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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凌寒傳奇》第2章:驚變
  華亭縣,一場冬雪,白綢一般鋪滿了大地。

  冬日的原野,早在那四面嚴寒中失去了秋日的生機,滿目的荒涼,顯得是那麽的無精打采。

  一隻掉毛的麻雀,在那雪地中,正在覓食。

  不遠處,一隻黑貓,早已鎖定了眼前的獵物,它悄無聲息地漸漸靠了過去。獵物已在攻擊范圍之內,黑貓忽的後腿發力,一躍而出。四周又靜了下來,那白雪之上隻留下了整齊的貓爪印子和幾根已經乾枯的羽毛。

  一個農家院子,很普通的農家院子。

  糊籬笆的黃泥巴不少已經乾裂了,等到開春的時候,這家主人肯定要重新修葺一下院牆。院中的一口水井也早已凍住,那打水的軲轆上已是掛滿了冰凌。

  一對大紅喜字貼在了那僅有的兩扇木窗上,紙糊的木窗風雪中也已破了好幾處,冷風從那細縫中早已偷偷地溜進了屋裡。

  這家有喜事,那一對大紅雙喜,在這天地一片白色之中倒是顯得那麽的格格不入。

  一個美麗的女子此時正坐在窗下,對著面前一面已經模糊的銅鏡癡癡發呆。

  她一身素衣,長發披在肩頭,正有一個少女在給她梳頭。

  “嘶!”似乎那少女手中力氣大了一些,那女子竟是輕嚀了一聲。

  “姐姐,弄疼你了吧,一根白頭髮。今天是姐姐的大喜日子,這白頭髮莫要被新姑爺看到,那便是不好了。”

  “空對鏡中影,轉頭華發生。見到便見到了,有什麽好與不好。”雖是大喜的日子,這女子卻看不出半分喜悅的樣子,她滿臉憂愁,意興闌珊。

  床頭上的鳳冠霞帔疊放的整整齊齊,似乎正在呼喊著它的主人,而那主人此刻卻是對它無動於衷。

  女子眉毛細長,一對笑眼看起來非常迷人。她鼻梁挺直,雙頰沒有一點多余的贅肉,那尖尖的下巴看起來很瘦,卻也是美得恰如其分。薄薄的嘴唇,沒有半點朱紅,但卻惹得多少男子想要親嘗一番。

  此時,女子悠悠然站起身來,那少女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只見那女子輕挪玉步,竟是將那扇木門打開。

  屋外的嚴寒似乎也忍受不了這惡劣的天氣,爭先恐後的就要往屋裡躲避。

  女子站在門口,舉目遠眺,卻只看到滿地的白雪,一點破壞的痕跡也沒有。

  “他還沒來嗎?”

  “沒那麽快的,姐姐不會心急了吧。”少女聽後,盈盈一笑。

  “不是他。”

  “阿望哥嗎?應該是快回來了吧,華山到此,也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

  “哎,看來他是不會來了。”

  此時,那女子雙眼竟是微微發紅。

  “姐姐,快把門關上吧,風都把你的眼睛吹紅了。”

  看著少女那急切的樣子,女子臉上終是露出了一點淡淡的笑容,不知是笑那少女懵懂無知,還是笑自己癡心難付。

  木門還是關上了,女子來到了床頭,穿上了那鳳冠霞帔,又坐到了銅鏡前,將那柳葉彎眉仔細地描摹起來。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也是她最美的日子。

  “籲……”一聲喊叫,馬蹄止住。一個少年下馬,走進了農家小院,少年身後背著一柄墨色長劍。

  “阿姐,阿姐!我回來了。”還未到門口,王喜望便大聲叫喊起來。

  聽到那一聲“阿姐”,女子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開心的模樣。

  少女聽到那一聲喊叫,竟是雙頰微紅,

略有羞澀。她再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小跑著去把那木門打開。  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稚氣未脫卻已俊朗不凡的面孔,少女的臉更紅了。

  “阿望哥,你回來啦。”喊完之後,竟是低下了頭,不敢再看。

  “阿玥,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原來這少女名叫阿玥。

  阿玥聽了這似關心的話語,心裡更覺羞澀,頭也不回的又來到了那女子身邊,給她梳妝打扮。

  女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阿玥的心思她怎會不明白。看著跟自己身世相似的阿玥,她也是心疼,可她卻絕不會允許自己唯一的弟弟與阿玥結那連理之情。

  王喜望看到了一身大紅的姐姐,也是癡了,他從來沒見到姐姐這麽美的樣子。

  “真好看,也不知道姚家哥哥幾世修來的福氣,能娶到這麽美的新娘子。”

  “又貧嘴。”

  看到王喜望身後那柄墨色長劍,女子臉上卻是閃過一絲疑惑,疑惑中帶有些許不安。

  “阿姐,莫要驚慌。師父華山一戰,雄風萬裡,已奪得天下第一的名號。這劍不過是他暫放我這裡,有空還得去還給敖師叔。哎,多好的劍啊。”話中竟是有不舍之意。

  聽了王喜望的話,女子緊蹙的眉頭才漸漸舒展。可眉頭剛展,卻又憂上心頭。

  “鯨湖幫跟太湖三梟在鄱陽湖發生了衝突,師父心系武林安危,已發出劍閣令,親往調停。所以,他來不了了。”

  “對他而言,我不過是人生一過客而已。”

  “阿姐莫要難過,師父已命門中之人送來了厚禮,此時應該已是到了姚家大院了。”看著心情低落的姐姐,王喜望只能如是安慰。

  姐姐的心思他又怎麽會不明白。

  有時候,他也很討厭這個師父,處處留情,卻又事事無情。

  “沒事,沒事,那些才是他應該做的。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一個做大事的人。”

  女子站起身來,從身後那陪嫁的箱子裡翻出了一把已經落了些灰塵的琵琶。

  她叫王喜梅,紅樓裡出了名的琵琶仙子,一手琵琶不知迷了這天下多少英雄豪傑。

  “噔……噔……噔”,琵琶清脆的聲音響起,卻透出無限的無奈。

  “朝雨夜風誰奈何,隻恨江水總向東。”伴著那悠揚的聲音,王喜梅輕聲吟唱起來。

  似是仍自思念著那“無情人”,又似是不舍年幼的弟弟,又似是在感慨自己淒慘的身世。

  屋內三人,皆已落淚。

  急轉而下的琵琶聲忽轉高亢,王喜梅似乎下定了決心,露出了少有的燦爛笑容。

  一曲終了,只見她將那琵琶砸碎,斷了的琴弦,也是斷了心中的情絲。

  王喜望知道,這一曲已是姐姐的絕響。

  “阿望,把身上的劍解下吧。被你姚家哥哥看到,不好。”她聲音一直很輕,輕得讓人感覺是生了重病,又好像是大病初愈時的虛弱。

  應該是大病初愈吧,因為那即將迎來的新生。

  門外不遠處,已傳來滴滴噠噠的嗩呐聲,迎親的隊伍終於來了。

  王喜望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兩串鞭炮,掛在了小院的籬笆牆上。姐姐也已是重新梳理,還是那個極美的女子,不過臉上卻已不似先前那般愁容滿面。

  姚青松下了馬,鞭炮響起,給這四面嚴寒增添了一些生機。

  沒多久,便見那一行人走出了院子。個個身上掛著紅綢花球,不過總覺得還是與這一片白色格格不入。

  眾人走後,一隻黑貓從院牆後面竄出,一雙碧綠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雪地上那一行行深淺不一的腳印。

  兩個時辰後,又一匹快馬,來到了小院外面。

  馬上下來一個青年,二十五六歲的模樣,他一襲白衣,一柄長劍握在左手,劍柄處三根白色劍穗,尤為醒目。

  “該死的鯨湖幫和太湖三梟,這麽點破事情老子不管了。若是吃不上這杯喜酒,定要讓你們喝老子的洗腳水。”

  從小院出來後,秦朗罵罵咧咧地又跨上那匹快馬,向著迎親隊伍的方向奔去。

  越是接近這姚家大院,秦朗就越是覺得事情似乎不對勁。一路的行人看著他一身江湖人的打扮,竟都躲得遠遠的,甚至不敢探出頭來。

  “難道出事了?”他心中惴惴不安。

  臨近了姚家大院,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傳來。滿街之上,竟是一個人影也見不到。

  “不好!”

  他縱身而起,自那馬背上直接躍至姚家大門前。

  兩個大箱子倒在一邊,裡面的東西凌亂的灑了一地,正是他送來的上好的江南絲綢和特意從京城買來的胭脂水粉。

  秦朗急忙衝了進去。

  大院之內,靜得可怖。

  殘臂斷腿四處可見,這些毫無抵抗力的普通人到底經受了死神怎樣的一場洗禮。

  滿院的鮮紅和那依舊高掛的紅綢,在這白色的天地間像極了白布上那少女的落紅,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秦朗發了瘋似的在院裡四處尋找,可令他失望的是一個活口也沒有。

  正堂內,那兩個穿著大紅衣服的屍體相向倒著,似乎正在夫妻交拜時,院內驚變突臨。

  姚青松的臉上一臉恐懼。

  王喜梅卻是帶著淡淡的微笑。

  秦朗跪在二人屍體旁邊,已是泣不成聲。

  “這一笑,難道是解脫了嗎?”

  “為什麽,你到死心裡還惦著我這麽一個狠心的人。 ”

  正在悲傷之際,外面傳來一陣淅淅索索的腳步聲。

  秦朗沒有回頭,依舊在那哭泣。長劍在側,似乎也發出了低低的悲鳴。

  有人正在靠近,腳步很輕,很慢,似乎是怕驚著他。

  “滾開!”

  他一聲怒吼,劍指一揮。

  那靠近的人身上衣服突然撕碎,赤身裸體的立在這嚴寒之中。他沒有哆嗦,因為他來不及哆嗦,他早已嚇得不敢動彈。

  馬蹄聲響起,那匹快馬不知何時已來到了秦朗身邊。

  他抱起姚青松和王喜梅的屍體,放在了馬背上。

  提著韁繩,拿起寶劍,緩緩走出了姚家大院。

  留下了姍姍來遲的衙門之人,那一眾驚愕的眼神。

  一個農家小院,很普通的農家小院。

  小院後面,兩個新墳,並排而立。

  秦朗坐在墳前,不停地喝酒,身邊已是滿地空壺,也不知已喝了多少。

  夜,已至。

  故人已不在。

  身側那柄長劍,三白劍穗,迎風亂擺。

  只聽得夜色之中,一聲清嘯衝天。

  驚得那夜鴉歸巢,蛇蟲入洞。

  “臭小子,我知道你沒死。”

  “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現在在哪?”

  一個落寞的身影,依舊在那普通的農家小院後面坐著。

  手中的酒似乎沒有盡頭,只見他看著那兩個新墳,早已哭紅的雙眼,又冒出了新的淚水。

  雪,又飄了起來。

  人,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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