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大人您親自來了啊。”副行首對昭明兵部裝備處副處長說。

　　副行首在京都黋韑堂住了許久，才又一次見到副處長。

　　黋韑堂以前叫黋韑寺，燧原是燧石之源，昭明所有州縣的燧石都是從燧原穹頂落下後運過去的，(幽奧的也是，昭明說是“賜”，而幽奧人認為是“換”。至於拿什麽換的因年代久遠記錄湮滅了。)因此燧原也就是光明會首會所在，黋韑寺為昭明第一寺。

　　京都除了光明總會，還有朝廷，皇帝總喜歡把自己和穹頂的燧石聯系起來，搶奪了許多與光有關的字眼安在年號和帝號上，於是光明會生造了“黋韑”兩個字，難寫難讀，看哪個皇帝不要臉再搶。

　　皇帝沒有搶，但隨波帝在改建京都時，有意無意地漏掉了黋韑寺，至今仍然是磚石混合的結構，與周圍白色巨石建築格格不入，暗示著千百年來光明會與朝廷你互為表裡又若即若離的關系。

　　如果說皇帝和光明會的關系像是互相爭吵的夫妻，共和政府則屬於離婚後依舊充滿怨恨的前夫，它將黋韑寺充公，改為賓館，同時改“寺”為“堂”，專門接待其他州來京都公乾的官員。外地人來到京都，總會在這座古老的建築前踟躕，不知道那個破舊的牌匾上寫的是啥。副行首年輕時在京都念書，自然知道這個典故，還不時帶著申原來的同鄉去參觀，不過只是在外面轉轉，這次拿著兵部征召令才得以走進來。

　　因為用途更改，黋韑堂的房間總感覺有些怪異，使用起來也頗為不便，庭縣以上的官員很少入住，而今戰事一起，裡面住滿了人，要麽是兵部征召的專才，要麽是等待分配部隊的軍官。軍官們都很年輕，在走廊裡吵吵嚷嚷打打鬧鬧，方術士高高興興地離開，把副行首獨自丟下。

　　方術士走後不久，黋韑堂突然清淨下來。軍官們都去了前線，嗯，也不能叫做前線，兵部在檀溪後面的長阪又修築了一道防線，這些從未統領過士卒更沒實戰經驗的軍官去那裡駐扎，以防檀溪全線失守，副行首覺得長阪防線下場也將如檀溪一般，不知道這些生氣勃勃的年輕人又多少能回來。

　　“在兵部人多眼雜臉色難看，我出來透透氣。”副處長苦笑著說。他一臉憔悴，和副行首拉近了年齡差。最近一段時間他過得很不好，精神頭比上次脫險後還差，因為有更大的險境還沒逃脫。

　　圍繞檀溪右翼堡壘的攻防最終以昭明軍失敗而告終。上千人圍困一百多人，愣是沒打下來。

　　“看來武備處沒有在堡壘修築中上下其手。”副行首打趣道。

　　“幸好，幸好。”副處長說。如果真的收復了堡壘，他臨陣脫走就成了個笑話。眼下，據說是右翼指揮依舊想往他身上甩鍋，以此掩蓋他圍攻的失敗。兵部的人自然明白事實如何，指揮不好明著來，就暗地裡在前線和京都傳播副處長的糗事，副處長姓馬，他們就把副處長跳水逃跑的故事起了個名字叫做“馬躍檀溪”，差點上了京都《原啟》報的副刊《參播演義》。

　　馬處長這邊自然不甘示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京都最近流行的順口溜:“守不住，圍不住。攻無克，戰無勝。”副行首想不聽都不行，不止黋韑堂裡的軍官，連街頭小販都這麽說。

　　關於檀溪戰情馬處長不好多說，對於兵部而言他是個外來戶，就像在淞庭遇到的情形，人人都在繞著他走，他眼下知道的也不多。“右翼還有三座大堡壘，

十來個小的，全部丟給幽奧人，他們也沒那麽多人駐守。”他寬了一下副行首的心，“沒啥可擔心的。”　　為了補償副行首長久的等待，馬副處長邀請他去大漠走一趟，裝備處依舊一窮二白，副處長私人邀請。“有句話說在前頭，你這是閑的找罪受。”其實副行首想讓馬處長邀請方術士一起，畢竟方術士更渴望去大漠，遊記都不知買了多少部。

　　“下次吧，我們有正事要談。”馬處長認真地說。

　　他們走出京都穹頂的范圍，寒季對燧原的絲毫不起作用，氣溫酷熱如暑伏中抱著燧石塔。

　　“我在京都待過很多年。”副行首向馬處長展示他為進大漠買的專用鞋，又掏出個竹筒，倒出副深煙色水精靉靆架鼻梁上。鞋子沒幾個錢，煙色水精靉靆是方術士為進大漠準備的，這次借給了副行首用，用的是兵部研發計時器的錢，否則方術士是不會買的。

　　副行首曾經設想過用輝石磨靉靆，奈何成本太高。在京都見過剝璃的，盡管還沒辦法添加顏色，但副行首認為“不遠矣”，徹底絕了開發輝石新用途的念頭。

　　戴好深色靉靆，抬頭，上千個光點如箭矢射入眼簾，高遠的穹頂反而模糊不清。他以前到大漠邊緣也向穹頂眺望，那是昭明能窮盡目力望到最高的地方，沒有人能抵擋這種誘惑，忍不住看了又看。片刻，副行首的眼淚流了出來，他撫摸著脖頸低下頭，那些光點在眼睛裡繼續閃動，久久不消。

　　馬處長聳聳肩，把準備給副行首的靉靆給了背夫，提醒道:“不要看太久，會瞎的”。又從背夫手中接過白色的寬大罩袍套上身，把大帽簷的白色草編帷帽戴在頭上，放下防塵面紗。

　　大漠也許是昭明唯一不需要戴頭盔的地方，那裡穹頂太高，掉下一粒沙砸身上都能開個洞。

　　不同於普通人進大漠，馬處長額外準備了巨大的遮光傘。他們身邊各有一個士兵，馬處長行使職權調來的，專門負責舉傘，如同皇帝出行打著華蓋。還有專門背水的，兩個沉重的龍竹大桶背在士卒身上，彎腰駝背一如瑬庭那些背夫和礦工，馬處長一家夥調用了七個人背水，一個背食物，看來前線不缺人。

　　副行首很快就收起了對普通士卒的同情心，走出兩三裡地之後，他兩手空空，表現還不如那些士卒呢。“快了，就快有休息的地方了。”馬處長安慰他，然後，嘴欠，問他:“後悔了沒?”

　　副行首用粗粗的喘息回答他，腳踩著松軟的沙子，往前跋涉。

　　自大漠向內走五裡之後，沙漠中有一條長長的筆直的凹槽。凹槽也就一人深，底部也是沙子。眾人緩緩走下去，沿著凹槽往前。這裡傳說是禹挖掘的運河。

　　按光明會的說法，原本世界上只有一顆巨大的燧石，被稱為?石，位於燧原大漠的中心。

　　?石左近大地烤得如炭火通紅，江河蒸騰，無一處不燙，無一物不熱。最初的人們只能生活在燧原邊上的小洞窟裡，一旦走出洞穴，就會被巨熱的光線點燃身體。

　　人們世世代代困在燧原，連與燧原一體稍微低矮的京都空庭都去不了，更不知世上還有十幾個大原上百個空庭以及更大的暗海和遙遠的幽奧。

　　一個名叫鯀的人號召大家用土把?石埋入地下，他們為了抵禦熱力，築起堤壩逐步向?石靠近，卻終未能成功，鯀動用了全部的人力，勞民傷財，憤怒的人們把他丟在防火堤壩的裡面，鯀成為第一個被火葬的人。

　　鯀之後，有一個叫做禹的人，他想了一個辦法，開鑿了一條運河，把水流引向?石，運河開鑿成功後，?石與河水相遇，燧原蒸騰一片，水汽在穹頂凝聚又變成了水滴落下，人們稱之為大雨。大雨下了十三年，將鯀築的堤壩都衝毀了， 燧原洪水泛濫，而?石始終未熄滅，而是將所有的水都烤乾，大地被洪水留下的沙子覆蓋。

　　就在人們要將大禹也像鯀那樣丟到?石前烤死時，一個名叫羿的年輕人，他身形如山，力大無窮，善射，將一枝巨大的鐵箭射向了?石，?石炸裂開，散布在燧原各處，人們紛紛逃避，拚命向裡挖掘原壁，因此發現了新的原，就逐漸移居過去。

　　裂開的?石之中有一位神女，她被困在其中不知多少萬年，此刻逐漸蘇醒，站起，伸了個懶腰，長長地呻吟。

　　“哦————————————”，此後神女再沒有發出別的聲音，幸存的人們稱之為嫦娥。

　　后羿一定是嚇傻了，於是又抽出一枝鐵箭射向嫦娥，嫦娥就用射炸?石的第一支箭投向后羿，兩隻箭在空中相撞，落在嫦娥的身前。

　　后羿再射，嫦娥再投，后羿再射，嫦娥再投，后羿再射，嫦娥再投，后羿再......沒箭了，他仰頭長嘯，力無窮而箭有窮，奈何奈何徒奈何，因此後人稱其為有窮氏。

　　嫦娥不給反派囉嗦的機會，投出致命的一箭，后羿試圖用嘴叼住這隻箭，一嘴牙碎依舊被鐵箭貫腦而亡。

　　嫦娥射穿后羿之後，試圖收攏?石重新拚好，奈何?石大大小小散落，嫦娥一氣之下，化為巨鳥，鳥之大，其翼不知幾千米也，怒而飛，扇起颶風經年不息，狂風中，?石被卷起，向上嵌入了穹頂。

　　如今依舊可以在大漠看到突兀地立著一塊塊巨石，傳說中就是后羿的牙齒，是后羿死時嘴啃大地因此沒有被巨風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