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漱在院中忙碌,以備夜間的晚飯,小可蹲在門口,手裡拿著根細樹杈,瞪著大眼睛,認真地注視著地面,很多螞蟻嘴裡銜著比自己還大的食物,擺動著細小的腿忙個不休。
小可抬起頭,望向母親露出一副天真的表情,問道,“娘,螞蟻為什麽要銜著吃的跑來跑去呢?”
玉漱歪頭看了一眼,只見地上有一塊面積不大土壤蓬松,如趴著的蘑菇般的蟻窩,笑道,“螞蟻搬家,這是要下雨啦!”
“下雨?”小可抬頭望向天空,確見無數雲朵自北方飄來,它們有的發白、有的發黑、有的黑白相間,但也不似下雨該有的樣子,“螞蟻難道比我看得還遠嗎?”
玉漱噗嗤一笑,“那當然了。你看到螞蟻的觸角了嗎?只要把觸角放在地上,通過感知地面的濕度,就能確認是不是要下雨了。”
小可看著地上的螞蟻,只見它們頭頂伸出兩個細細的觸角,跑動間還在不停晃動著。有一隻撞在了她的木棍上,往後退了兩步,把食物放下,然後走上前來,好奇地抬起頭,用觸角試探著木棍。停不多久便覺無聊,扭頭去銜食物,卻見另一隻螞蟻趁其不備銜起食物扭頭便跑。這下可得罪了螞蟻,它繞過木棍,撒丫子便追,肯定還在不斷問候著對方的先人吧?前方的螞蟻毫不在意,放快了速度,迅速融入到搬家的大軍當中。
“嘿嘿!”小可瞧著有趣笑出了聲。
玉漱聽到動靜,慢慢來到小可身旁,見她埋著頭出神地看著螞蟻,完全沒注意到自己靠近。玉漱面露狡黠之色,貝齒輕扣著下唇,慢慢彎下腰緩緩抬起右手,趁其不備“啪”一聲,打在了小可後腦杓上。
小可正自開心,突然遭到襲擊,皺眉抬頭瞧去,見母親嬉笑著跑遠。小可臉現歡愉之色,站起身就向玉漱追去,舉著手做出打人的姿勢,不依道,“娘,你耍賴,人家還沒做好準備呢!”
玉漱在院中繞起圈子,躲避著小可的追趕,笑道,“誰叫你跟個小傻瓜似的,蹲在地上偷看螞蟻搬家呢!”
小可忽地止住了腳步,望向遠處的山坡,驚道,“娘,你快看,那邊好像著火了。”
玉漱以為她在騙她,便道,“鬼機靈,我才不會上當。”
小可急道,“你快看呢!咱們去瞧瞧好不好?”
玉漱扭頭望了一眼,只見一片蒼茫之中,黑煙自地面升起連接著天地。她猛地頓住了腳,皺眉道,“哪兒不是雷子的家嗎?”
小可趁機抱住了她的腿,掄起粉拳落在她的腿上,得意道,“我讓你跑,讓我逮到了吧!嘻嘻……”抬頭望向母親,卻見她一臉憂色,趕緊收斂起頑皮,“娘,你怎麽了?”
玉漱有些慌亂,“那邊真著火了,我得去瞧瞧。”
“你不是說,父親還沒有醒,咱們不能出遠門嗎?”
“這次不一樣。”玉漱轉身出了院子,叮囑道,“你在家待著,哪兒都別去。”
白色的身影,隨著跑動的起伏,細布輕紗飄蕩,如白蝶般翩翩起舞。烏黑的長發,細長的眉梢,圓圓的大眼,略顯挺翹的鼻梁,薄厚適中的淺唇,眉眼間的憂色漸漸凝重。束帶緊縛的腰肢盈盈一握,略顯飽滿的胸膛起起伏伏,淺麥色的額頭已浮出瑩瑩汗珠,神情隨著靠近木屋而逐漸凝重。
濃煙的味道刺鼻,烈火的聲響震耳。玉漱到了近處,一股熱浪陡然撲來,因未能止住腳步一跤跌倒,抬起頭驚恐的望著大火,
思緒一片混亂。 玉漱將心愛的外套脫了,硬著頭皮奔到烈火近處,拍打起著火的牆壁,寄希望能以此將火滅掉。一叢烈火隨著衣服地抬起向玉漱吞來,驚得往後退了一步,再次跌倒在地。屋頂倏地發出一聲悶響,轟然落下狠狠砸在地上,牆壁搖搖欲墜向外倒下。
眼見牆壁向自己拍來,玉漱爬起身向外奔出幾步,身後“噗”一聲大響,一股熱浪撲在她的身上。灼熱的氣浪令玉漱心生恐懼,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仰頭向後倒去,猛然間瞥到屋中躺著三具被燒焦的屍體,尖叫道,“雷子……”
已經死去的人,當然不會有回音。玉漱站起身想要靠近,火焰仿佛長眼一般,噴出一道火蛇向她撲來。玉漱實在害怕,撤到遠處望著大火愣愣出神,淚水不自覺地落了下來。
村裡的人看到濃煙都知道著火了,平日裡雷子待人不錯,挺多人都自覺向這邊趕來,但當趕到時,面前的一切都已成了廢墟。玉漱望見有人前來,因怕別人碎舌,看了一眼不能成活的屍體, 咬緊牙關,扭過頭朝著來路而去。
小可乖巧地坐在門口,單手撐著下巴,望著雷子家的方向。她很想去瞧,想起頭兩天自己出事,母親為此曾對自己千叮嚀萬囑咐,為了不讓她擔心,隻好等她回來後再去詢問了。小可終於看到了母親,趕緊站起身向那邊跑去,到了近前剛欲開口,卻見她神情恍惚,眼角掛著淚珠,似是受了極大的刺激。小可將話咽進了肚子,走過去抓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
玉漱望著小可澄澈的眼,苦澀一笑,“沒事。”
小可其實很擔心,又怕引起母親心事,裝作無所謂道,“沒事就好,剛才我見爹好像動了一下呢!”
“傻孩子,你爹又沒死……”
說到這個“死”字,玉漱想起了雷子。她知道他喜歡自己,搬出村子完全是因為在那裡可以遠遠看到自己,也能隨時過來保護自己。想起許多次,自己被村裡男人欺負,他總能在緊要關頭出現在自己身前,用結實的肩膀把自己擋在後面,警告著那些人不要亂來……
思忖越多心思越亂,玉漱終於繃不住,蹲在地上哭出了聲。小可摟著她的脖頸,用手輕輕撫著她的背。見到母親如此傷心,小可的眼淚忍不住跟著落下,又怕引得她更加難過,緊閉著嘴不敢發出任何動靜。
太陽西垂,雲朵如火,一陣大風刮起,吹拂著草原上的灰燼,將整片天地都彌漫灰暗當中。兩個身影,緊緊相擁,還好有小可相伴,要不以玉漱這樣的弱女子,怎樣能夠撐過這人世間的悲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