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默被問住了。他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呢?他只是想了想“大鳥”這個詞語，就被這隻大鳥稱讚“厲害”，這種毫無根據的誇獎，他實在是受之有愧。

　　“小夥子，很謙虛嘛！你覺得我身形龐大嗎?不要被我偉岸的身軀所迷惑，其實，我只是一隻普通的大鳥。”黑色大鳥的眼神中是無法掩飾的傲慢。

　　石中默倒吸一口涼氣，他偷偷向四周瞟了幾眼，發現有幾個晨練者正用一種探究的眼神看著自己。他不由得產生了一種猜想，這隻大鳥不會是只有他才能看得到吧?

　　“當然啦！如果人人都能看到我，你就看不到我啦！”大鳥張開翅膀，像隻大風箏一樣，在石中默眼前妖冶地“飄”了起來。

　　石中默平複了一下情緒，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還是趕緊回家吃早飯吧。石中默做起了擴胸運動，還象征性地邁開弓步壓了壓腿。

　　“小夥子，你要回家吃早飯了嗎?你要吃什麽呀?吃點兒肉吧！吃肉才能長肉呐。”大鳥飄飄悠悠地向石中默蕩過來。

　　石中默不想搭理這隻來歷不明的大鳥，轉身向山下走去。“小夥子，你最好再吃幾個雞蛋。雞蛋多有營養啊。”大鳥的聲音在石中默的腦海中回蕩著。石中默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他加快了腳步，想快點兒回家。不知道是不是急於回家的緣故，他的注意力集中起來，大鳥的聲音便消失了。

　　回到家後，石中默換好了衣服就準備吃早飯。早飯是陳小婭上班前做好的，石中默只要稍微加熱就可以吃了。熱好了包子、香腸和玉米粥，石中默就在桌邊坐了下來，他剛拿起筷子，就想起了那隻黑色大鳥說過的話。他想了想，覺得早飯吃兩個雞蛋也不是不可以，便放下筷子，從冰箱裡拿出了四個雞蛋，放到鍋裡煮上了。

　　很快，雞蛋煮好了，石中默把雞蛋撈出來，用盤子裝好，放到了桌上。重新在桌邊坐好，石中默伸手去拿雞蛋，卻被燙了一下。

　　石中默“嘶”了一聲，縮回了手。在這個感到疼痛的瞬間，石中默覺得眼皮似乎跳了一下。他看著桌上的雞蛋，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向不喜歡浪費，媽媽已經給他留了足夠的早餐，他為什麽要去煮雞蛋?

　　他還不喜歡吃雞蛋，那又為什麽要去煮雞蛋呢?還一下子煮了四個！

　　石中墨覺得不對勁兒，煮雞蛋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想做的?他竟然不確定了，他驀然想起了王嘯威和李易昂的遭遇。

　　一時間，石中墨出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識地把雞蛋往遠處推了推，想要讓這四個雞蛋遠離他的視線。

　　“小夥子，何必這麽固執呐?吃點兒雞蛋不好嗎?吃點兒香噴噴的雞蛋不好嗎?”大鳥的聲音又一次在石中墨的腦海中響起。

　　石中墨騰地站了起來，有些不滿地喝問道，“你怎麽跟到我家來了?”他四下轉轉，沒有發現大鳥的身影。

　　“別找了，你快吃飯吧！你吃飽了，就能看見我了。”大鳥的聲音有氣無力，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石中墨不解，“什麽意思?我餓肚子還影響視力嗎?你快出來，別躲躲藏藏的。”

　　“小夥子，你餓肚子不但影響視力，還影響智力呢。快吃飯吧，你吃飽了，我才有精神出來。”大鳥唉聲歎氣道。

　　石中墨思索了片刻，有了些猜測，便不再堅持，決定先吃早飯。他也確實是餓了，“事先聲明，我不喜歡吃雞蛋。隻吃一個啊。”

　　“行行行，

你吃就行。”大鳥開心地迎合著。　　石中墨先把媽媽準備的早餐都吃完了，然後剝起了雞蛋皮，剝著剝著，他想起了一句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誰跟它‘同根生’啊?那是母雞下的蛋！我是金雕！我是正兒八經的金雕！”一團漆黑的絨羽撲撲棱棱地砸在石中墨面前，大鳥瞪著眼睛，氣呼呼地對石中墨吼道。

　　石中墨勉強控制住心中的不滿，往後靠了靠，繼續手中的動作，“你別突然出現行嗎?這樣的出場方式特別嚇人。如果我早一步把雞蛋吃進嘴裡，很可能就噎死了。”

　　大鳥煞有介事地抖擻著翅膀，“小夥子，不要危言聳聽。你要是能被一個雞蛋噎死，我就能被一道雷劈死。”

　　石中墨比較了一下兩者的概率，竟然有些認同大鳥的說法。思忖間，石中墨就把雞蛋吃完了。乾吃雞蛋著實傷害嗓子眼，石中墨喝了兩碗水才把雞蛋徹底順下去。

　　“我吃完早飯了，咱們可以談談了。”石中墨重新回到餐桌邊坐好，鄭重地說道。

　　“談什麽?”大鳥正在研究桌子上的紙巾盒，它似乎想用爪子抽紙巾出來，一張紙已經被它抓出好幾個洞了，它都沒有成功。

　　石中墨被大鳥這略顯無禮的舉動惹得不開心了，他將紙巾盒拿到面前，扣放在桌上，嚴肅地問道，“說，你是怎麽跟到我家來的?”

　　大鳥失去了裝模作樣的道具，不免有些尷尬，再見石中默態度堅決，也不好繼續顧左右而言他，“小夥子，相逢就是緣分，咱倆都碰上了，你還能不邀請我來家裡做客嗎?”

　　石中默乾笑了兩聲，“你這是什麽道理呀?碰上了就得請到我家來?咱倆這緣分這麽有價值嗎?千年碰一回啊?”

　　大鳥本來已經坐在桌上了，聽了石中默的話，又蹦了起來，“小夥子，話不要說得這麽難聽，我也是有尊嚴的。你以為我願意跟著你嗎?”

　　石中默聽出了些許玄機，便繼續加強火力，“那你就別跟著我呀！你為什麽要跟著我呀?公園裡有那麽多人呢！你跟別人去呀！”

　　“廢話！別人要是有靈池，我還跟著你?你太不善良了！你這種人，竟然能有靈池，真是沒天理了！”大鳥氣急敗壞地撲騰起翅膀，上躥下跳。

　　“我有，凌遲?”石中默不由得皺眉，難道自己具備做劊子手的能力，能夠把大鳥凌遲處死?難道這支鳥不想活了?他記得歷史上的凌遲之刑，是要把人“千刀萬剮”的，而且要讓受刑者在最後一刀才死掉，這是一項非常考驗刀功的刑罰。石中默看著眼前的大鳥，覺得它這個體形可能切不上一千刀。

　　“哎呀，你還想把我千刀萬剮?小夥子，你太邪惡了！你絕對是我見過的最邪惡的人！”大鳥似乎害怕了，扇動翅膀向後退去，結果就從桌子上掉了下去，“哎呦！”

　　石中默彎下腰，看到了在地上打滾的大鳥，隻覺得無語，“別演了！你是一隻鳥，還能被摔死嗎?你給我上來！”

　　看著大鳥飄飄悠悠地再次出現在飯桌上，石中默擺出最嚴肅的姿態問道，“你給我說說，什麽是‘凌遲’?”

　　大鳥“哼”了一聲，裹起翅膀坐了下來，“是靈池，不是‘凌遲’。生靈的靈，池塘的池。靈池就是囟澤。你那腦瓜頂兒上有道縫隙，那道縫隙就叫囟，囟裡的靈源湧出，就形成了囟澤。”

　　石中默隻覺得心裡“咯噔”一聲，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原來那次車禍中，他真得摔壞了腦袋，還摔出了一條縫兒。可是，經過了這麽多次檢查，怎麽沒有查出來呢?

　　大鳥伸出翅膀拍拍桌面，“哎，哎，誰說你那道縫隙是摔出來的?是條命就有這道縫好嗎?”

　　對於大鳥能夠知道他的心中所想，石中默已經不覺得驚奇了，倒是大鳥的言論讓他感覺奇怪，“你也有嗎?”

　　“當然，我也是條生命好嗎?”大鳥竟然流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

　　“你確定?”石中默隨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向大鳥丟過去，筷子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穿過了大鳥的身體，直接掉落在地上。

　　“哎?你怎麽暗算我呢?”大鳥猝不及防，不禁有些惱怒。

　　“不是暗算，只是想提醒你，你只是一道影像。連身體都沒有，你這生命感是從哪裡來的?”石中默有種預感，他似乎在推開一扇大門，這扇門後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小夥子，我是金雕。你覺得我可能帶著身體滿世界飛嗎?我就不怕被人打下來嗎?”大鳥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眼神中甚至露出些鄙夷。

　　石中默想不明白了，他問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很匪夷所思的問題，“那你的身體呢?”

　　“當然是藏起來了。在你們人類的地盤，帶著身體是最危險的。”大鳥氣急敗壞地說道。

　　石中默意識到自己的思路有些偏題了，連忙收攏了一下，“好吧。我有靈池，也就是囟澤，那跟你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要找上我?”

　　大鳥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我，我應該是出現了一些問題。所以沒有辦法利用我自己的囟澤了。因此，我需要一個囟澤來幫我恢復狀態。”

　　“你需要囟澤來恢復狀態，所以，你就進到我的腦袋裡了?”石中默認可大鳥給出的邏輯，可是對於它這種不請自來的做法有些不滿。

　　“不是你的腦袋，是你的囟澤。沒辦法，當時情況緊急，目所能及的范圍內，我隻發現了你的囟澤，所以，只能將就一下了。”大鳥很是感慨，它覺得這就是天定的緣分。如果不是這個小夥子出現，它可能已經散成靈塵了。

　　“將就?”石中默對大鳥的措辭感到不平，難道自己的囟澤很差嗎?“你也可以不將就，要不你還是走吧?”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成何體統?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輕易離開的。你放心吧！”大鳥信誓旦旦的眼神裡還有些自我感動的淚光。

　　石中默無語了，這隻大鳥太喜歡自說自話了，還總能把歪理說得像真理一樣，真是個“人才”。“你是什麽意思?你準備在我的囟澤裡長住了?”

　　“這個……我還沒有想好。按照我的性格，我是不想輕易麻煩其他生靈的。不過，在我沒有解決我的問題之前，我覺得，我還是待在你的囟澤裡比較好。至少能保證安全。”大鳥竟然做出了一副思考狀，好像這個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石中默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個無賴，而且是一個講起歪理頭頭是道的無賴。“你得到我的允許了嗎?你想待就待嗎?你是不是太沒有禮貌了?”

　　“小夥子，不是我自吹自擂。我能選中你的囟澤，這是你的榮幸，你應該感謝我。”大鳥一本正經的態度讓他那張黑黢黢的小臉有了些人的味道。

　　“我還榮幸?你是什麽身份啊?你闖進了我的腦袋，還希望我表示感謝?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石中默被大鳥的態度惹惱了，他不知道大鳥要怎樣待在他的腦袋裡，他只是擔心這種停留會給他的腦袋帶來不好的影響。

　　“是啊。”大鳥如釋重負地答道，“你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了。”

　　石中默被氣笑了，他看著眼前這隻厚顏無恥的大鳥，想起了之前那棵陰險狡詐的柳樹，“你太過分了。你是不是欺負我呢?”

　　“是啊。”大鳥理直氣壯地答道，“作為生靈來講，你還是太稚嫩了。好歹，我也比你多活了七八十年呢。不欺負你欺負誰?”

　　石中默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憤怒。他一開始還想著，如果這隻大鳥的確可憐，他就勉強接納它了;可是說來說去，這隻大鳥分明就是想鳩佔鵲巢、得隴望蜀。他再也無法忍受心中的懊惱，揚聲說道，“仙爺爺，我被人欺負了！這隻混蛋大鳥要霸佔我的腦袋！”

　　大鳥跳了起來，警惕地四下觀瞧，卻沒有發現什麽異動。它看向石中默，眼中盛滿困惑。

　　石中默不死心，接著說道，“仙爺爺?這隻大鳥欺負我！您老出來一下唄。”

　　大鳥再一次豎起渾身黑羽，四下張望，可是依舊沒有什麽發現，它垂下翅膀，問道，“你是在嚇唬我嗎?你家真有仙靈?”

　　石中默有些泄氣，既然仙爺爺不出現，一定有不能出現的理由。他只能自己解決眼前這個困局了。“你，快點兒離開我的腦袋，要不，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小夥子，不要這樣，你是鬥不過我的。在你不能控制自己的囟澤之前，我待在你的囟澤裡，你才是安全的。萬一被別的生靈闖進來，它們可未必會像我這樣善良哦。到時候，你可就要吃苦啦！”大鳥一屁股坐在紙巾盒上， 目不轉睛地盯著石中默。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別的生靈為什麽要闖進我的腦袋?”石中默平靜下來，仔細思考著大鳥說的話。

　　“為什麽?因為你的囟澤裡靈源多啊。靈源是生靈維持生存的能量，你扛著一座金山四處走，誰看見誰不想挖一下啊?”大鳥用看傻蛋一般的眼神看著石中默。

　　“靈源又是什麽?”石中默想起，剛才大鳥提過這個詞。

　　“靈源……”大鳥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是秘密。不能告訴你。總之，你要知道，你處在危險的境地，只有我，才能保護你。”

　　石中默垂首想了片刻，覺得有一個問題必須問清楚，“如果有比你還厲害的生靈來搶佔我的囟澤呢?我要怎麽辦?”

　　“放心吧，有我在，誰能搶得過我?再說，囟澤是你的。只要你收回靈源，閉合靈池，進入你囟澤的生靈就會被趕出來了。”大鳥對石中默的擔心不以為然，它覺得自己應該是最強的。

　　“收回靈源?閉合靈池?這是什麽手段啊?你不會是在騙我吧?”石中默覺得大鳥是在故弄玄虛。

　　“哈哈，被你看出來了。我確實是在騙你。”大鳥笑得很陰險，發出了一連串咕嘎的聲響，好像誰家淘氣的小孩把氣球戳爆了。“沒有密信的靈池就是開放的，要想霸佔只能靠實力。所以，只有我能保護你哦。”

　　石中默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冷冷地看了大鳥一眼，沉默地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大鳥收起笑容，面露疑惑，“啥?滾?什麽意思?你想讓我滾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