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
烈日下的少年狂奔著,汗水從額頭劃過他小麥色的皮膚滴落在他的眼睛裡,他卻根本來不及擦拭,任由眼瞳一點點泛紅,身姿卻毫不受影響的在滿是青苔和荒草的石堆中穿梭。
身後那隻獠牙外翻、滿是鬢毛鋼針般根根樹立起來的野豬眼睛卻比他更加猩紅,粗狂的咆哮聲回蕩在廢墟裡,蠻狠地向著少年猛衝。
“我們真的沒有和談的余地了嗎朋友?”
少年踩著面前傾斜的石板向後轉身騰躍而起,暴躁的野豬卻完全無法停下,筆直的衝著石板猛擊,少年抓住機會在空中轉身,手中尖利的長矛適時地刺向野豬厚實的表皮。
“看樣子就是沒有咯?”
用石塊打磨尖利的長矛顯然並沒能給野豬帶來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只是那股劇痛讓野豬更加瘋狂的從石板碎成的亂石堆當中掙扎出來,喘著粗氣尋找著少年的方向鍥而不舍的再度發起猛攻。
“讓我看看你到底能怎麽撞死我。”
少年嘴裡仍舊念叨不停,卻毫不墨跡靈活地跳到一旁的巨石上單手撐著身子低俯,觀察著野豬的行動,背手在身後的長矛開始不安的轉動。
“起!”
他額頭和脖頸的青筋暴起,那轉動的長矛瞬時停下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更多的汗水滑落浸濕本就滿是灰塵的長發遮擋了他的視線。
少年眼中的世界卻變得光怪陸離,好似完全沒有被影響,四周的一切繁雜被抽離,就連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隻留下無數縱橫交錯的線條和難以描述的色彩暈染開來,他冷冷地看著無數個和他神似的影子與野豬纏鬥,卻在絕大多數情況下被野豬的獠牙捅穿在某片廢墟裡。
“你還真是難纏啊朋友。”
但野豬並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思考,依舊帶著勁風向他撲面而來,少年感歎一聲,揮起長矛刺向野豬在它身上借力轉身,向著遠處繼續疾馳。
和一隻陷入瘋狂的野豬比速度是不理智的,少年顯然明白這一道理,靈活的在空中不斷地調轉方向,同時挑起碎石握在手中回身向著野豬猛擲,與其說是進攻,倒不如說更像是挑逗,除了讓皮糙肉厚的野豬更加暴躁、瘋狂之外似乎沒有任何用處。
“往這邊走好嗎?”
少年看向一棟布滿藤曼的廢棄高樓,烈日灑在它斑駁的滿是裂紋的墻面,少年咬著牙。血絲布滿雙眼,他再次看向那無數的影子和無數次倒下的自己,反手將長矛插入地下,一躍而起抓住藤曼向上爬去。
野豬並沒有選擇跳躍,而是依舊不可阻擋地向著大樓衝去,風吹日曬的大樓在轟鳴中被它輕易撞開,少年的身影也適時地出現在他面前,繼續引導著野豬向前。
年久失修的大樓內部更是一片狼藉,本就不高的樓層間距被破損的牆體還有藤曼無限拉近,少年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等待著野豬向他駛來。
野豬並沒有完全失去理智,在離少年不遠處喘著粗氣揮動著前蹄躊躇,或者說是它的本能還在估算著向少年衝去的距離和撞破窗戶跌落的可能性,直到少年一步步向前,一步步挑釁,才讓野豬咆哮著讓野性肆意吞噬了最後的理性。
少年如設想中那般巧妙的轉身,像鬥牛士戲弄蠻牛那樣優雅的躲過了致命的衝擊,但野豬卻在窗邊靠著滿地藤曼刹停了下來,少年卻也不慌,靜靜地看著野豬瘋狂的調轉方向,四肢沉悶的轟擊著地板。
“砰。
” 已經經不起折騰的地板轟然碎裂,傾斜著把野豬向著落地窗外推去。野豬發出哀鳴四肢刨動試圖向上,卻只能仍由它無法抵抗和理解的重力拖向地面。
但這不過三兩層樓高,加上地面松軟的泥土,對於皮糙肉厚的野豬而言似乎並不是什麽必死的高度,少年卻依舊淡然,默默地走到窗邊蹲下,看著野豬正下方那根在陽光下屹立的長矛,輕歎一聲。
石塊磨成的矛雖不算鋒利,但硬度確是足夠。
少年順著藤曼落到地上,打量著被釘死在地面上的獵物,他緩緩走過去試圖觸摸那一根根如同鋼針版筆直的黑色鬢毛,卻不曾想野豬口中噴吐著鮮血,怒吼著掙扎著瘋狂甩動沉重的軀體扭斷長矛,用它那泛黃的獠牙捅穿了少年的身體,直到少年無力的倒下,它才哀鳴著跪倒在地面上。
“這招我確實沒有想到。”
少年在一旁看著視野裡影子無力垂落的雙手,喃喃自語後收集了些石塊,靠著一塊空地上的廢墟緩緩坐下,輕歎一聲靜靜地看著還在抽搐的野豬,時不時扔向它一塊碎石,沉默著等待一直到烈日慢慢隱去。
少年看向好似就在不遠處的高塔,它也佇立在這大地之上,就像他的長矛,但高塔卻捅破了這天,就像這垂死的野豬,那麽,又是誰在一旁像他這般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差不多了。”
少年已經沒有足夠的精力去看影子的行動,只能試探著踱步向前,直到確認野豬再無動靜,才麻利的從腰間取下一條粗壯的麻繩纏繞在野豬的脖頸上,一步一步開始將它拖動。
野豬龐大的體魄在有些泥濘的路上劃開一條溝壑,翻出藏於土壤裡翠綠色的草根,如果不被打擾,或許它們很快就會變成廢墟的一部分;萬籟俱寂的城市被烈日的余暉籠罩,那些高樓與其說是工業集大成之作,倒不如說更像是肆意生長的春筍,東倒西歪地破土而出,披著由藤曼組成的面紗一點一點等待著死亡。
殘破、死寂而又蒼涼。
少年又一次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就連蚊蟲與風的聲音也漸漸遠去,他如何也無法將這片死地與書裡描寫的那般繁華畫上等號。
這世界本不應該如此,它應該喧囂、沸騰、還有人來人往。
少年無數次這般去想。
這世界本來喧囂、沸騰、人來人往;
直到那高塔從天而降。
它的到來沒有預期,也沒有疾風驟雨,只是沉默的奪走了人類賴以生存的很多東西。
比如電能、核能以及各種產生能量的方式,但卻並不符合科學說的那樣,它好像僅僅只是奪走了人類使用他們的權力。
依舊有雷電,依舊能生火,但卻不能利用蒸汽,不能轉換能量的形式。
少年不懂這些複雜的東西,但他從前人一筆一劃記錄下來的書裡知道,一切都在那兒之後改變了。
繁星滿滿布滿夜空,澄澈的夜倒映著無數的星辰,那時候的人們,還能到那兒去。
少年收回了不著邊際的思考,畢竟孤寂的路途,總要有些東西來打發時間,看著面前不遠處燈火通明的營地,他終於松了口氣。
“余燼!余燼回來咯!”
聽著周叔爽朗的笑聲讓營地沸騰起來,張姨帶著不少好姐妹氣勢洶洶地往他這兒趕,想必是看上了他的獵物:“這大家夥夠咱吃好些天了,沒受傷吧?快去洗個澡去。”
“確實夠大也夠難纏,張姐你們看著處理就行。”
少年余燼笑著附和,卻將手裡的麻繩遞給周叔,自己悄然加快了步伐向著澡堂走去,身後果然很快便響起了周叔和張姨的爭吵,前者想要今晚就加個餐好好痛快下,後者卻痛批其不懂節省,大手大腳。
“沒受傷吧?”
“你怎弄倒的這家夥?”
“可真行啊你,是不是又超負荷用那個了?”
余燼笑著向眾人一一附和,這個營地並不大,但滿打滿算也有個百人的規模,都是從這周邊廢墟中慢慢聚集起來的幸存者,日子長了也就都成了朋友、夥伴,或是家人。
原本只是在尚算堅固的平房裡居住,後來人慢慢多了起來,分配成了問題,就用各類獸皮、布料縫製成了諸多小帳篷當每個人的家,只有一起吃飯、勞作的時候才會聚向不大的平房,余燼算他這一輩中武力值的佼佼者,經常外出狩獵回不少好東西。
躺在熱水池裡的余燼才真正的放松了精神和身體,看影子行動極耗精力,加上和野豬纏鬥的運動量,讓他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似的。
接下來就是熱鬧的篝火慶功宴,張姨最後還是沒能爭過周叔,氣鼓鼓的坐在一旁看著周叔和一眾老爺們圍著火堆載歌載舞,所有人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哪怕在這片廢土上,他們依舊能夠在片刻的歡愉中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就像泥濘裡的那抹綠色,堅韌,而又頑強。
余燼站在一旁看著沸騰的人群,他也笑著呼喊著起哄著,這一切...如夢似幻。
······
“隊長,應該就是那了。”
黑夜裡的四道身影一襲黑衣被夜色所吞噬,在不遠處的碎石後低聲交流,靜靜觀察著沉默的某片廢墟。
“任務上隻說...這是個能力者,代號余燼...這個代號和名字似的…擁有較強的體術和較為豐富的實戰經驗…就沒了?這不應該啊,沒有哪次任務說明這樣含糊的。”
被稱為隊長的大漢體格足足大了旁人幾圈有余,此刻卻皺著眉點亮不大的煤油燈湊近一份小小的文檔仔細閱讀著:
“還是小心為上,這些能力者一個個腦袋都多少有些毛病,別把咱三折在這。”
“這次任務能動用火藥麽?如果能的話咱就不幹了,上次允許使用殺傷性武器的目標可弄殘了一隻精英隊。”身材高挑的黑衣人蹲在一旁默默補充。
“再看看唄,行就上,不行就說找不到撤回去。”一個女聲滿不在乎的及時打斷了隊長和高挑隊員的爭執苗頭:“觀察清楚記錄清楚,到時可以共享情報,又不是一定要完成任務。”
“也是,準備下我們靠近點再看看下。”隊長敲定了方案。
他們慢慢沿著掩體向著廢墟走去,視野越來越清晰。
這片廢墟荒叢生,那不大的平房爬滿藤蔓的背後滿是裂痕,顯然已經時日無多,遍地的碎石和殘骸也沒有清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生活痕跡,大概只是目標臨時落腳處。
在樓房的空隙中,他們看到了一個人影。
看到了一個少年。
一個獨自站在篝火旁笑著手舞足蹈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