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凌寒看著手中那枚寒氣逼人的短釘,陷入了沉思。
短釘射出之時,正是陳升和上官鳴一戰勝負分出之際。這短暫的瞬間,在場眾人眼光都被二人吸引,凶手正是趁著這個難得的空隙,射出這奪命之釘。
上官鳴在這關鍵時刻,也早已看到了射向陳升的暗器。雖是懷疑冷飛的死與八卦門有關,但關系到北地武林的大局,他縱是明知會被陳升打傷,還是用那長劍擊中了短釘。
這一切發生在瞬間,上官鳴這一劍的速度又是極快。這一劍速度恐怕也早已超越了已死的北地最快的劍,所以這麽多武林豪傑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察覺,除了那比他更快的劍。
梅凌寒當時也被上官鳴忽然失手的一劍吸引,可他的耳力比這些人強了不知多少,隱隱間還是聽到了那鐵器相撞發出的輕微聲響。梅凌寒本還略有疑惑,可當拔出寒霜劍的時候,那“當”的一聲還是證明了他的猜測。
凶手就在附近,甚至就在這圍觀人群當中。
梅凌寒環顧四周,想從這群人中找出那個行蹤可疑之人。
看了一圈,他啞然一笑。自己與陳升的交戰都已結束了,凶手行事如此謹慎,一計不成,又怎麽會故技重施呢?
梅凌寒看向陳升消失的方向,凝神了半刻。忽然,他意識到一個重要的問題。一計瞞天,二計不施,三計必成。凶手或許就是等著陳升獨自一人的時候,才是行凶的真正時刻。
“終究還是大意了,希望你不會出事。”梅凌寒喃喃說道。
“沈兄,陳掌門在何處下榻。”
“梅兄,陳掌門乃道門之人,在城外清風觀掛單。”
沈天行正在疑惑梅凌寒為何有此一問,那個黃色的身影已經展開身形,向城外疾馳而去。
清風觀在城西一座矮山之上,梅凌寒趕到之時,一個身穿藍色道袍的人已經躺在了觀外一棵老樹之下。
“哎!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
老樹下的陳升滿身是血,四肢似乎都已被凶手折斷,此人手段當真是狠辣至極。
陳升號稱北地拳腳第一,凶手偏偏是折斷了他雙手雙腳。可想而知,這凶手的拳腳功夫比陳升又是高出了許多。凶手不僅殺了他,更是擊潰了他一生的自信。
殺人又誅心。
看著陳升那已扭曲的面孔,梅凌寒心中一股敵愾之意怦然爆發。凶手為了掩蓋自己的目的,已經接連殺死了紫煙、趙六、陳升,算上之前的六個人,足足九條人命。如果自己再不查出真相,恐怕還有更多的人會死在他手中。
一陣風吹來,吹得那棵老樹竟也發出低低的悲鳴。
就在這一刻,陳升那看起來已經沒有生機的軀體忽然動了一下,那雙已經緊閉的眼睛竟已睜開。
“呵,太過自信了嗎?居然還是給我留了一線機會。”
梅凌寒趕緊上前,迅速點住陳升喉下天突,後背大椎、肺俞三處穴道,往那氣海處度入一絲真氣。
只見陳升喉結處動了幾下,口中發出嗷嗷的聲音,似乎有什麽話要說。
他拚盡了渾身最後一絲氣力,可最後也只是發出了“乓乓”兩聲。
聲音極其微弱,梅凌寒也只看到了那口型,卻也沒聽清楚到底說的什麽。
說完之後,陳升腦袋一歪,身體癱軟,此刻才真正死去。
梅凌寒看著已經死透了的陳升,嘴裡模仿著陳升剛才的口型,猜測著陳升死前說的最後兩個字。
“乓,乓!龐嗎?”
難道陳升最後那個嘴型是要說這個“龐”字,畢竟他已是油盡燈枯之境,能發出“乓乓”兩下極弱的聲音已是極限了。
龐?難道真是龐青雲,他沒有死嗎?
難道這暗中的一切真是龐青雲所為,他真的回來報仇了?他殺死了楚成,難道真因為楚成背叛了他?他又殺了陳升,難道只是簡單的想掩蓋楚成來河間的原因嗎?
一連串的疑問就像春節放的掛鞭一樣,劈裡啪啦在腦海裡串串兒炸了起來。
等等,似乎又有哪裡不對勁。
殺死紫煙的人已經死了,那模樣似是漠北外族人士,跟龐青雲似乎沒有任何關系。殺死趙六的人和一開始偷襲陳升的人都是慣用暗器的高手,而陳升真正死在了一個拳腳高手手中。
絕世刀魔殺人怎麽會用其他的手段。
換做其他人,可能會因為要隱藏自己的身份,而不使用自己慣用的武功或者兵器。但龐青雲何許人也,他號稱刀魔,本身固有的那份絕世獨立的孤傲和氣度,怎麽能容忍他用其他的手段殺人。
他也定會不屑於使用其他手段殺人,他要殺人,必定是用他那把血煞刀。
又或者,這十八年來已經磨平了他的銳氣,他為了報仇,甚至不惜放下自己的身份?
事情越想越亂,真相越想越是撲朔迷離。
正在梅凌寒腦中一片亂麻之際,沈天行帶著一群人也趕了過來。
“陳掌門!”
沈天行看著那棵老樹下剛剛還龍精虎猛的陳升,沒想到這一會兒的功夫竟已是慘死於此。
“沈兄,這次不會再認為是我殺了他吧!”
“梅兄誤會了,梅兄剛剛急急離開,天行也意識到了陳掌門可能有危險!只是沒想到,凶手的速度竟然這麽快!”
“我來的時候,陳升還沒有死,不過也差不多要死了。他臨死前隻說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太湖蕭老大和鯨湖幫胡三海異口同聲問道。
“隻說了兩聲龐!”
梅凌寒話音剛脫口,沈天行先是一臉驚訝,而後又是難以置信,最後似乎還略有傷感。
梅凌寒知道,他此時似乎也只能認同他的好兄弟楚成是龐青雲的人這個事實了。
“龐?是什麽意思。”
蕭老大和胡三海又追問道。
看來沈天行並未將楚成的事情告訴其他人,至於孤傲的上官鳴,自然更不可能與這些他眼中的庸人打交道。
“十八年前的血煞刀魔龐青雲!他有可能沒死,而且他回來報仇了!”
梅凌寒也沒有把自己的猜測分析給這些人聽,在沒有十足的把握和充分的證據之前,這一切也不過僅僅是他的猜測而已。
“哐當!”
一杆銀槍落在地上,趙無極在聽到梅凌寒的話後,竟是兩眼發愣,渾身發抖,連手中的那杆槍都沒有握緊。
“完了,完了,全完了,我趙家要完蛋了!”
說著,便耷拉著腦袋也不顧旁人詫異的眼神,竟是直接往城內走去。那似乎因過度害怕而癡愣的神情,哪還有半點河間趙家該有的霸氣和風采。
咦?難道趙無極也與十八年前的舊事有關?梅凌寒心中陡然又升起一個大大的問號。
“沈兄,趙無極這是?”
沈天行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話難以啟齒一般。
“沈兄若是不方便說,那還是算了,梅某向來不強人所難。”
“沒什麽,我只是感歎陳掌門一語成讖,那副棺材還真是給自己用上了。”
“這世上,無論武功再高,權勢再大,財富再多,終究不過是三尺黃土地,三杯墳前酒。”
夜已深了,可四海酒樓此刻卻依舊大門敞開。
正對門的一張桌邊,坐著一個身著黃袍的青年。偌大的一樓大廳,此刻也只有那張桌子上點了一根長長的蠟燭,蠟燭發出微弱的光芒,也只能照亮他那俊秀的臉龐。
桌上放滿了酒壺,不知道哪個是空的,哪個是滿的。桌旁還有一個小小的紅爐,爐上正溫著兩壺酒。門口偶有過堂風吹來,吹得那爐中柴火滋滋作響。
梅凌寒此刻正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似乎一刻也沒停止。
就在這時,一個人走了進來。
梅凌寒沒有抬頭,他正在倒酒,卻不是給自己倒, 而是給對面空位前擺的那個空杯子倒滿了酒。
似乎他早知道有人會來,似乎他也猜到了來人是誰,他嘴角微微一笑,似乎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沈兄,你終於來了!”
“梅兄,知道我要來?你一直在等我?”
“酒尚溫,沈兄何不滿飲此杯。”
梅凌寒答非所問,卻依舊笑如春風。
沈天行坐了下來,一口喝盡面前的酒。喝完之後,梅凌寒立刻又給他倒了一杯,如此連續喝了三杯。
“沈兄能飲下這三杯酒,看來已經真把梅某當成好朋友了。”
“梅兄高抬了,能與梅兄這樣豐神俊秀的人物成為朋友,實則是天行高攀了。”
“沈兄剛才說的不錯,我的確在等你,等你告訴我一個藏了十八年的秘密。”
“看來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梅兄的眼睛。”
“梅某洗耳恭聽。”
“這件事乃是我北地三大派的秘辛,或者說是我北地三大派縱橫北地百余年來唯一的汙點。”
“這件事與趙家有關,也與龐青雲有關。不知梅某說的對不對。”
在清風觀那老樹下時,梅凌寒早從趙無極那不正常的反應中瞧出了端倪。而沈天行當時不想講出事情的真相,也是因為江南水上二路霸主在場。
這件事情當然不能對外面的人說,因為這件事情對於北地這些名門正派而言簡直是一件恥辱的事情。
這件事情,導致了一代刀魔的迅速隕落,也從此奠定了三大派北地三足鼎立的霸主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