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西琮猛地抬頭,手中的卷軸滑落,驚恐極了。
“殿下——”
老仆拖著長長的尾音,飛奔進屋,一進來就“撲通”一下跪伏在地,並伴著淚水橫飛。
“怎麽了?”西琮小心翼翼地問,眼裡盡是恐懼和忐忑。
“殿下——”老仆泣不成聲,顯然傷心驚懼過度失語。
“說話!”西琮內心抱著幻想,急不可耐了。
老仆揩一把淚,抽泣著說:“首領下令廢除您世子之位,驅逐至寒北,永生不得回巴人族!”
“啊!”西琮心涼了,心裡的火徹底被澆滅了。
“怎麽辦啊?”老仆又淚水漣漣。
西琮呆坐著,腦子裡各種思緒紛繁交錯,齊齊湧了出來。
“你下去吧,我想靜靜。”西琮聽不得他的哭聲,覺得很吵,但又無力斥責他。
老仆一愣,抬頭看他,見他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隻好默默退下。
整個西殿偌大的府邸,這幾日已陸陸續續走了不少人,此時已冷清不複往日。西琮明白,這些人不是叛逃,而是被提前撤走了。是啊,他“世子”的名位都不保了,不久就將被驅趕,還留這麽多人幹什麽呢,他是沒資格的!
一直從夕陽坐到繁星點點,到了下半夜,竟然風雲變幻下起了細細綿雨,西琮感歎人生際遇真是莫測,就如這善變的天氣一般。
中途老仆又來稟告過一次,三日後的新任世子繼任大典東瑀將作為主角隆重出席。
雨下個不停,聽著雨聲,聞著雨氣,西琮從未有過的清醒。他憑吊自己短暫的世子榮耀,知道從今以後自己將成為無依之人。他的心越發平靜,靜靜中看清了自己的未來。
只有不到三日的時間,西琮振作精神,動起來收拾行李。
他翻箱倒櫃的聲音吸引了門外不遠處一直守候的老仆的注意,老仆急急趕來,對他的行為大為不解。
照顧了他一輩子,沒見過他做這樣的雜活,老仆上前搶了他手中的一件長衫,哭兮兮地問:“殿下,你在做什麽?!”
西琮被打斷,像短路似的,愣了愣,才說:“收拾行李。”
老仆震驚,捂著長衫不肯給他。
西琮搶不過,也作罷,開始收拾另外的衣物。
老仆急了,又搶過他手上的,乞求道:“殿下!”
西琮心煩卻懶得發作,乾脆丟了東西,退一步,說:“你還是盡快另找出路吧,我上路是不可能帶人走的。”
老仆“撲通”跪下,抓住他的衫子下擺,說:“老奴這輩子隻跟著殿下,殿下去哪兒我也去哪兒,我答應過夫人,要照顧您一輩子。”
西琮仰天逼回眼淚,冷冷說:“母親已經自盡了,你大可不必再遵守諾言,我許你自由。”
“啊!”老仆更驚,“夫人她……”
西琮心灰意冷地說:“是的,母親不堪折磨已在兩日前自盡於罪奴苑,我偷偷去看過了。”
“你……”老仆的嘴一張一合哽著說不出話,沒驚得立即昏過去算是堅強了。
他無法想象,他是怎麽度過這兩日的時光的,自己的母親死於非命,他居然安然平靜地待了兩天,硬是一絲風聲不曾透露。可突然,他又十分心疼他,猜他現下的種種行為定是傷心過度的糊塗之舉。
西琮又說:“所以,你大可不必,天亮就走吧。”
老仆還不甘心,又揩把淚,說:“殿下,
我老了,在首領府也是遭人厭棄,您就讓我跟著您吧,從今以後,我們倆相依為命。” 相依為命,西琮這才正眼看腳邊這個從小照顧自己長大的老仆,不禁淚眼婆娑,情難自禁。
兩人很快收拾好了行李,就兩個簡單的包袱,西殿的一磚一瓦、一衣一服最終都未曾帶走一件。用西琮的話來講,此行是死路,也是重生,理當告別過去。
天微微啟亮,西琮安穩坐在大殿等候敕令的到來。
“殿下,東瑀殿下來了。”老仆進來稟報。
西琮緊閉的雙眼怎然睜開,敕令未先等到,倒把他等來了。“讓他進來吧。”
老仆一震,沉默不語依言行事。
不多會兒,東瑀興衝衝地跑了進來。
東瑀開心極了,自雨夜遭斥責後,他就被禁入西殿,幾乎沒見過兄長的面。他肚子裡有好多話想說,可惜找不到機會。今日難得兄長肯與他見面,他當然樂不可支了。
一走進大殿,西琮端坐主位,威風不減往日。東瑀見狀笑了笑,他以為此時的兄長會頹喪不堪呢。
“兄長!”東瑀樂呵呵地喊了一聲。
西琮睜開眼,淡淡看了看他,說:“坐吧。”
東瑀高興地揀了離主位最近的位置坐下。
西琮又說:“今日西殿無茶,你將就吧。”
東瑀微怔,立刻端著笑臉說:“無礙無礙。”
看不慣他雲淡風輕的模樣,西琮嘲諷說:“瑀弟,恭喜你了,榮登世子之位。”
東瑀一聽有些尷尬,他以為不會這麽快進入主題。
西琮繼續說:“父王為了你的世子之位真是用心良苦啊,看來不久將會看到你大婚了,屆時,你可是雙喜臨門啊。”
東瑀詫異:“大婚?”
西琮心裡恨得牙癢癢,嘴上淡淡的:“是啊,你難道不知道?你是西府都焱親定的聯姻世子。”
東瑀更加糊塗:“西府?聯姻?!”
西琮冷笑:“瑀弟,你就別在我這兒裝糊塗了,西府都焱看上了你,父王為了和西府聯姻,不惜廢掉我的世子之位,就為了替你鋪路。天女是何等貴人,瑀弟,你可真替我們巴人族長臉啊。”
他的話令東瑀心碎,就怕他誤會,結果他還是誤會了。
“兄長,你聽我說……”東瑀急著辯解,情急之下站了起來,被西琮冷眼一瞪,又尷尬地坐下。
雖坐下,但如坐針氈,東瑀解釋說:“我從沒想過要奪你的世子之位,我也無意與天女聯姻,我會去回稟父王,讓他取消婚約,我也會去求父王,讓他不要將你驅逐出境,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多次,總之,我一定不會讓你離開巴人族的。”
他說得情真意切,西琮卻聽得大笑,覺得他是在癡人說夢,異想天開。
東瑀哪裡猜得到他的心思,幽怨地問:“兄長,你笑什麽?”
瞬間,西琮大怒,一舉掀翻面前的桌幾,桌上的物品一應全部嘩啦啦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東瑀驚呆了,不明白自己犯了什麽錯。
西琮發泄完怒火,平複了一下情緒,指著他,冷漠地說:“東瑀,你能不能不要像隻單純的小狐狸一般,狐狸就是狐狸,它的心思終會暴露的!我們誠實一點不好嗎?”
東瑀愣愣地問:“兄長,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西琮又怒吼:“別叫我兄長!你的母親和我的母親歷來勢若水火,你何必假惺惺的尊我為兄呢?!”
東瑀傷心極了,他今天到這裡來可不是衝著撕破臉面來的,他哽咽著說:“不管你怎麽想,你都是我的兄長。事到如今,我百口莫辯,我隻說,我一直拿你當親人,如果可以,我寧願用我現在手上的一切去換和你的情意。至於母妃,我相信她和我是一樣的心思。”
西琮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感覺,轉來轉去,捂臉長歎,轉而又暴躁地對他說:“你知道嗎?天女選你做他的夫婿,這就堅定了父王廢我的決心,你還說沒搶我的?為了抬高你的身份,你母妃被逾製封為正妃,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能名正言順的和西府聯姻!”
東瑀沒料到他心裡的怨氣這麽大,轉念一想也情有可原,一向受萬千寵愛的他一夕之間不僅失去所有,還淪為階下囚,將被發配到苦寒貧瘠之地永不複還,任誰心裡也不好過,言語上自然更不會有好聽的了。
東瑀近身,用最軟和的語氣對他說:“兄長,我知你是傷心過度所致,我不會怪你的,還有三日,我一定會求父王赦免驅逐你的敕令的,往後的事我們以後再說,好嗎?”
或許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真情實意,此刻西琮竟然被打動了,冷靜下來。
東瑀見他情緒不再激憤,又說:“我知道,姒夫人去世了,你很難過,不過我們不要意氣用事好不好,要是你走了,誰替她送行呢?難道你想讓她屍骨無存?”
西琮淚花閃閃,臉部肌肉抖個不停,盯著他不說話。
此時,老仆靜靜地走進來,瞅準時機插話:“二位殿下,敕令來了。”
二人齊齊看向門外。西琮揩掉眼淚,揮揮衣袖,說:“進來。”
老仆遵命。
敕令宣布完,宣讀官就急匆匆走了,生怕沾上西殿的晦氣。
痛苦了一晚上,現如今,真得到了答案,西琮倒坦然了,他呆呆地跪著,望著桌上的敕令出神。
東瑀悄悄從內室走出來,來到他身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說:“起來吧,兄長。”
西琮驚一跳,等清醒,說:“你走吧,以後都不要來這裡了。”
東瑀也很難過,看一眼敕令,轉頭走了。
等他走了,老仆才進來,問:“殿下,你真相信東瑀殿下會為我們說情?”
西琮仍然跪著,說:“從今往後,我隻信我自己。”
老仆疑惑:“那你還……”
西琮陰臉:“東瑀、西府,我一個都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