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佛堂內,眾人此刻都緊盯著梅凌寒手中那三枚銀針。
屋外,風聲不止,旱雷不息,卻不見一滴雨落下。
趙小棠這時候才明白,為何下午的時候梅凌寒會讓自己離開。原來他早已知道自己並非殺趙小天的真正凶手。
“僅憑這三枚銀針就想為這逆子洗脫罪名!梅凌寒,你未免也太不把在場的諸位英雄放在眼裡了。”
趙無極一臉狠辣,此刻他心中已是恨極了梅凌寒。自己這輩子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英豪之名,一夜之間蕩然無存。自己這輩子掩藏在這河間俠名下的樁樁醜事,一夜之間公諸於世。
這一夜之後,江湖上再沒有河間趙無極這個人了。
“梅兄,趙老爺子說得對。即便這三枚銀針能夠證明趙小天並非死於趙小棠之手,恐怕也難以洗脫他與這幾條命案的關系。”
“我的確沒有其他有力證據能夠證明趙小棠與此事無關,這一切也不過只是我的猜測罷了。”
“猜測!梅凌寒,你是誠心在戲耍我們嗎?”
趙無極陰險地笑了一笑,或許這件事情對他而言還有轉機。
“所以我一直說你是個老糊塗的呢?到了這個時候,你非但沒有一絲懺悔之意,反而心中還想著要反戈一擊。”
梅凌寒突然轉頭看向芸娘,那眼神之中有憐憫,有惋惜,有哀歎,也有一絲欽佩。
“趙無極,你知道嗎?你根本不配做一個父親,甚至,你都不配做一個人。”
他這句話是對趙無極說的,可他的眼神卻依舊停留在芸娘臉上。
芸娘就這麽被那雙深邃的眼眸盯著,一瞬間似乎多年的委屈和無奈如決堤洪水一般傾瀉而出。
即便聽到當年的心愛之人被趙無極殺死的時候,她都止住了淚水。可此刻,她心中那多年用堅強築起的壁壘,在梅凌寒的注視之下,瞬間倒塌。
“趙無極,你永遠不會明白一個母親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心中那一份堅定與勇氣。”
梅凌寒這句話依舊是對趙無極說的,可他此刻看著芸娘的雙眼竟似乎也被這崇高的母愛感化,漸漸紅了。
可瞬間,他的眼神又變得冷峻起來。
“芸夫人,你本不該這麽去做!”
梅凌寒話鋒突轉!
芸娘的內心早已被眼前這個剛剛認識的黃衣青年看穿,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情緒瞬間崩潰,放聲大哭起來。
“棠兒!是娘對不住你啊!”
趙小棠知道事情再也瞞不下去了,看著面前的母親淚流滿面,他心如刀割。
這一切,終究還是要他們這苦命的母子來承擔嗎?
屋外的雷聲更濃,雨終究還是來了。
趙小棠滿臉猙獰,他睜圓了雙眼,此刻正惡狠狠地看著小佛堂內眾人,當然也包括梅凌寒在內。
“你們這群人,各個都是高高在上,你們哪裡會知道我們母子這二十多年心中的苦楚!尤其是你,梅凌寒,你憑什麽要插手這件事情。我都已經承認了是我殺了小天,你為何還非要去把真相查清楚!你自認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可是,你有沒有真正設身處地的考慮一下我們母子的感受呢?”
趙小棠越說越激動,激動得已是聲嘶力竭。
“趙兄,我想你誤會了。你打算一個人扛下所有,定然沒有跟你母親說過。你就這樣一死了之,難道還想讓你母親繼續活在趙無極這個老混帳魔爪之下嗎?”
梅凌寒臉上看不出一絲動容,
他轉頭又看向芸娘,說到: “芸夫人,我說得對嗎?”
他看似在詢問芸娘,可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一個母親怎麽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去送死。即便今夜自己不逼她說出真相,等她知道自己兒子為她赴死的時候,她也定會說出真相。
可等到那個時候說出的真相,又有多少人會相信呢?人們只會認為那是她為了保住兒子的性命,胡攪蠻纏,胡說八道而已。
已癱坐在地上的芸娘,止住了哭泣,在趙小棠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
她面無表情地環顧了眾人,看到趙無極的時候,臉上依舊古井無波。
或許今夜之後,她就真正能夠得到解脫了。
芸娘的目光最後停在了梅凌寒身上,竟是露出了一絲微笑。
“要我說出真相可以,不過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是想讓趙無極將這趙家家主之位傳給趙小棠!”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
“這個你大可放心,今夜過後趙無極這個名字注定會在江湖上消失。”
聽了二人的對話,趙無極暴跳如雷。他剛想出手偷襲芸娘,忽然一支飛魚叉插進了他雙腳前的地磚上,叉尾那長長的索鏈一端正提在蕭老大手中。一根長長的三股叉同時也擋在了他的胸前,胡三海此刻依舊一臉冷笑。
“趙無極,狗急跳牆了嗎?”蕭老大冷聲說道。
“趙無極,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胡三海手中那三股叉上的倒刺如巨獸的獠牙,正閃著寒光。
這二人雖有嫌隙,不過在共同目的前面,倒是非常默契。
梅凌寒看著二人的舉措,心中微微一動:
“難道他對這二人說了些什麽嗎?”
念頭一閃而過,他依舊在等著芸娘自己說出事情的真相。
芸娘掙脫了趙小棠攙著她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佛像前。她彎腰拾起了剛剛被趙無極撞翻在地的紫金缽盂,端端正正地又擺在佛台上。
隨後,芸娘雙手合十,在那佛像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下。
屋外,一道閃電忽然劃過。
閃電劃過的瞬間,芸娘突然轉過頭來。她那由於憤恨而扭曲的面目,在閃電照耀之下,好似地獄來的怨鬼,正在人間索命。
她披頭散發,十根手指仿佛鬼爪一般伸在胸前,一雙眼睛正惡狠狠地盯著趙無極。
“趙無極,這麽多年來,我恨不得寢你皮,吃你肉!可惜啊,老天爺一直不給我機會。終於等到那天,我知道棠兒為了我,才會騙趙小天去城外,他不過是警告那個混蛋以後不要再欺負我。”
芸娘每說一句話,都轉頭看向小佛堂內一個人,她那猙獰的面目,在這黑夜之中,實在是沒有人願意多看一眼。唯獨看向趙小棠時,她那狠厲的眼神中才會露出一絲柔情。
“我事先安排了兩個殺手,在等棠兒走後,便出手殺了那個小畜生。”
真相往往總是讓人觸不及防,有誰會想到向來柔弱的芸娘為了自己的兒子竟會走到買凶殺人這一步。
可又有誰能夠真正明白,這二十多年來她是如何在趙無極的控制和壓迫下苟活下來的呢?
有些事情,未曾親歷,哪知其中之苦。
或許,真如芸娘說的那樣!她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在趙小天死後,趙小棠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母親,芸娘也並未對他隱瞞。那些對梅凌寒說的話,的確是他早已揣摩了不知多少遍,就是為了在事情敗露時,好主動出來為母親頂罪。
看著已經接近瘋狂的芸娘,梅凌寒心中也很不是滋味。若不是為了追查這關系到北地武林的幾條命案,他還真不希望芸娘說出事情的真相。
他甚至可以安排趙小棠母子遠走高飛,讓趙小天的死因永遠掩埋在黃土之中。
梅凌寒心中有那一刻甚至覺得自己這樣做是多麽的殘忍,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這次他必須殘忍。
因為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芸娘卻還依舊對他有所隱瞞。他靜靜地等著,可等來的卻是這佛堂內忽然而至的沉默。
“芸夫人,恕我直言。您長年深居簡出,不談其他,在下隻想知道那兩個殺手您是從何處雇來的。”
芸娘似乎早已料到梅凌寒會有此一問。
她緩緩抬起頭來,看向趙小棠,眼神之中是說不盡的慈祥和藹。
她微微笑著,又將這四周一切看了一看,目光最後依舊落在了梅凌寒身上。
“不好!”
梅凌寒話音剛落,就看到芸娘嘴角邊有淡淡鮮紅流出,那眼神中依舊帶笑,卻已經是在向這人間做最後的告別。
原來剛剛芸娘拜佛之時,已背著眾人悄悄吞服了穿腸毒藥。此刻藥力發作,毒氣攻心,已是回天乏術了。
“娘!”
一聲“娘”喊出,天地動容。
屋外忽然狂風大作,狂雷怒吼,暴雨傾盆。
芸娘躺在趙小棠懷中,她此刻是多麽的安詳。似乎她看到了門外有人走了進來,是那個她心愛的人。
“小二哥,你來啦!”
“……”
“你要帶我走?”
“……”
“我怎麽會不願意呢。”
“……”
“嗯,以後我織布,你耕田!”
芸娘似乎正與門口的人說著話,她似乎用盡了渾身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了手,似乎正有一隻手牽著她準備離開。
她喉嚨裡發出幾聲低低的嗷嗷聲。忽然,那手垂了下來,頭歪倒在了趙小棠懷中。
“他回來了,他回來了!”看著芸娘忽然服毒自盡,趙無極似乎也瘋了。
他踉踉蹌蹌走到屋外,頃刻間便被大雨淋濕了全身。
“龐青雲,我知道!你沒死,你給我滾出來!”
趙無極發了瘋似的仰天大叫。
“龐青雲,肯定是你,暗中安排這個臭婆娘殺了我天兒!那個臭婆娘說的對,該還的怎麽躲也躲不掉。你不就是要我趙家家破人亡嗎,現在我就把命還給你!不過你記住了,我便是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
說完之後,竟是一掌重重拍在了自己天靈蓋上。
趙無極躺在了地上,那腦門上流下的血還未來得及淌到地上,便已被大雨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