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中默心裡，有一條任何人都不能踐踏的底線: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所以，當他聽到王嘯威說出“對不起”三個字時，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沒必要”，就瀟灑地轉身離開了王嘯威設計的大型賠禮道歉現場，空留下四個傻愣愣的大男生舉著四個版本的《山海經》站在風中各自凌亂。

　　石中默捫心自問，把書借給王嘯威的這個決定，實在是太草率了，比他在考生物時答選擇題的狀態還要草率。雖然不是什麽價值不菲的東西，可是一想到自己做了批注的書已經不知下落，他的心情就好不起來了。

　　“別走了，我的哥。”

　　“嘿！”

　　“哥呀，我錯了。”

　　“嘿！”

　　“哥你等等我唄！”

　　“嘿！”

　　“哥，你原諒我吧”

　　“嘿！”

　　“我的哥呀！”

　　“嘿，你能不能等會兒！”

　　真是“福不雙降，禍不單行”啊，石中默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聽著背後王嘯威沒完沒了的喊聲，他感覺身上的書包好像比平時沉了幾斤。

　　可是，這麽沉的書包，怎麽就飛起來了呢?

　　聽到“砰”的一刹那，石中默感覺世界靜止了。

　　在這個無聲的瞬間，他想到了很多事:

　　他走在人行橫道上，他行進的方向是綠燈，他嚴格地遵守了交通規則;

　　國慶假期只有三天時間，他打算回農村去看看爺爺，順道去山上寫生;

　　這次模擬考試，他排名全年級第二，因為最擅長的生物丟了5分，他與第一失之交臂;

　　那本被王嘯威弄丟的《山海經》是雙十一時買的典藏版，那四個蠢蛋買的版本都不對;

　　預定的劇本殺還有一個小時開始，那部《空山歷險記》很火爆，幸好預定上了;

　　天好藍，雲好近，風好冷，王嘯威好吵;

　　是誰托了我一下呢?

　　靜止過後，是入耳如雷的喧囂:

　　“石頭”“石哥”“默默”“老默”

　　“撞人了”“快報警啊”

　　“喂，110嗎?”

　　“小夥子，你沒事兒吧?”

　　“孩子，別睡啊，保持清醒。”

　　世界旋轉了90度。於是，石中默的視野裡就出現了許多鞋，那雙橘色的是王嘯威，紅色帶黑杠的是汪笑，藍色加紫色的是李易昂，白色的是君傑。

　　還有一隻黑色的鞋，孤零零地躺在冰冷冷的地面上，默默地看著四周，靜悄悄地尋找著它的主人。

　　“記得幫我把鞋撿回來。”在失去意識前，石中默動了動嘴，也不知道身邊的四個傻子聽到沒有。

　　沒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沒有冷酷的白色天棚，只有陌生的窗簾花色提醒石中默，他並沒有躺在自己的床上。耳邊是輕微的呼嚕聲，從這三短一長的呼吸狀態判斷，床邊這道不太魁梧的身影是他親爹石煉鋼。

　　石中默很想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事，可是感受著身邊安靜至極的氛圍，他覺得喊一聲“爸”可能會形成無禮的冒犯。然而，考慮到自己接受過高中教育，如果連最起碼的就醫常識都沒有，那真是對不起自己這麽多年看過的電視劇了。

　　“水……”石中默低沉的發聲配合昏暗的光影製造出了詭異的氛圍，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發現呼嚕聲不停反強。無奈之下，石中默提高聲音，喊了一聲“爸”。

　　“哎呦，孩子，你醒了呀?”簾子被拉開了，

一張陌生的面孔出現在石中默的視線裡。“你爸這心可是真大。哎，哎，你家孩子醒了。”熱心的臨床陪護阿姨推了三次才把石煉鋼叫醒。　　“默啊，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想不想喝水?”石煉鋼迅速調整了狀態，從一個不稱職的陪護變身成一位盡職盡責的父親。

　　“你問孩子有啥用?快去叫大夫啊，大夫不是說了嘛，孩子醒了馬上通知他。”熱心阿姨的聲音雖低，卻起著震懾人心的作用，一直被媳婦強權統治的石煉鋼聞言立刻衝出了病房。

　　石中默有些無語，有些尷尬，有些懷疑，“謝謝阿姨。”他輕輕轉頭，發現微微一動，就有些暈。

　　“謝啥?你也別怪你爸睡得實，大夫說了，你就是有點兒腦震蕩，沒有大事兒。我給你倒點兒水啊，就放在桌上了，你要是口渴，一會兒讓你爸給你喂點兒。”熱心阿姨從床邊一走一過，留下一股清甜的玉米味道。

　　“阿姨，請問現在幾點了?”石中默不敢大聲說話，剛才喊完一聲爸，他的頭就因為嗓子用力而疼了一下。

　　“十點半了。你是不是餓了?我這兒有泡麵，你要是不嫌棄，等你爸回來讓他給你泡。”熱心阿姨送過來一盒泡麵，隨之而來的又是一股玉米味道。

　　石中默咽了咽口水，他現在不感覺餓，就是想吃玉米了。也不知道他現在這樣，什麽時候能吃上一口玉米。他總覺得熱心阿姨只是在善意地安慰他，因為他現在動腦想想事情都會覺得頭暈。

　　值班醫生很快過來了，他指揮護士為石中默測血壓、測心率，他自己則舉著手電檢查了石中默的眼睛。一番鄭重其事的檢查過後，醫生淡定地說道，“小朋友挺幸運，目前看來沒有什麽大問題，就是輕微腦震蕩，住院觀察幾天吧。國慶快樂啊，小夥子。”

　　出於禮貌，石中默低聲回應複了一句，“也祝您國慶快樂。”

　　醫生和護士離開後，石煉鋼俯身問兒子，“默啊，餓不餓?吃點兒東西不?”

　　“這有盒方便麵，你給孩子泡上吧，好歹喝點兒湯呢。”熱心阿姨的聲音從簾子那邊傳過來，空氣中好像又灑滿了玉米的味道。

　　“哎呀，太感謝了。”石煉鋼也不客氣，來醫院時匆匆忙忙，他也確實是沒準備什麽，“默啊，我把面給你泡上去，你多少吃點兒啊。”

　　石中默沒說話，因為一用嗓子，他就頭暈。頭一暈，他就想要睡覺。

　　他不想睡覺，他害怕一睡覺就會再做一次剛才的怪夢。

　　夢裡，他飛上了天空，一直飛，一直飛，飛了好久好久。直到精疲力盡時，他才猛地扎向大地。烈烈的風聲在他耳畔鳴響，他的心狂跳不止。極速降落的體驗讓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支茅，要衝破所有阻擋他前進的盾。

　　夢醒前的刹那，他化身蛟龍，深遁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