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琪失望地回到警隊，警隊只剩下看押犯人的牢子，連公廚的廚子都到碼頭集結去了淞庭。

　　女牢子和藍湛在公廚裡聊天，藍湛依舊慢吞吞地用木杓從碗裡舀東西吃，他做得很穩，坐得也穩，一點都不用人操心，反而關心自己的老爹是否也吃到東西，是否有魚肉，他們家有個大魚塘，經常吃魚，引得女牢子一陣唉歎，榕江雖然魚多，但府城碼頭太髒了，搞得她最近都不敢吃魚了，她的理想是在城邊有塊田吃上新米與禾花魚。

　　見嘉琪摸進來，女牢子站起行禮，關切地問嘉琪是否吃飯了。廚子不在，如果嘉琪想吃東西，她可以做。藍湛父子的飯菜就是她在號舍做的。“呦，您怎拎了濕警服回來了?”

　　嘉琪摘下頭盔，一屁股坐在藍湛旁邊，“好吃嗎?”

　　“好吃，謝謝。”

　　“好吃我也吃點，不麻煩吧?”嘉琪看著女牢子。

　　“不麻煩，您稍等一會兒，我這就去做。肯定比警隊外面賣的好吃。”因為要關押犯人，警隊所在位置偏僻，交通不便，人流稀少，周遭就沒幾家賣熱食的，嘉琪吃公廚不全是為了省錢。

　　嘉琪去公廚的水缸打了兩杯水，一杯給小孩。這會兒冷鍋冷灶的，沒人燒水了。

　　“李大夫說不能喝生水。”藍湛搖搖小腦袋，拒絕。

　　嘉琪沒理會，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看著藍湛又慢條斯理地對付盤子裡的食物，嘉琪用拳頭輕輕錘自己的額頭，沒道理啊，劉家肯定是個水匪窩，這個藍壽也不會是好人。抓不了劉家的人，那只能從姓藍的這裡查起了，不能放他，怎麽也得等自己，等自己，等自己從淞庭回來再決定是否放人。

　　她知道這不符合規定。但此刻嘉琪已經把警校傳授的規定丟到腦後，反正警長不在也確實放不了人，對不。現在警隊她說了算。

　　女牢子很快回來，做得還真不少，嘉琪狼吞虎咽，飛快把胃填飽，“這些給孩子的爸爸送過去吧。我離開府城一段時間。那家夥的飯錢算我的，我現在給你，嗯，我這頓飯算五個銅板吧，以後也按這個飯菜量給他。”

　　“哪裡用得到五個銅板，不用給他們吃這麽好。”

　　“那按三個銅板做吧，廚師回來，你要是忙就交給廚師做，那樣的話，錢也請你幫忙轉。別為了我省錢給他們吃犯人的食物，吃死了我可兜不起。”嘉琪掏出錢包，數了兩枚銀幣給女牢子，然後，一手拎起藍老爹的竹筐，把自己的濕衣服也放進去，還有，長刀和匕首。

　　女牢子驚異地看著嘉琪抓著小男孩的手，拖著他離開了警隊。

　　碼頭上亂糟糟的，各家船行的船大小不一，裝載量不一，所需纖夫水手也難統一。掌船的互相不熟悉，水手互相不認識，要編成一個船隊，還要搭載配套的武備和糧食，一時間人聲鼎沸，叫喊與叫罵不斷。嘉琪沒找到警長，安排船務的州警拿她一個女警不好安排，何況還帶了一個孩子，摘下頭盔，擦了把汗，把她扔給了“老熟人”劉梁。

　　劉梁負責給每一隻船隊安排引水員，他、喝了毒蘑菇湯的倆弟弟、老船東、老娘和劉梁的婆娘都上陣，因為中間不休息，六個人需各配一名副引水員輪流領航，如果劉勰能來引水，人手就稍充裕些，唉。州警把嘉琪領到他面前，說讓他好好安排，人就不見了。劉梁和嘉琪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說點啥。“嗯，我老娘領的船隊已經出發了，你跟我婆娘這一隊吧。你倆睡一個艙室。

不過，引水員的船在船隊最前頭。”　　嘉琪來溶原時乘過船，昭明大概只有皇帝的龍舟有廁所，其他客船是沒有廁所的，就簡單在船頭兩側某個位置加了扶手，男人在左舷，女人在右舷，女人的那一塊有個活動支架，方便時，可以把支架搭在船舷上，然後掛起三張草簾，遮擋露在舷外的下體。

　　草簾很小，高就到嘉琪坐姿的肩部，而且舷外朝水面一側沒有遮蔽，一隻船隊如果有女客，則將女客所乘的船放在隊尾，否則如廁時剛好船在右轉彎，後面船上的人可就看到許多不同的風景了。

　　“你婆娘不在乎，我也行。”嘉琪說。

　　“水上討生活的，沒辦法。”劉梁聳聳肩，然後帶著她找自己的婆娘。

　　“警勇，不，警官?”劉梁婆娘常年在外，不知道府城來了個女警，好奇。“這是你兒子吧?都這麽大了。”婆娘看著藍湛，恭維道。

　　藍湛不說話。他弄不懂一大群穿著同樣衣服的大人們亂哄哄地在搞什麽，一個個脾氣賊大，說話都是扯著嗓子喊。

　　嘉琪不說話，看來藍壽和劉家的關系是不親密，劉家人不認識藍壽的孩子。孩子看他們眼生生的。嘉琪也不想解釋啥，點點頭，抱著藍湛鑽進艙室，不出來了。

　　藍湛進入艙室，一眼就看到了沙漏，問嘉琪是否能玩，嘉琪拉開舷窗，發現劉梁婆娘正在和一堆男人，不是一個，是一堆在爭吵，衝藍湛點點頭，“玩吧。”

　　外面極為混亂，嘉琪想拉上舷窗安靜會兒，最近她過於興奮，又走了許多冤枉路，身體感覺有些乏。然後，就看見警長從一條船上下去，在岸上聽一個嘉琪不認識的警勇嘀咕什麽，警長回頭看一眼船，和警勇一起匆匆離開了碼頭。

　　又有大案子落警長手上了。嘉琪氣憤地拉上舷窗。然後才想起來她忘記向警長匯報自己去淞庭的事兒了。正在懊惱與猶豫是否找個人傳話之類的，就聽見幾聲輕微碰撞，然後，劉梁那個肥婆娘的粗嗓門在喊著號子:“一二三，推！”

　　船艙一晃，嘉琪拉開舷窗，岸上十來個苦力收回竹蒿，她乘坐的大船被推進了榕江航道，順著洶湧的河水急速地向淞庭漂去。

　　因為一名引水員要看顧的船太多，所以船隊過一些險灘急流時比平常要緩慢。有時引水員要在下遊安全之處下錨，想辦法返回到上遊重新登船引水，劉梁婆娘總是濕漉漉地鑽進船艙，脫光光四仰八叉地躺下，喘粗氣，睡覺時呼嚕聲驚人，如穹頂落石，難怪劉梁大眼袋總是黑黑的。

　　“呸！”肥婆向江水中噴出嘴裡的飯粒。她和嘉琪還有藍湛坐在船舷邊上吃飯，飯菜是各地警隊公廚廚師做的，味道自然不好，淘米還不仔細，經常吃到沙子。嘉琪驚奇地看著藍湛仔細地用小竹筷把沙子挑出去，不哭不鬧。

　　“我家以前有個纖夫，”肥婆話說了半截，突然停住了。

　　“嗯，纖夫怎啦?”

　　“我得找找，老二把魚竿藏哪兒了。”肥婆站起，在船上蹬蹬蹬地跑，一點都不笨拙，甲板一晃悠。過了一會兒，就聽見船艙另一邊她在怪叫，“啊哈，找到了。你們，誰會釣魚?”

　　因為任務緊急，即使中途停泊警勇們也必須在船上不能上岸，著實無聊，紛紛回應:“我會。”“我會。”最後的結果是大家輪著釣，一個人釣上魚後，將魚竿轉給下一個。一個人若長久釣不上魚，嘿嘿，也必須將魚竿轉給下一個人。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一個年輕的什麽縣的警勇紅著臉把魚竿塞進嘉琪手裡，“我不會。”嘉琪急忙拒絕他們的好意。

　　“很簡單的，”一聲不吭坐在嘉琪身邊的藍湛奶聲奶氣地說:“我教你。”

　　藍湛熟練地往魚鉤上掛魚餌，還調整了魚線上的浮子，“深水才有大魚。”他告訴嘉琪，“往哪兒拋。”

　　第一條魚脫鉤跑了，嘉琪提竿過早。她兩側響起一片歎息聲。嘉琪不好意思地站起，想把魚竿傳給下一個。大家都說:“沒關系，你再試試，看著你運氣就很好，這麽快就有魚咬鉤了。”

　　第二條魚贏得了眾人的喝彩，其實是一條很小的魚，但成功的喜悅讓嘉琪已經喜歡上了釣魚，心裡極為不舍，卻堅決地拒絕了眾人的謙讓，把魚竿交了出去。此時，她才注意到魚竿握手的底部用貝殼彩片鑲嵌了一個字，好像是“勰”字，歪歪扭扭的，不確定。

　　釣魚的機會很少，熱季尾巴河水水位下降，險灘礁石露頭，船顛簸得很。魚竿後來被轉到其他船上，不知所蹤，短暫停泊時領水員肥婆挨個去找，沒找到，就挨個罵了一遍，據說那是一個禮物很得船東喜愛。 等她罵完每一條船，釣竿奇跡般重新出現，然而嘉琪沒機會再釣魚，淞庭口岸到了。

　　這裡是澱縣的一個角落。榕江自府城與澱縣交界處分叉，一條往杞州曲裡拐彎穿過了幾乎全部下九州最終到申原，一條則流經口岸，然後在不遠處消失在茫茫的大草澱裡。理論上澱縣擁有兩顆燧石，一顆又大又亮在榕江分岔處，起到一個燈塔的作用;另一顆在淞庭口岸，安置在高高的燧石塔上。

　　遠遠看見灰白色的塔尖，放置在船上的大鼓被擂響，然後各船依次也響起了鼓聲。不是指揮槳手劃槳，而是要警勇們做好戰鬥準備。在出發前，州府給警勇們配置了竹茅，不知道在府庫裡放了多久，因為保管不善，過於乾燥防蟲不利等等，茅杆有些都開裂了。還有竹片甲，上面刷的漆脫落了，穿甲片的銅環也鏽蝕了，一抖落，掉了一甲板的碎屑和竹片。

　　引水員建議各船拿出儲備的修補材料，供警勇進行了一番簡單修複，修不了的就拚湊，全身甲變成了半身甲，勉強讓全體警勇能護住上身，幾個身材魁梧的，比如大師兄會被安排在危險的前排，才得到了全套。

　　頭燈就更扯了。發到手的白輝個個都有十分足，不知道是用得太久還是一直在燧光下暴曬，都接近於報廢邊緣，嘉琪用衣服遮住燧光，趴在艙室甲板上，發現自己領到的那塊還沒藍湛脖子上任意一塊亮。十分的白輝即使不發光，還可以雕刻成許多工藝品，多少還值點錢，“以後要回收的啊。”警長提醒，眾人哀歎，那還不如不發，放在身上還累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