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老爹自己沒啥好主意,他得找人商量,於是又出現在同福客棧的門口,手裡提著四條魚乾,其中兩條自然是李聞的。
李聞搖著鈴鐺在淞庭到處晃悠,給人看病,教人養生,少不了勸人喝熱水,現在又加了一條,大浦洞的魚乾如何如何,嗯,養顏。以至於有人專門跑到大浦去找藍老爹買。
李聞的門沒叫開,他那個病人去年寒季前傷好就走了。同福客棧這邊來開門的竟然是領路人。時間過得飛快,又到了農忙時節,徐掌櫃的小廝們依舊要回家幫忙的。
“您怎來了?”領路人身體不如從前,最近幾年都隻跑兩個來回,藍老爹驚喜道。
“有個好買賣。”領路人壓低聲音說,“給的領路費很高,你要是不忙的話可以一起來幫忙。回頭我再把你從溶原帶回來。”
“我,”藍老爹有些語塞,危機迫近,他不能輕易離開淞庭。
“你又要說你怕黑?”領路人笑起來,“老徐可跟我說了,你寒季裡都不掛燈的,一個人睡在大浦洞,滿臉戾氣,把暗處的強人都嚇跑了。”
“叔,不是,我是......”藍老爹把自己小人之心度領導之腹的那些個猜測跟領路人說了。
他正說著,徐掌櫃回來了,笑道:“今天好口福,能吃到大浦洞特產魚乾。”
藍老爹勉強賠笑,領路人則說:“小藍要被趕走了,以後沒魚乾嘍。”
徐掌櫃笑容收斂,坐下,“不要急,和叔詳細說說。”
藍老爹又講了一次,說完還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這只是我瞎猜,興許人家根本看不上呢。”
“這幾個人都是外來戶,沒辦法搭上線,所以,就算瞎猜,也不得不防。這麽著,你去把鑿開的石窟辦個公證,先證明是你的,這樣就算他想征用,也得出錢。大浦裝了長明燈,石窟房也能值點錢,壞處麽,估價高了,公證費也就漲了。以後每年交的稅也高了。”
藍老爹立刻站起,他現在對淞庭熟得很,公證房就在城邊上,一塊方方正正的石碑立在門口,上面刻著“昭明淞庭縣共和公證房”,藍老爹不認識字,但知道這座看著要倒的房子是幹啥用的。
淞庭田地和房產買賣可謂死水一潭,沒人買也沒人賣,有些田地傳了組組孫孫不知多少代。像徐掌控想賣堆棧,放出風快一年了也沒人問。
淞庭公證房自然也沒啥油水,偶爾收點點證婚離婚的芝麻粒,要是有個大戶人家分家產那就算過節了,所以辦公的房子還是草蓬的,院牆隻修到膝蓋那麽高,院子裡還種了菜,閑情逸致的本質是寒酸。
但是公證師開出的公證費可不低,快趕上淞庭的穹頂高了。
藍老爹根本拿不出那些錢。他的錢都是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掙出來的,如果能付得出公證費,他還不如拿這些錢回溶原去找船家女呢。
李聞鼻子好使,聞著味道進了同福客棧,“要是魚乾,還是小藍做得好。你以後不要送了,要送就到我那兒做熟了送,好人做到底。”
“以後沒魚幹了。”徐掌櫃說,“小藍要被趕出大浦洞了。”
“嗯?怎麽回子事啊?說說。”
藍老爹又重複了遍,李聞摸著光溜溜的下巴沉思。“其實可以不用在淞庭公證的。”
“嗯?難到去溶原府城公證?”領路人和徐掌櫃的嗤問。
“我聽說那塊地以前是個沒用的荒地,淞庭把它租給瑬庭了,五十年。按說瑬庭公證也可以。”
“那豈不是只有五十年的權益,小藍可是指望傳給兒子孫子呢。”徐掌櫃說。
藍老爹紅了臉。
“不一定只有五十年。洞壁誰開鑿歸誰,和地面不一樣。先把權益公證確定了,找個時機轉回淞庭,只需要做權益登記,就幾個印花稅,花費少多了。”三個人比藍老爹那是懂太多了,比起訟師又差很遠,想到這一層,已經很不錯了,都覺得可以一試。
李聞拍了下大腿,“不知道瑬庭有沒有公證房。”
“去一趟就知道了。昭明的衙門再小,也都要配置齊全各路神仙的。”領路人說道。
“可我去不了,我和礦業公司簽了約,人家現在讓我幹啥我就得幹啥,這段時間在修堆場,我得在。”
“你要是能靠賣魚羹養活自己,就不要再續簽了。”李聞告誡道。
“我替你去瑬庭。”領路人說。
幾個人都知道領路人在瑬庭的遭遇,聽領路人如此說,都吃驚地看著他。
領路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個好買賣,好到必須去。對了,小藍你跟我說說大浦洞糾察隊是怎樣的,越詳細越好。”
藍老爹回到大浦,繼續磨洋工,該吃吃,該睡睡,石匠問起,他就說:“在辦了。下個熱季你可以把老婆接過來了。”然後啥也不說,急得石匠抓耳撓腮。
糾察隊的人不堪重用,人數減少到三個,在尖嗓的逼迫下,硬著頭皮換輝石,藍老爹假意指導,故意往歪路子上引,輝石燈倒是離開了石基,卻一不小心掉進了池塘深處,大浦洞瞬間黑了下來。
藍老爹歎口氣,磨磨蹭蹭地下水,費了許多功夫才打撈上來,將輝石燈往池塘邊一擱,冷著臉就進他的那間小屋子了。
屋子裡躲藏著四個人,領路人、周礦長、雀斑妹子和她猥瑣的哥哥。
“你怎不再撈一會兒呢?”領路人埋怨,“那樣我們就走到洞外去了。”
“輝石快熄滅了,石匠在外面曬另外一簇,我讓他晚點回來,沒有接換的,你們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然後藍老爹開始脫濕衣服,雀斑妹子轉過了臉,一年多沒見,藍老爹原本嶙峋瘦骨上長出了肉,健壯了許多。
輝石燈暗了下來。外面施工的人大聲哀歎,尖嗓開始喊藍老爹,讓他去找石匠,盡快拿曬好的輝石回來。
“好嘞。”藍老爹大聲答應,他路熟,拉著妹子的手打頭,然後是猥瑣哥、周礦長,領路人在最後。
石匠著急地等在淞庭燧光盡頭,見藍老爹他們出來才松了口氣。
周礦長知道這是自己人,也擔了風險,拱手表示感謝。
藍老爹沒空和他們細說,急忙與石匠返回,領路人往他胸口懟了一拳,“辦好了,我放客棧你去拿。”說完就離開通往縣城的大道,四個人從田埂上跑了。
尖嗓極度不滿,把大浦所有人挨個臭罵了一頓,藍老爹隻好等待下一次曬輝石的空檔才去了一趟同福客棧。
“怕有人追,他們半刻不敢耽擱。”徐掌櫃說,遞過兩件卷軸,藍老爹打開,黑字紅章,其他就看不懂了。
“諾,這份是你的,這是你的名字,藍壽。這一份是石匠的,王夯。”
“可他叫王大力啊。”
“瑬庭那個公證師嫌他名字土,給改了。呵呵,也許是寫錯了。這種印花紋的紙不便宜。”
“這也行。”
“當然,不但蓋了公章,看到沒,縣長簽的名。”
“縣長?”藍老爹有些傻。
“瑬庭縣長兼著公證師呢。你要是去過,就知道了。”徐掌櫃笑道。“對了,行首走的時候留了幾本書給你,他說你最後能識點字。”
“書先放您這兒吧,我那石窟門都沒有,誰都能進去。”
“那公證書你最好也放這兒。”
“我得帶回去給石匠瞧瞧。對了,公證費我叔告訴你數了沒?”
“周礦長出的,送你了。縣長也是周礦長找的,如果不是周礦長,縣長不願意摻和礦業公司的事兒。”
“那我以後得好好謝謝周礦長。 www.uukanshu.net ”
“又送魚乾?呵呵,難了。周礦長淞庭的房子都不要了,後半生怕是得隱姓埋名了。”
藍老爹躲在暗洞裡,看著石匠打發糾察先回去,然後兩個人會合。
“諾,這是你的,看到這個字沒,二,和大銅板上的字一樣,證明靠裡的兩間算你的。”
好兄弟!石匠沒話說。
“這,嗯,是你的名字,瑬庭縣長給你改的,從今以後你叫王夯了。”
坑人啊,兄弟。石匠說不出話來了。
“看夠了沒,看夠了我得帶走,放在同福客棧徐掌櫃那裡,要用再去拿。”
“二好啊。自己和婆娘一間,老娘一間。可以考慮生個孩子了。”石匠用粗糙的手指在自己新名字和“二”字上輕柔地撫摸,久久無語。
藍老爹又猜中了,公證文書很快就用上了。
大領導被撤了。
新來的大領導背著手,沉著臉,在大浦那個屁大點的工地轉了一圈,劈頭蓋臉罵小領導,末了丟下一句:“你盡快,寒季來之前沒完工,你兜著。”
娘的,寒季已經到了啊!小領導怎麽可能兜住,他背著手,沉著臉,在大浦轉了又轉,招手叫藍老爹到身邊,“石匠呢?”
“回家了。”
“誰允許他回家的?”尖嗓更尖銳了。
“我們的約期滿了啊?都沒人說要和我們續約,那石匠可不是回家了。”藍老爹裝楞。
“回家了,回家了,那行,你也回家吧。收拾收拾,把你佔著的石窟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