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穿著嘉琪永遠不敢穿出門的短裙,兩條白生生的腿兒露在外面,一隻手拎著藤條行李箱,楚楚動人地站在半開的門口,一隻手拍門,然後跨步走進來。她低頭看了看混亂場面,閉著眼的劉機,手足無措的女人,半抱著劉機的短發男人,和,糟糕,竟然是個女警勇杵在一邊,讓她開口帶著些許顫音:“劉,劉舵在嗎?”
“你是誰?”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劉家老爺子出現在廳堂外的台階上,身上披著件衣服。
他來得突然,發聲也突然,嚇了大家一跳,女孩“啊”了一聲,手中的藤條箱跌落在地,裡面胡亂塞著的衣服,大大小小,女人都懂的,散在地上;香粉螺黛胭脂腮紅瓶瓶罐罐,男人永遠不懂的,滾落出來。還有一個手帕小包袱系得匆忙胡亂,也散開,上面金的銀的五顏六色的,大家都懂的,展現在燧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登門的女孩臉通紅,還沒想好怎麽回答老船東的問話,興許是根本不想回答,門子帶著一個短衣短褲赤腳的糙漢走了進來,糙漢看見地上的金銀首飾,眼睛都直了。
“這就是街口賣蘑菇的菜販王林。”門子向老船東和大哥介紹,又用胳膊肘捅菜販,“快解毒啊。”
女孩半蹲下往箱子裡收東西,菜販不舍地轉過腦袋,對著老船東和劉家老大:“我得先看看蘑菇啥樣。”
老二媳婦急忙端出湯盆,裡面漂著許多蘑菇,嘉琪也好奇地上前看,和自己在公廚喝的蘑菇濃湯一樣啊。
“唉喲,買了便宜貨了吧。”糙漢叫道:“這是人工種的刺蝟菇,我家以前也種,有些黑心的家夥賣蘑菇,怕味道沒有野生的鮮美,會往裡摻點野生蘑菇。”他拿起湯杓撈了許多蘑菇上來,“沒找到野生蘑菇,這下麻煩了。”
“給你錢,快說能不能解毒。”
“不知道野生蘑菇的品種,想解毒,最快的方法是灌金汁。敢問茅廁在哪兒?我還得要一個大碗。”
他說得惡心,嘉琪聽得更惡心,想到自己在公廚也喝了差不多的蘑菇湯,胃裡開始翻騰。
老船東不理睬大兒子的勸阻,讓門子帶菜販去舍後便所。二兒媳也不理會大伯哥的勸阻去後廚找碗,女警則臉上蒼白,手撫小腹,神色不安。
短裙女孩收拾好東西往遠處躲一躲,一邊等人,一邊看戲,這可比高等學堂伶學社排的戲有趣太多,重口味,姐喜歡。
老三帶著李言大夫步履生風,飄進院子。他指著地上躺著的劉機:“我二哥,他喝了一大碗蘑菇湯後,就中毒了。咦,你怎麽在這兒。”發現女孩站在暗處,老三驚呼,嗓音都變得尖銳起來,仿佛看見了鬼。
“我要去申原。你,你跟我一起走吧。”
“什麽?不行。”老三飛速地回答。
其他人也差點都喊出來同樣的話。
“你是哪家的姑娘,如此不守、不守.....”老船東說不出口。
“不守婦道,對吧?”姑娘搶先道,老船東張大嘴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你家退親了啊。”老三說。眾人,除了嘉琪,才知道這原來是甄家的姑娘,甄淓。
“幸虧退了親。”老船東喃喃自語,“我們家可養不起這樣的兒媳婦。”
“你們家是養不起。”甄淓耳朵尖,“府城的商號都不敢讓你們家運貨,官府也要收回你家的航線,你家的船都要充公了。”
“哪你還來找我做甚?”老三氣憤地喊道。
“我養你啊。”
“我不要你養。”
“我偏要。”
“你家退親了,我和你沒任何關系了。我不養你,也不用你養我。”
“沒關系了?你和我發生了那麽多次關系,怎就沒關系了?”女孩臉通紅,不過不是害羞,而是生氣。
“哪兒發生關系了?你別胡說。”老三急忙道。
“哪兒?哪兒?不就是在那個被砍頭的老水匪家裡麽?”
啥?!仿佛府城的大鍾和巨鼓同時在眾人耳邊敲響。老船東身子晃了晃,大船東下巴都要掉地上了,連二船東的嘴角都在微微扯動。嘉琪看著劉家老三,琢磨著是喊人來,還是自己動手,該安排個什麽罪名?誘騙少女罪?
少女扣好箱子,放在地上,從頭盔裡摳出燈石,“喏,你還給了我一塊粉色輝石做定情信物,我說你騙我,這分明是白的,你就把我拖進你死鬼三叔的小黑屋,說如果是粉的就put it inside my浦西裡,感受一下孰大孰小。”
現在的女孩怎麽能如此厚顏無恥?眾人被施了定身法,懷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這就是共和了,要是帝國時代,這女孩豈不是要被私刑沉塘。
老船東胸口起伏,差點背過氣。當初老三堅持,他偏疼小兒子,覺得他也老大不小了,稀裡糊塗就答應了婚事。
嘉琪眼珠子差點被震出眼眶,半天才想起來,那塊石頭可能是證物呢,拿什麽來裝呢?好惡心。而自己可能掉進了賊窩,該怎麽辦呢?她一點不擔心反而躍躍欲試。好刺激。
老三羞憤欲死,要不是地上有穢物,他立刻用腳趾摳個洞鑽進去。圍繞學堂新伶學社的女子多了去了,自己睡哪個不行,偏偏睡了這個。你逼婚也就罷了,逼著私奔算什麽事兒。共和昭明不許納妾,以往奔婦不得為正妻的帝國法律失效了,但私奔依舊名聲不好,前途盡毀,如果有前途的話,沒有則無所謂啦。
“你走不走?”少女豁出去了,抓著劉老三的衣袖就往外拖,嘉琪急忙上前攔住,抓住劉老三另一邊衣袖,“不許走!”
“你又是哪根蔥?”少女怒發衝盔。
“小心,金汁來嘍。”菜販端著一個大碗從屋後走出來,老二婆娘捏著鼻子跟著後面。菜販走得急,碗裡的汁水晃蕩,滴滴答答地潑灑,一股子臭氣撲面而來,籠蓋四野。
李言正在給老二做催嘔針灸,愣住,掩鼻,這是什麽鬼?躺在地上的老二呻吟著醒來,“把他趕出去。”言罷,開始嘔吐,李大夫這醫術未免太好了。
老大站起,欲上前攔截,又唯恐沾染金汁,四下找不到能用的家什,抄起地上的藤條箱,擋住菜販行進的方向,一邊後退著躲避,一邊對著門子喊:“老侯,給他錢,讓他滾。”
菜販委屈地停下腳步,嘴裡嚷嚷著:“圖妃不識好人心。”圖妃就是跟著皇帝逃亡到溶原的德妃,溶原人恨他兄妹,不稱德妃,而是圖妃土匪牆街搶劫玩諧音。圖妃豐腴,好美食。牆街那些打著圖家名號的小吃說不定有真的。流亡到溶原,圖妃愛好不變,而府城江對岸山多,種糧不成,蘑菇竹筍出奇地多,在共和軍佔領前,圖妃命人緊急采購了一批,貪鮮且從京都帶來的禦廚欠缺經驗,導致圖妃誤食毒蘑菇。
圖妃絕不肯喝金汁,毒發身亡。皇帝荒唐,殺了進獻金汁方的溶原女醫竇娥。後來溶原的伶社專門排了一出《竇娥冤》,經久不衰,只要在牆街上演,定然會滿場爆棚。共和昭明專門從申原派出個戲班來溶原學習,在上下九州巡演,也曾轟動一時。新伶學社別開生面,魔改過其中一折,劉舵男扮女演的就是竇娥,迷倒一片,兩性通殺,哪管竇娥冤不冤。
見眾人都一臉嫌棄,菜販把金汁往幾盆花草方向一潑,接過門子遞上的幾枚銅板,氣呼呼地揚長而去,出門還在門板上擦了擦手、蹭了蹭腳底板。
少女發現自己的行李箱在老大手中,松開老三,一把搶回,發現嘉琪還在抓著老三胳膊不放,立刻掄起箱子重重地砸在了嘉琪的後腦杓上, 毫無防備的嘉琪應聲撲倒於地。
少女又要去抓老三,老三往老船東身後躲,老船東怒喝:“你敢?”
“我有啥不敢的。”少女和老三繞著老船東互相追逐,老二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指著放在門廊下的湯碗,“有毒,有毒,千萬別喝。”
於是老三奔過去,端起碗,咕咚咚猛喝了幾口,立即眼睛瞪直,口吐白沫,大碗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老三跟著摔倒下去,捂著肚子不知對誰喊:“讓我死,讓我死了吧。”然後眼皮一翻,不省人事。
“誰死了?誰死了?”一隊警勇衝了進來,領頭的警長發現警隊之花、小公主嘉琪趴在地上,大叫一聲不好,急忙上前。
嘉琪迷迷蒙蒙中聽見有人呼喚她的名字,悠悠醒轉,發現自己坐在濕漉漉黏糊糊臭烘烘不可言明之物上,再也忍不住,狂嘔。
“你怎了?”隊長急切地問,院子裡的情形糟糕至極,還有兩個男人躺在地上呢,這要是凶案,可就溶原幾十年沒見過的大案啊,真香。
“嘔,”嘉琪又乾嘔了些口水,有氣無力地帶著哭腔說:“公廚的蘑菇湯有毒。”
警長皺著眉,抽抽鼻子,“你這是在解毒?”
嘉琪“哇”地一聲,哭了。
“李大夫,你過來,”警長喊,劉家老大讓李言放下劉老三,先去照顧女警。李言翻翻眼,這算哪一科呢?婦科?瘡科?
老二婆娘見狀,趕緊跟著一起,再度往後舍走,一路上保持著跟嘉琪的距離,還踮著腳小心避開地上的汙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