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家單位，我做了整整三年，最初的時候，從韓國企業出來，太過辛苦，來這裡是想著調整一段時間再找工作的，誰知道，一乾就是三年，不過這三年挺值得，他讓我知道，除了家鄉，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寶地，比如西安，也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尤其是大白胖子，他讓我知道了，我可能不是地球上80億人裡最聰明的那個，有大白胖子在，我只能屈居第二……

　　開個玩笑。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到了這裡的最後一年，快要結束了。在這最後一年裡，也發生了很多事情，其中的一些事情，預示了未來會是什麽樣子。

　　比方說，師傅和他“最好的朋友”潤滑油站老頭之間的恩怨情仇……

　　我為什麽要在“最好的朋友”這幾個字上打上引號?因為他們的關系遠遠比朋友要複雜的多。

　　表面看起來，師傅和潤滑油站老頭的關系真的不錯，兩人都是江蘇老鄉，同時在西安客戶這裡做生意，年齡又相仿，產品也相近，這才是真正的他鄉遇故知呢。所以兩個人時不時在一起吃飯，聊天，交流心得。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朋友只是師傅和潤滑油站老頭的表面關系，更深層次上，他們還有一種關系，叫做競爭對手，只是這層關系比較隱秘，早期不是很明顯。

　　而這一切，隨著客戶的進化，變得越來越凸顯，競爭對手的關系，漸漸的超過了朋友這層關系。

　　還記得前面幾期我說過，客戶在采購環節上進化的事情嗎?在某一個時間節點，客戶啟動了比價機制，從那時開始，任何一個配件，都不能隻由一家報價，必須要兩家以上同時到場，互相競爭報價才可以，最後，價低者得，這是最早的競標活動雛形。

　　早期，這種比價活動才剛剛啟蒙，流程不是很完善，從客戶到供應商，大家都不太會玩，所以看起來沒那麽正規，有很多漏洞可以鑽。

　　師傅雖然年紀大了，但是頭腦非常好用，潤滑油站老頭就更別提了，那是純純的一個人精。

　　從客戶提出比價要求的第一天起，這兩個老頭眼神交流一下，就懂了彼此的心意。這就叫做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們倆甚至都不需要挑明了說，就知道自己該幹嘛。

　　每次客戶組織動力油站系統，或者潤滑油站系統比價的時候，師傅和潤滑油站老頭兩人都會同時出現在比價會場，不出意外，這個會場也只有他們兩個老頭在。

　　這兩個老頭心照不宣的報價。動力油站系統報價的時候，潤滑油站老頭也會參與，但會報一個高一些的價格。而到了潤滑油站系統報價的時候，我的師傅也必然會出現，毫無懸念的，他也會稍稍報的高一點。

　　什麽意思?很簡單，這樣做，就符合了客戶采購比價的要求，至少兩家比價，還不需要激烈競爭，不影響各自的利潤，也不影響各自的市場份額。

　　兩個老頭就這樣悄悄的配合，每一次比價，該我們拿的動力油站，還是我們拿，該潤滑油站老頭拿的潤滑油站，還是他們拿。

　　這和諧的比價活動，就這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

　　這一段最早的一期，我說過，我們的產品和潤滑油站老頭的產品有一定的相通性，都屬於油站系統，只是由於用途的區別，才分成的兩類。

　　其實，對於我們工廠而言，生產潤滑油站系統完全就是小意思，只要有訂單，隨時隨地都能做。

　　前面也說過，

師傅雖然和潤滑油站老頭的表面關系很好，但是他私下裡也憋著一股勁，想要為自己多爭取點利益。師傅非常羨慕潤滑油站老頭，心心念念的想讓公司也給他按銷售額包乾獎勵，但是公司總是不同意，給出的理由是，西安這個客戶不是師傅開發的，師傅只是維護而已。　　出於這個原因，師傅另辟蹊徑，試圖在客戶這裡新開拓一項業務，增加和公司談判的話語權。

　　而師傅心中的目標，其實就是他的好朋友，潤滑油站老頭的產品，潤滑油站系統。

　　師傅雖然和潤滑油站老頭之間，長期保持合作關系，每次比價，兩個人都會彼此配合報價。但是，師傅無時無刻，不在打著潤滑油站系統的主意。師傅想的是，能從潤滑油站老頭手上搶下十分之一的生意來，也能有一年兩千萬了，如果能和公司談成三個點包乾，也有大幾十萬啦。

　　所以，有幾次潤滑油站系統的比價，師傅做的特別認真，最後到了比價現場，報價居然隻比潤滑油站老頭高一點點，就差那麽幾千塊錢，師傅就能把訂單拿下了，可惜，因為成本控制不下來，功虧一簣。

　　事後，潤滑油站老頭好像還當面問過師傅，為什麽潤滑油站的報價會這麽低。師傅的解釋是，他有什麽地方忽視了，結果報價算錯了，這才導致報價非常低，這屬於手滑，不是故意的。

　　潤滑油站老頭對師傅的回應不置可否。

　　其實，師傅那幾次比價，就是衝著低價拿下業務來的，並不是像師傅所說的那樣，手滑了，報錯了。最後沒能拿下來，是因為師傅仔細的計算過潤滑油站的生產成本，還打電話詢過螺杆泵的價格，可惜算來算去，成本都要這麽多，想要接單，就得低於我們的成本價才行，可師傅又不敢低於成本價接單，怕回公司被領導罵。

　　後來，師傅也偶爾有幾次接近過潤滑油站老頭的報價，但是就是沒有低於潤滑油站老頭的。因此，我在這裡的三年，師傅連一次潤滑油站業務也沒拿到過。這也難怪，畢竟人家生產潤滑油站系統很久了，供應商都已經很成熟了，拿貨價也比我們低，還有很多配件，人家工廠自己就能生產，不需要從外面采購，所以成本控制的比我們好多了。

　　想拿單而拿不到，就有危險了。

　　有一句話是怎麽說的?當你在凝望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望著你，我不知道這句話用在這裡合適不合適，姑且用之。

　　我的師傅一直在打潤滑油站系統的主意，但自始至終沒有成功，公司的技術部不停的和師傅扯皮，不拿訂單，怎麽設計?領導支持力度也不大，不願意虧本接單，所以，師傅做潤滑油站的想法，也隻停留在想法上，真正的產品一直難產，就連設計圖都沒做過。

　　可師傅不知道的是，其實潤滑油站老頭也在打著師傅的主意呢。而且，潤滑油站老頭的計劃，就比師傅要周全的多，可行性也高得多。

　　在我快要離開這家公司的最後半年，終於有一次，在動力油站系統的比價現場，破天荒的第一次，潤滑油站老頭報出了一個超低價。按照比價會議的規定，有兩家出席比價，價格低的人勝出。所以，這一次動力油站比價，就是潤滑油站老頭勝出了，動力油站的訂單給了他。

　　對於這件事，師傅反應挺激烈的，他在現場一直耿耿於懷，會後，他和潤滑油站老頭爭論了好久。

　　直到潤滑油站老頭對師傅說了一句話，師傅才徹底死心。潤滑油站老頭對師傅說，“我們已經計劃做動力油站很久了，免費的樣機都已經送給客戶，試用了好幾個月……”

　　師傅這才知道，雖然自己是客戶單位主要的動力油站供應商，但是卻對客戶和競爭對手的動向一無所知。競爭對手已經做好了產品設計，並且免費生產出來一台樣機，而且沒跟客戶要錢，把這台樣機免費送給客戶試用了好長一段時間。

　　而我的師傅卻一直被客戶和競爭對手蒙在鼓裡。師傅還一直做著能把對手的潤滑油站生意搶過來的美夢。可惜，直到對手拿到我們動力油站的訂單為止，我們的潤滑油站，連個設計稿都沒出來過。

　　公司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免費做一台給客戶試用，連虧本做都不讓，還一直催著師傅拿訂單，再看看對面呢?在沒有訂單的情況下，人家把動力油站的樣機都做出來了，而且很大氣，送給客戶免費用。

　　這才叫真正的殺人誅心。

　　大夢初醒。

　　我感覺，師傅在得知這個消息的那一瞬間，看起來似乎老了很多。

　　這就是所謂的:老鄉見老鄉，背後開一槍。

　　師傅和潤滑油站老頭確實是朋友不錯，但是在生意上，兩人又是競爭對手，背後都等著捅對方刀子呢。不過商場如戰場，就像戰場上，捅敵人刀子很正常，那麽商場上，想出各種主意，搶佔對方的市場，也不是什麽不道德的事情。

　　從這次比價之後，後面的動力油站，就不再是我們一家的天下了，而是每次都要和潤滑油站老頭去競爭，師傅需要辛苦的把利潤壓得很低，才能好不容易搶回來一單。

　　額，這時候，我給潤滑油站老頭起的外號就不合適了。因為他們家這時候已經既做潤滑油站，也做動力油站了，外號該升級了，改叫……雙油站老頭。

　　在客戶這裡的生意漸漸走上了下坡路，而我在這裡工作的時間也不多了。最後一年，還遇到過一件特別鬱悶的事情。

　　當時，客戶這裡有個采購部長，是一位女同志，個子很高，戴個眼鏡，年齡四十歲出頭，到現在我還模模糊糊的記得她的樣子。

　　頭一天，因為業務關系，我還在辦公室見過這位采購部長。可是第二天，卻得到一個令人非常震驚的消息，這位采購部長因為一場意外車禍而去世了。

　　可就在昨天，我還見過她呢，今天怎麽就沒了呢?怎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從自己身邊徹底消失了?

　　說實話，屬實有點讓人難以接受。

　　師傅參加了這位女同志的追悼會。回來後，他淡淡的跟我說，他五十歲之後，參加最多的活動，就是追悼會。

　　我們的工廠是五十年代建立的老廠，廠裡有很多很多老職工，到了九十年代，2000年左右，很多老職工都已經很老了。那段時間，工廠時不時就開個追悼會，沒幾天，就會有消息傳來，廠裡哪位老領導過世了，哪位老同事過世了，追悼會一場接一場。

　　按照師傅的說法，有些老同事，幾年前還和師傅一起做過什麽事，退休之後好幾年都聽不到消息。直到聽到消息的時候，往往就已經是追悼會了。

　　說實話，這件事給我的觸動還是挺大的，人的生命怎麽會如此脆弱?好巧不巧的是，在我後來的工作裡，又一次遇到過類似的事情。

　　大部分80後的人不太能理解這些事情，因為大家的朋友圈都是正當年，這種事情極少，如果到了我師傅那個年紀，遇到類似的事情多了，也就能理解了。

　　從更大的范圍看，絕大部分人都能平平安安的活到老，不過對於個體而言，如果碰上意外、天災、疾病等不可抗力來臨的時候，一個人也沒什麽抗衡能力。

　　而這件事，也是我會在四十歲出頭就寫回憶錄的原因。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天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六十歲?

　　所以，人生得意須盡歡，這話說的一點也不錯。

　　其實我這個人一點都不悲觀，相反，我很樂觀。但是，縱使樂觀如我，也不能預測我的未來。面對未知的未來，唯有想到就去做，既然動了寫回憶錄的主意，乾脆就把他寫下來吧。

　　畢竟寫回憶錄這事兒很簡單，又不掉我一塊肉，又不少我一分錢。

　　希望我能活到六十歲以上，給我寫第二部回憶錄的機會，開個玩笑。

　　之後沒多久，又發生了一件事。

　　大白胖子辭職了。

　　他就這麽悄聲無息的，沒聲音沒圖像的，離開了這家公司，連聲招呼也沒跟我打，所以我並不知道他離開的具體原因。

　　當初就是他把我招過來的，也是因為他的聰明頭腦，我才選擇的留下。

　　可如今大白胖子走了，我看著身邊一個個的中老年同事，感覺實在是堅持不下去，再說，在這裡的收入也確實低了點。

　　所以大白胖子走了沒幾天，我也走了。公司領導對我的離開倒是很理解，他們知道我和大白胖子關系很好，也難怪，這公司裡，只有我們兩個年輕人。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到了開啟新世界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