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宿南派去抓張天青的士兵很快又回來了,他們騎馬去的,回來時馬不見了。
他們被流民給綁了,被半拉半推的押在隊伍最前面。
流民幾乎全部回來了,個個面露凶相,看架勢像是回來拚命的。
魏宿南望見流民簇集而返,心裡開始打鼓,又喜又怕。
他一隻手下意識掐在嬰兒脖子上,使得嬰兒哭聲更大了。
婦人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
“道爺行行好,放過我孩子吧!我夫家被豪紳霸佔了田地,家公上衙門找公道,不料他們反咬一口,誣陷家公盜竊,不由分說就給當庭打殺,還列出許多失竊物,讓我家陪,那些東西我們見所未見,隨便一樣就值幾十兩銀子,合在一起,幾輩子也賠不起。為了活命,這才棄家而走。
“前些天,孩子半夜餓醒,我男人說出去找吃食,之後一直未回。後來遇到張公子他們,說結伴去南邊找活路,我男人幾天不見回,不是被人打死了,就是嫌我娘倆累贅,自己跑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個孩子,不靠點外人濟助,在這世道怎麽活?”
“閉嘴!”魏宿南呵斥道。
他可沒心思聽婦人訴苦,流民匆匆而返,人數眾多,使他感到一股迫切的危機感,甚至想跑,可惜馬被他拴在遠處。
“道爺,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吧!我說這些是想說清楚,我不是反賊,只是一個家破人亡的可憐人,截車造反那些事,和我沒關系,和孩子更沒關系,放過我們吧……”婦人哭哭啼啼,不依不饒地說著。
魏宿南本就心慌意亂,對婦人的嘮嘮不休忍無可忍,一腳將磕頭不迭的婦人踹翻,指著來勢洶洶的人群道:“你現在過去,不準讓他們過來,否則我掐死他。”
“不要……”婦人哭道。
“快去!”魏宿南咆哮,口水都流了出來。
婦人站起身,謹小慎微地作揖,然後掉頭往人群那邊跑,跑了一段路,不慎跌倒,匍匐爬行前進,跪在人群的前面,又是磕頭如搗蒜。
爐揆還是一動不動。
魏宿南還指望他趕緊解決掉眼前的麻煩,拿起笛子又要開始吹,可一轉頭卻見相裡雲臉色煞白地盯著他。
他傷的似乎很重,因為胸還淌著血。
但始終沒有穩穩站立,讓人摸不清。
魏宿南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瞳孔,本來就是一副僵屍臉,現在少了血色,擱在魏宿南眼裡猶如厲鬼。
一時間又害怕、又厭憎、又腦怒,情緒失控地大喊大叫:
“去你娘的,不要在搞我了行不行,老子回去以後非弄死你,要讓你們整個牧雲觀上下以後不得安寧。”
發泄完,立即像泄了氣皮球,畏畏縮縮不敢直視相裡雲的眼睛,暗暗擔心激怒他。
相裡雲眉頭緊蹙,似在忍著劇痛。
氣衝衝而來的流民被婦人攔下。
魏宿南心中稍定,哆哆嗦嗦地舉起紫玉短笛,繼續之前的《戮曲》。
內有功利心驅使,外有形勢所迫,魏宿南潛能爆發,笛技大漲。仿佛尋到了久久不曾參透的法門,接連三次《戮曲》俱都沒有跑調。
《戮曲》一響,正苦思冥想的爐揆陡然間青筋暴起,臉色大變,表情扭曲。他妄想壓製暴躁的殺意,死死凝視婦人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但詔礁之毒不是憑意志可以壓製的,爐揆承受能力再強,也隻撐了幾息的時間。
就在徹底喪失理智前的一瞬,
爐揆憋著滿腔的怒意,把注意力移向到吹笛之人的身上。 徹底崩潰後,他發狂地朝魏宿南奔去。
這一下,太過意外。
魏宿南瞥見爐揆衝自己衝來,被那鋪天蓋地的威壓嚇得魂飛魄散。
在這生死一線之際,魏宿南腦子空白,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狀態下,《戮曲》忽然變成了《齧曲》。
也許是潛意識中模擬過類似的情況,但無論如何,對魏宿南而言,這就是神來一筆,不僅時間掐的準,曲音還調正腔圓。
剛還如魔神一般殺氣騰騰的爐揆,神情劇變,忽的以頭搶地,重重磕在地上,抓心撓肺,抱頭打滾,嗓子像是灌滿了漿糊,發出一聲聲黏黏的低吼。
魏宿南趁機躲遠,以草掩體,躊躇片刻後,還是鼓起膽子繼續吹奏《戮曲》。
爐揆不知魏宿南深淺,因為懼怕剛才那種痛苦,不敢再對襲擊魏宿南抱有僥幸。
狂躁的感覺又一次湧現,再次發狂時,他轉向朝著那群流民衝去。
來勢如風,形如魔鬼,眾人大驚失色。
只聽張天青大喊道:“統統散開。”
此時,四名偽劍客,三人持劍,一人持農具,戰戰兢兢地列隊,守在人群前面。爐揆衝到近前,他們齊臻臻的喝出一聲,互相壯膽,直面迎了上去。
沒有過招,只有一個照面。
三名靠右站的劍客被爐揆一個甩手盡數掀飛,跌出一丈多遠,傷的傷,死的死。左邊另一人更慘,被爐揆一個肘擊打中脖頸,一聲不吭就斷了氣。
人群響起一片聲嘶力竭的哭嚎,有人要往前衝,被張天青死命攔著。
張天青歇斯底裡的懇求著:
“快走!”
他心中有愧,認為是他的私欲害了這群可憐人。
人們神情各異,彷徨的、驚恐的、悲憤的,紛亂如麻,哪是一句話就能指揮地動的。
爐揆即將狼入羊群,大肆屠殺。
一個跛腳的身影閃到爐揆身前。
又是姚胤。
他的左腳被爐揆抓住折騰一陣後,內裡淤血不暢,又有外傷,隻覺又麻又痛,行走起來一瘸一拐,之前的身法優勢大打折扣,再和爐揆較量更警惕的保持距離。
他躥到爐揆身前五米處,揮出皮鞭,發狂地爐揆只有攻擊,沒有防禦,這一鞭指哪打哪,在他臉上狠狠抽了一記。
爐揆大怒,霍地跳起,轉身揮出一拳重重砸來。
姚胤也轉身跑。
爐揆一拳不中,也不窮追,又轉身殺入人群。
忽然又是一記鞭子抽在他後腦杓,熱辣辣的疼。回頭一看,又是那個瘸子作怪。他徹底毛了,朝姚胤徑直追去。姚胤趕緊跑,將他引離人群。
兩人糾纏了半天,姚胤疲態盡顯,爐揆則不同,像頭不知疲倦的猛獸,在蠱蟲地刺激下,反而越戰越亢奮。
幾段拉鋸下來,姚胤頻頻受創,深陷頹勢,每多挨一拳,身法便越遲鈍。
魏宿南心中冷笑,吹笛的節奏加快。
這時,半空中傳來嗖的一聲,一道白虹劃空而來,鏗然落地,刺穿魏宿南的道袍衣擺,釘入土裡。
仔細一看,確是一柄明晃晃的青鋼劍。
接著一聲爽朗地大笑在山際回蕩,一個年輕的聲音高聲唱道: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聲音浩浩,在山間交替回響。
相裡雲聽了,嘴角神奇的微微一翹,他此刻臉色雪白,容顏俊美,這一絲笑意直如寒冰石上綻開的一朵雪蓮。
他竊竊自語道:“早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