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後面是二堂，大堂和二堂之間就隔著一塊明鏡高懸的牌匾和牌匾下的一扇屏風。

　　胖師爺陪著陳縣令回到二堂，裡面已經是人滿為患。

　　陳縣令沒有結婚，這個二堂就成了他聚集下屬、接待群眾、解讀案情、@#￥%的地方。

　　除了強製遣返張氏老夫婦的那兩個資歷最淺的衙役，其他衙役、班頭已經在二堂等候，這些人大喇喇的坐著，見了陳縣令似乎也沒有起身迎接的意思，和在大堂上正兒八經地站堂時判若兩人。

　　胡班頭笑嘻嘻地朝陳縣令點點頭，倒像他是領導似的。

　　陳縣令似乎也習慣了這種節奏，面上絲毫不見慍怒，倒是直接奔中廳那張八仙桌。桌旁坐著一人，肥肥胖胖的，滿臉得色，見了陳縣令，居然也不站起，只是朝自己身邊努努嘴兒，意思是讓陳縣令坐下。

　　陳縣令也不計較，一撂官服，就坐在那人旁邊。

　　胖師爺居然都沒敢坐下，朝那肥胖子作了個揖，笑吟吟道:“薛大善人，您這就來了?”

　　那肥胖子不是別人，正是惡少薛仁的父親，本縣的大財主薛倫。

　　薛倫也不理那胖師爺，撇著嘴對陳縣令道:“陳大人，多謝你秉公而斷，還我兒子的清白，這銀子都在這裡了，人人有份兒。”說著，他探出一隻胖手，朝八仙桌上指了指。

　　陳縣令早就看到了，桌面上一共是十個包袱，有大有小。顯然，裡面都裹了銀子。大包袱裡面，估計有二三百兩，小包袱裡面，估計也有十幾兩的樣子。

　　陳縣令點點頭，卻沒有先拿。

　　胡班頭一看縣令發出了分贓信號，從旁邊長條幾案旁站起身，踱著方步，走到這張八仙桌近前，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個包袱，在手裡掂了掂，小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朝自己手下那幾個衙役一努嘴兒。

　　那幾個衙役如餓虎撲食般搶過來，剛要也拿大點的包袱，但又不自覺地看了看就坐在旁邊的陳縣令。

　　“拿！”胡班頭一聲斷喝，那意思顯然是，這裡，我才是老大！

　　那幾個衙役不再猶豫，都撿大包袱，也都抄在手中，一個個臉上頓時喜笑顏開。

　　眼看桌上就剩下四個包袱，胡班頭依然不依不饒:“不是還得拿倆嗎?”

　　一個衙役戰戰兢兢回道:“胡頭，二虎哥和小廖子，去送那兩個老不死的回家，他們那份等他們回來再拿吧?”

　　“放屁！那兩個小子，有什麽資格拿?這案子雖然是咱縣太爺斷的，可是沒有京裡的庇佑，誰能兜得住?”胡班頭暴怒之際，還不忘點明自己的關系網。

　　可不是嘛，人家胡班頭在京裡頭有人，也不知道是太師府的，還是皇城裡的公公，反正靠山硬的狠。要不然，人家怎麽不把陳縣令放在眼裡呢。

　　“是是是，小人糊塗。這兩包，得孝敬京裡的。”那衙役一邊說，一邊趕緊又抄起兩個包袱，想要遞給胡班頭，又一看胡班頭可能拿不了那麽多，隻好自己拿著，緊緊地站在胡班頭身後，心裡罵著——這一會兒還得給他送家去，鬧不好，我自己這包銀子也得搭上。

　　胖師爺咂了咂嘴，十分不開心，可又不敢搶胡班頭的風頭，隻好看著陳縣令。

　　陳縣令看看桌子上剩下的最小的兩包銀子，依然面色如常，轉頭對薛倫道:“大善人，回去讓公子爺也收斂收斂。”

　　“哼，收斂個屁，老子就是不缺銀子！不就是弄死個娘們兒嗎，算的個鳥事兒！”

　　“嗯，

我倒是盼著公子爺多來咱這兒幾次，那咱們不就……”一個衙役笑嘻嘻地接口道。　　“胡說！非要公子爺鬧出人命嗎?平日裡大善人還少賞了你們了?”胡班頭這次倒是像說了句人話。

　　“我倒是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說。”胖師爺看了一眼桌上的銀子，又瞧了瞧薛倫。

　　“有話說，有屁放，少他娘的賣關子。”

　　“是是是，大善人，今兒這事兒怎的說都好，單是一樣，咱們這個供詞裡，把那個青衣夜行人給牽扯上了，也不知道……”胖師爺說到這裡，故意一個停頓。

　　“怎地?難道那家夥還能找我的麻煩不成?”薛財主這話說的粗聲粗氣，但誰都聽出來似乎他有點哆嗦，聲音有那麽一絲絲發顫。

　　青衣夜行人，可不是個善茬。

　　最近這幾個月，青衣夜行人可是包攬了縣裡的全部大宗新聞。

　　老街坊的李財主，新街口的柳員外，城外五裡銀馬莊的譚莊主，家裡都見了血、遭了財，據說都是這個青衣夜行人乾的。還有兩個該判死刑卻被陳縣令給開拓了的死囚， 活著出了縣大牢，卻莫名其妙地暴屍街頭。據說，也是青衣夜行人乾的。

　　一個夜行人，不穿黑衣，穿青衣。

　　官府不管的事兒，他來管。

　　那些財大氣粗、魚肉百姓的橫主兒，搞得定縣衙、縣太爺，卻搞不定這個夜行人，哪個不怕他把自己家給替天行道了去?

　　薛倫能不怕嗎?何況還是自己主動招惹人家，把殺害民女張氏的罪名栽害給人家，那青衣夜行人能善罷甘休嗎?

　　可為了救兒子，這才出此下策。

　　薛倫是盡可能想忘卻的，可胖師爺就是這麽沒眼力見兒，非得又提起來。

　　不僅僅是薛倫害怕，胡班頭、那些跟班的衙役，也都有點惶惶不安。青衣夜行人打出的廣告，就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論做壞事，這一夥子人半斤八兩，誰又比誰強到哪裡去了?

　　於是乎，本來興高采烈的行賄分贓場面，變得索然無味了，大家陸陸續續出了二堂，回去盤算著青衣夜行人的報應幾時會來到自己頭上。

　　胖師爺倒是有點開心了，拿起桌上一個小包袱，說了聲告退，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本來嘛，他分的銀子最少，報應真來了，也到不了自己頭上吧?

　　二堂裡，就剩下陳縣令一個人，還有八仙桌上最後一包銀子。

　　陳縣令一直沒有動，靜靜地坐著。

　　一直快到子時了，陳縣令突然睜開雙眼，眸中射出兩道精光。

　　他快步走到牆側的衣櫃前，拿出一套青色的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