觀又好好笑的荒唐事。

　　“只不過這部劍法的創造者才高意廣，經天緯地，所以造就了這一部劍法風格萬千，意境奇妙。”

　　楊過細細觀摩壁畫上的武學，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高臥雲端，舉杯豪飲的謫仙人。

　　這部劍法的仙和葉孤城的仙又有所不同，葉孤城的仙是一種高高在上，仿佛從不曾俯瞰世間的超然世外，這一部劍法的仙，更像是豪邁奔放，清新飄逸的浪漫奇幻，一種排山倒海、一瀉千裡的氣勢撲面而來。如似金闕前開，銀河倒掛。

　　個人的劍道境界不同，所見的亦是不同。

　　在楊過眼中，字符筆劃中蘊含的劍式變化，同樣是一種皮毛，只有其中貫通頭尾的瀟灑出塵的劍意才是真正的核心所在。

　　無論劍式如何去變，哪怕是窮極天地之千萬般變化，劍法之中那飄逸若仙的劍意，始終都未曾變化過。

　　誠然壁畫中每一個字符的每一行筆劃單拿出來，也是一種極為上乘的劍法，可相比於劍法主人揮毫潑墨，豪情萬丈的心中之氣，這些劍式不過是旁枝末節，就像是文人手中的一支筆，一種載字文體。

　　這些人就像是初學書法的人，從精心挑選筆墨紙硯開始，再去臨摹某一種書墨之法，可無論他們學得再像，也無法做到如前人一氣呵成，千古一篇的成就。

　　所以在面對這種好比是運用草書、隸書、行書，楷書等等書法集成的名篇時，自然會陷入一種迷亂之中。

　　“原來如此。”

　　狗哥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他還是聽得不是很懂，不過這牆壁上的武功很厲害，狗哥倒是聽出來了。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出於盛唐詩仙李太白《俠客行》一詩，此壁畫借《俠客行》詩句留下劍法，按照時間推算，必然不會超出唐朝，只能是盛唐之後，可盛唐之後的劍客聞名者卻無一人可以相合，當真是奇哉。”

　　王語嫣知道此方天地不同於自己那方天地，可人文歷史並無太大的出入，細數歷史上的名人，著實想不出有何人有著如此豪邁奔放的劍法。

　　這壁畫之上的每一筆落下，都有著一種性豪飄逸的大氣，若不是一方名人的話，也無此等談笑塵世鉛華的豪放。

　　“聽奶奶講，青蓮劍仙李太白正是傳說中破虛飛升的劍客。”

　　阿秀解釋道:“雖無明確的文字記載，但是在一些名門大派的古老傳說中，青蓮劍仙李太白曾以詩詞才壓盛唐，更是以劍蓋壓江湖。”

　　傳說中，李白喜好佩劍，青年時，曾以長劍逼退猛虎，及到壯年之時，三尺劍鋒再無敵手。

　　可李白從未執著於官場，更無意於江湖，只有那膾炙人口的千古名篇傳世。

　　久而久之，青蓮劍仙的傳頌逐漸被李白的青蓮居士自稱所取代，關於李白的劍法，隻存在於古老相傳的傳說之中。

　　“阿秀妹妹你是講，這部劍法極有可能就是李白的青蓮劍法?”

　　王語嫣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不信，這部劍法幾乎涵蓋世間能夠說得上名字的劍法，若是沒有門派傳承，可學不來這般絕世劍法。”

　　“傳說中李白師承大堂第一劍裴旻將軍，可這部劍法並無戰場殺氣，顯然不是將軍征戰沙場的劍法。”

　　“這不只是劍法。”

　　葉孤城道。

　　“不只是劍法?”

　　王語嫣詫異道，這明明是一部絕世劍法，為什麽堂哥要說這不只是劍法?可除了劍法之外，又能有什麽東西?

　　“這是一部劍法，更是一首詩。”

　　“葉兄弟說得沒錯，這是一首詩。”

　　楊過點頭道。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這是一首詩。”

　　李沅芷低聲吐槽道。

　　她還沒開始學武功，所以對於壁畫上的武學，她就只能看懂其中的字，就下方那小人，她都看不明白。

　　所以同樣是武功低微，她遠沒有黃蓉那麽瘋魔。

　　不過這說起來也奇怪，別人沉浸在壁畫武學之中，隻想著學上面的武功，就算是有了分歧爭議，也是臉紅耳赤的辯駁，哪裡會像黃蓉一樣，第一件事就是往楊過身上打出各式各樣的掌法。

　　這不是比試，而是完全要把楊過打殘。

　　仔細看看還在楊過手中晃動的黃蓉，以楊過拿起百余斤還能揮舞如常的臂力，小小的黃蓉不管怎麽掙扎，都逃不開楊過的壓製。

　　就這種相處方式，黃蓉的行為還是有一點點根據的。

　　“劍法的主人留下這一句詩句，並不是為了以劍式去詮釋下方的劍法，而是單純的留下一句詩。”

　　“我們所見的劍法，本意上就是一句詩，所用的劍式不同，只是劍法主人一時興起，無意間留下而已。”

　　“所以下方的才是劍法，上方的是一句詩，只是這句詩刻畫在石壁上，讓人能夠通過上面的字符，一睹劍法主人的劍道境界，所以才會誤認為是一部無法理解的劍法。”

　　“可歎這些學武的人，只看得到高深的境界，對於真正的劍法熟視無睹，隻想通過壁畫字刻去窺視劍法主人的無上劍道。”

　　“有時候達到了就是達到了，達不到就是達不到，越是強求，就越是無法理解。”

　　楊過感慨萬千。

　　他斷了左臂之後，受雕大哥的指點，學了獨孤求敗前輩的重劍境。

　　可若是一開始就直面獨孤前輩的劍道，楊過自認決不可能學會獨孤前輩的任何劍法。

　　因為獨孤求敗前輩站得太高了，高到那時的楊過只能窺見一片微不足道的衣角，只有每日以玄鐵重劍在浪濤中磨練劍法，楊過這才真正學會重劍劍法。

　　所以劍法才是重點，而不是這些直指劍法主人劍道境界的壁畫石刻。

　　一心隻想從這些詩句字符中悟出真正的武學，只能被劍法主人的劍道境界碾壓，無法跳出去，一窺劍法的全貌。

　　萬丈高樓也需平地起，壁畫上的劍法再是普通，也是青蓮劍法的根基，不學劍法，去看大成青蓮劍法，無異於隻知呀呀學語的孩童，不經知識的積累，直接研究九章算術一般，字字都是天書。

　　“也就是說，其實只要學上面的劍法就行了?”

　　這句話狗哥算是理解了，只要不管上面的字，照著樣子學上面的劍法就好。

　　他本來就不識字，這事他熟呀！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又一陣沉默時，狗哥照著壁畫上的小人練了一會劍法，見沒什麽好學的，又往下一個石室走去。

　　每一句詩句都對應著一個石室，而每一個石室都對應著一招劍法。

　　狗哥一路走來暢通無阻，學起上面的劍法來，更是得心應手。

　　從劍道境界上講，狗哥的境界距離最後的突破只差了最後一張觸之可破的薄紙，可唯一的難題是要如何去觸及。

　　而石室中的劍法， 正是給了狗哥這一種機緣。

　　和自然之劍的相性一樣，狗哥無憂無慮，雖生於塵世之中，卻不受塵世的侵染，當所有人都塗上斑駁的色彩時，只有狗哥還是白紙一張。

　　對於青蓮劍法這等飄逸出塵的劍法，狗哥自然比所有人都更加容易感受到其中的劍意。

　　只是當狗哥總感覺自己要觸及最後境界時，又總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去阻止狗哥完成自己的劍。

　　和白自在的一戰時，狗哥言說是自己的劍法，但是他的劍還是需要假托於先天劍經上的劍法使來，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自我之劍。

　　狗哥的奇遇太多，可也正是這種奇遇，讓狗哥無法達到真正隨心所欲的境界。

　　不只是劍法的隨心所欲，還有心靈上的隨心所欲。

　　羅漢伏魔功相合狗哥的心性，卻也限定了狗哥的真正心性。

　　他或許能像劍仙李白一樣成為逍遙人世間的謫仙人，又或是一個安安靜靜的傻瓜，卻不一定要成為一個只有善良的活菩薩。

　　有人若是欺負阿秀怎麽辦?

　　當喜歡一個人時，他就與佛無緣。

　　所以青蓮劍仙李太白那真正無拘無束，淡看凡塵俗世的隨心所欲，才是真正相合狗哥心性的隨心所欲。

　　當狗哥走到最後一個石室時，已經沒有那看不懂的詩句，寬闊的石室之中，只有寥寥數人正凝神觀望石壁上好似一個個小蝌蚪的文字。

　　龍、木兩位島主。

　　步驚雲、聶風。

　　童博。

　　石之軒。

　　以及葉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