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

　　萬劫谷。

　　“複兒，爹被葉孤城斬碎劍心，已經是一個廢人，如今唯有你能擔起復國重任了。”

　　慕容博氣若遊絲，對著床邊的慕容複囑咐道。

　　他所認為的劍心，實非劍心。

　　而是一種執念，由自身揮刀自宮帶來的執念。

　　一種已然做出犧牲，就必須得到成就的執念。

　　敗於葉孤城之手，便是將自己所有的犧牲置於腳下踐踏，是一種有所失卻無所得的巨大落差。

　　所以慕容博無法面對手裡的劍，也無法面對自己的內心。

　　“爹，孩兒不願意復國！”

　　慕容複道。

　　“逆子！你可知你身上流著的是大燕皇室之血?你這一生就是為復國大燕而生，你竟然說不願意復國，你如何對得起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慕容博猛咳一聲，吐出一口汙血，一雙渾濁的眼睛惡毒地看著慕容複。

　　“孩兒知道，可孩兒就是不願意復國！”

　　慕容複直面慕容博的目光。

　　他至小就被教育說，一生一世都要以復國大燕為己任。以往他並不覺得有什麽，直到他遇上那個人。

　　好比是一個入了塵世的仙人。

　　無牽無掛，自在飄渺。

　　那是一種他永遠也得不到的自由。

　　“逆子！”

　　慕容博掙扎著要起身甩慕容複一巴掌，可已是枯槁破敗之身的他，又哪裡來的氣力。

　　“既然大燕已經滅亡，為什麽我們就不能接受?爹，從古至今，意圖復國的人又有誰得償所願?”

　　慕容複的半生都在為復國奔走，這是他所接受的教育。

　　可慕容複也想拿起劍，告訴那個人，他看錯了自己，他本不該看不起他的。

　　然而越是拿起手中的劍，慕容複越是無法去面對那個人。

　　他始終無法放下心中復國的執念。

　　聚賢莊被一語道破復國的陰謀，慕容複沒來由地松了一口，或許陰謀的敗露，就意味他不必再為了復國大業竭盡心血，終極一生都無法做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

　　所以聚賢莊一役，慕容複始終一言不語，直到最後才挾持王語嫣，救了自己的生父。

　　“前人做不到的事情，我們就不應該做嗎?”

　　“人只有繼承祖輩的榮耀，將其發揚光大，這才是作為人的根本。若是隻為自己，和無父無母的畜生又何區別?”

　　“若是人生來就隻為這一件事，爹當初就不應該生下孩兒！”

　　慕容複冰冷地回道。

　　當一個人只是作為一個復國的工具存在，又是何等可悲的一生。

　　慕容複可以復國，可為了復國，他又可以犧牲多少?

　　如果沒有遇上那個人之前，他可以忍受思想的禁錮，可那一抹如白雲之上的身影，讓慕容複自問，自己難道真的不曾向往那種自在逍遙的人生嗎?

　　“逆子！逆子！”

　　慕容博又是吐出一口汙血。

　　“葉孤城看錯了我。”

　　“我從來就不想復國，那是慕容家的榮耀，而不是我慕容複的榮耀。”

　　“我想要的是開創一國，一個比大燕更加強盛的國度。”

　　慕容複起身說道。

　　掙脫思想的禁錮之後，才是慕容複真正的內心。

　　“好！這才是我慕容家男兒的傲氣！”

　　慕容博錯愕片刻，猛然大笑。

　　“是爹耽誤了你！”

　　片刻之後，

慕容博歎息道。　　因為自己的作為，害得複兒再不容於江湖，無論有什麽樣的抱負，都只是鏡花水月。

　　“只要孩兒能打敗葉孤城，孩兒還有機會。”

　　慕容複言道。

　　“你要怎麽做?”

　　“八月十五，武林大會，孩兒將在天下人面前挑戰喬峰和葉孤城。”

　　“若是孩兒勝了，就可以挽回聲名。”

　　“你不是葉孤城的對手。”

　　慕容博搖了搖頭。

　　只有親眼見過葉孤城的劍法，才會真正明白那種劍法的恐怖。

　　“孩兒知道。”

　　慕容複並沒有否認。

　　“孩兒只有一個機會，那就是這部《北冥神功》。”

　　“若是複兒你已經有了決定，爹的辟邪先天內力也可為你所用。”

　　“隻望你不要辜負了慕容家的榮耀！”

　　“永遠不會。”

　　“孩兒不會辜負自己的榮耀。”

　　慕容複走出寢房，在門口駐足言道。

　　真正的內心便是己心，華夏千萬年的家族傳承只會告訴你家族榮耀，並不關心你真正的內心所想。

　　可人之所以生而為人，又豈能因家族而活?

　　人有著屬於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只有作用的工具。

　　庸庸碌碌的人成為家族的養料，有才華的人成了枝葉，為的就是滋養大地之中的根莖。

　　如此捆綁禁錮而來的一生，是痛苦且無奈的一生。

　　大燕鮮卑氏已成過往，慕容複隻想拋卻過往的榮耀，追求屬於自己的榮耀。

　　走出房門，慕容複走在萬劫谷的園林之中。

　　過了一處轉角，便看到一個少女坐在圍欄上，無神地撥動園林中的花草枝葉。

　　“呀！”

　　“你這人怎麽走路都沒有聲音的！”

　　慕容複停了許久，少女這才察覺到身後的人，頓時被嚇出了聲。

　　雖說是被這群鳩佔鵲巢的人軟禁，但是慕容複一直以來的溫和態度，讓少女少了幾分膽怯。

　　慕容複笑了一聲，也坐在少女的身旁。

　　“你在想什麽?”

　　之所以選擇萬劫谷，是因為萬劫谷地處偏僻之地，最是適合藏身。

　　如今他們慕容父子已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陰謀小人，不適合拋頭露臉，又因為麾下帶著一批劍手，可供選擇的地方並不多。

　　可佔了人家的地方，不代表著要對人趕盡殺絕。

　　想要挽回聲名，慕容複就不能過多殺害無辜之人。

　　“關你什麽事！”

　　少女冷哼了一聲，撇過頭不看慕容複。

　　等了許久，也不見慕容複繼續追問，少女這才回頭問道:“你怎麽不繼續問了?”

　　“你不是說不關我事嗎?”

　　“但是你不問的話，怎麽知道我會不會告訴你！”

　　“還是告訴你好了。”

　　少女左右看了一眼，眼見四下無人，這才說道:“我想段哥哥了。”

　　“可是娘親說段哥哥是我親哥哥，我們不能在一起。”

　　“如果我不是段哥哥的親妹妹就好了！”

　　“是嗎?老天總是喜歡這樣捉弄人。”

　　慕容複像是想起了什麽，輕聲笑道。

　　如果他不是慕容複，或許能成為那個人的朋友吧。

　　那個如謫仙一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