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中間,一張古桌,月光靜靜地鋪滿桌面,給足了它耀人奪目的資本。桌上,放著一本年代久遠的卷軸,此刻正熠熠生輝,向在場的人展示著它的厚重。
海棠謹慎翼翼地移向它,生怕它如夢境般突然消失不見,因為她覺得十分不真實。
伸手觸摸到古卷的那一刻,海棠的一顆心竟似要破肚而出般的疼痛,沒有人知道,幾千年來,她有多心心念念它。
“就這樣找到了?”韋瑀發出疑問,又借助那微弱的月光看了看黑漆漆的四周。
韋琮也說:“這也太奇怪了,把我們騙進來,故布疑陣,又這麽容易地把東西擺在我們面前,這人到底要幹什麽?”
韋瑀:“早知道就該把那女子一起抓進來的。”
韋琮笑:“誰能抓住她?!”
韋瑀尷尬,不語。
這手感、這味道、還有靠近時的悸動,它分明就是真正的《上古集三卷》,海棠拿在手裡反覆辨認、確定。
韋瑀問:“是真的?”
確定了,海棠特別高興,說:“百分百真。”
韋瑀不信,問:“你怎麽確定的?”
海棠笑笑,指著古卷軸末尾一處較隱蔽的地方說:“瞧,這朵海棠花,是我施法刻上去的。”
韋瑀低頭湊近,睜大了雙眼,努力看清那小得不能再小的圖案,模模糊糊的,怎麽也看不清,說:“你確定這是海棠花?”
韋琮也挨過來,從海棠手裡接過古卷,拿近仔細觀看,末了,說:“的確是一朵海棠花。”
韋瑀大為驚訝,看著韋琮,問:“你怎麽確定的?”
韋琮笑笑,說:“仔細觀賞過海棠花就知道了。”
韋瑀不由豎指佩服,說:“沒事你瞧什麽海棠。”
無意間的一句話一語雙關,讓韋琮和海棠都不禁臉紅,尷尬極了。
韋琮還給海棠,對韋瑀說:“不學無術。”
韋瑀攤手表示難以置信,解釋說:“我可是建築系的高材生哩,怎麽到你嘴裡變成不學無術了,我看你是瞧海棠瞧傻了吧。”
這番話更過分,海棠臉上掛不住了,拉下臉,說:“你們有完沒完,要不要出去了?”
韋瑀一聽,忙問:“現在就出去?你不要打開古卷瞧瞧啊?”
海棠深深看他一眼,淡淡地說:“不用了。”
韋瑀覺得她變得很奇怪,說:“你不怕裡面的內容有問題?”
海棠不理他,自顧自地往洞口飛去。
韋瑀大喊:“喂!你不帶帶我啊?”
韋琮抿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還是我帶你出去吧。”
韋瑀憨笑,說:“還是琮哥體貼人,嘿嘿嘿!”說完,立馬緊緊貼在韋琮身上不撒手。
韋琮無奈,隻好拖著他飛出了洞。
等到三人都從洞內出來,回頭一看,古宅依然和之前一樣巍然聳立,他們落地的地方正是古宅門前和黑衣女子大戰的那片空地。
三人都稀裡糊塗,韋瑀說:“這什麽鬼地方啊?大門進洞裡出,當我們是狗啊!”
海棠輕蔑地掃他一眼,以表達對他口無遮攔的不滿和控訴。
韋琮瞥見還在保護罩裡滿叔,拍了拍韋瑀的肩,示意他不要再多嘴生事端,便跑了過去。
不知何時,滿叔竟然昏迷了。
韋琮先檢查他是否是因外傷導致昏迷,確定不是後才搖晃他的肩膀,試圖搖醒他。
他大概率是被嚇昏的。
滿叔緩緩醒來,睜開虛弱的眼睛,眼裡滿是驚恐。看著安然無恙的三人,他抱頭大哭,勢有歎大難不死之感。
見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韋琮心急,見縫插針地問:“滿叔,你怎麽昏迷了?”他記得他們大戰時他是清醒的,後來他們的確丟下他進古宅了,不過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以致昏迷?
滿叔漸漸平靜下來,在混亂恐懼的記憶中搜尋,他說:“琮少爺,太可怕了啊,太可怕了,那女子……那女子就是個魔頭,殺人不眨眼,幸虧我機靈啊,裝死蒙混過去了,不然…不然鐵定被她殺了。”
三人詫異,互相看了看,韋琮又問:“你說黑衣女子?”
滿叔堅定地點頭,表明的確就是她。
韋琮狐疑,看了看海棠,又看韋瑀,還覺事情蹊蹺。
“滿叔,她為什麽要殺你?”韋瑀問。他也覺得事情意外,照理說,黑衣女子的目標是他們三個才對,既然都騙他們進古宅了,沒有理由對手無縛雞之力的他趕盡殺絕,實在沒有必要啊。
滿叔急著解釋,卻越急越亂,導致毫無邏輯語無倫次了。
見也問不出什麽,此時周圍黑霧滾滾,大有卷土重來之勢,韋琮心焦,忙說:“此地邪得很,我們還是先離開吧。”
韋瑀和海棠也看出了問題,讚同他的提議,於是三人互相幫扶扛著滿叔快速原路返回了。
那座古宅,雄健的式樣,在他們身後緩緩消散,無影無蹤,痕跡全無,仿佛從未存在過。
等他們四人回到駐地,韋老早已等候多時,期盼他們回歸。
韋老的心境顯得很平和,仿佛早知道這趟尋卷之旅會傷痕累累,他淡然地吩咐手下人把滿叔抬下去好生照顧,才好好跟三人說話。
面對韋瑀,韋老總算有了一點情緒,他克制心裡的激動,摟住孫子的肩膀,看了又看,緩緩說:“瑀兒,總算回來了,平安就好。”
不知怎地,韋瑀本該內心波瀾壯闊,可他面對韋老的關心卻始終提不起心緒,反而有一絲意外和慌亂,他也不確定他自己在想什麽。
“你怎麽來了?”海棠不顧爺孫互哺,走上前狠心打斷這溫馨的場面。
韋老果斷放過孫子,面對海棠顯示恭敬之意,說:“我實在不放心你們,怕阿滿總有不周到之處,我這把老骨頭,有一天算一天的,不能耽誤您的大事。”
他的話滴水不漏,盡顯忠誠,海棠雖心存疑惑,一時卻反駁不了,便默認了。
都不說話,氣氛凝滯,韋琮忐忑地上前作揖請安:“族長。”
韋老撇他一眼,邀請海棠先坐,等他坐下後才看著他說:“我來之前去看過你母親了。”
所有人震驚,除了海棠,她淡淡地看一眼韋琮,低下頭默不作聲,這是韋氏的家族事務,她即便是天女,韋氏祖先的主人,也不好插手,當然,也不想插手。
韋瑀首先急了,他怕韋琮傷自尊,說:“爺爺,你去找銘華夫人幹什麽?”
韋琮痛苦極了,臉一抽一抽的,憤怒竭力克制著,可此時的情況他又必須表達點什麽,不能任性地什麽都不說。
另一方面,他看了看海棠,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不知是裝作充耳不聞還是本就不放在心上,不管如何,他不想在她面前表現得太懦弱,他必須拿出態度來。
韋琮暗暗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憤怒在抬頭的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平和,他恭敬作揖,說:“母親若有招待不周之處,請族長諒解,她年紀大了,父親又去世多年,她不免傷懷。”
韋老以為他生怕自己母親受屈,同時又怕得罪家族,定會慌亂的解釋不休,沒誠想,他有節有理,和往日大不相同。
韋老抬手讓他不必行大禮,說:“你母親…這幾年倒安分守己,又把你調教得如此好,看得出來,她盡心了。”
韋琮說:“母親和我總有不足之處,族中不予計較,我很是感激。”
韋瑀適時打岔:“銘華夫人非常好了,琮哥你也很棒,爺爺,對不對?”
韋老不肯定也不否認,算是給了兩人臉面。他是看在這次尋卷路上,韋琮也算盡心竭力,眼下剛脫險便為難他,傳揚出去恐有人會說他身為族長持身不公,卸磨殺驢。
“你們要處理家事,我先回屋了,處理完了再找我。”海棠站起來說。說完她掃一眼韋琮,準備離開這裡。
韋老緊跟著起身,說:“後輩什麽時候都可以教育,現下古卷要緊,我隨天女去。”
海棠點頭,允許了。
他二人走後,韋瑀大大松了一口氣,他最怕這樣的場面了,韋老和韋琮之間必須二選一站隊,袖手旁觀他是萬萬做不到的。在他心裡,其實他是偏向韋琮的,他覺得家族對待韋琮母子太過苛刻了,他出於同情和手足情誼,他心疼韋琮,雖然他知道韋琮近年來都在極力挽救家族和他母親昔年的恩怨,可是收效甚微,他想幫他,就如他一直竭力幫助自己那樣。
此刻,韋琮心裡萬分的感動和驚喜,不知為何,直覺告訴他,剛才盛海棠是在幫助他解困。這讓他信心重拾,本被傷害的自尊重塑。他非常感激盛海棠,無以言表,同時,他高興他倆之間生出了這種不可言說的默契,這種默契讓人很心安,很溫暖。
韋琮猜得沒錯,海棠剛才的確是在幫他。他們不久前才一起經歷生死,海棠雖不是感性大於理性的人,但那種時候,那種情景下,出於同袍之誼,她覺得自己應該出手幫他。她無意介入韋氏家族的內部事宜,她幫他也只是僅一次而已。
她的心思自然也沒有逃過韋老的火眼金睛,進了房間,房門一關,韋老便說:“天女似乎對琮小子很是另眼相看?”他問話問得相當直接,他無意冒犯,只是想了解清楚天女的心思而已,表達出自己的擔憂。
海棠出乎意料的沒有生氣,她知道瞞不過他,既然話已挑明,她也不打算瞞他了,說:“韋琮這次也受內傷不輕,你是否不該在此時發作?”
韋老點頭承認,又說:“那天女呢?真對他另眼相看了?”
海棠說:“想必你也很想知道他的一身異術從何而來?”
韋老含笑看著她,又點頭,隨後說:“天女一路上應該也琢磨很久了吧?”
海棠說:“韋宗,如果隗福還在世,定會怪你治家不嚴之罪,你應該知道,凡胎肉體是不宜觸碰異術的,其中的反噬你可明了?”
韋老突然嚴肅端正,對天恭敬,說:“先祖在上,我這輩子為了家族和天女殫精竭慮,只要你們安好我便知足了,有任何處罰我都無怨無悔。”
海棠歎一口氣,說:“你坐吧。韋琮的事你打算如何處理?”
韋老不答反問:“敢問天女,他的異術當真高深莫測了?”
海棠良久不語,她無法形容這麽抽象的東西,不過,隔了一會兒,她說:“的確很高,放在當年,怕也沒幾個人是對手。”
韋老緊問:“與天女您相比呢?”
海棠一驚,她沒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她還沒想過有一天會與韋琮為敵。 她想了想,說:“不相上下。”
韋老倒吸一口涼氣,心裡的擔憂越來越重。
海棠看出他的憂慮,寬慰他:“你也別擔心,他畢竟姓韋,目前來看,他十分注重這個家族,想必他不會誤入歧途的。”
韋老幽幽地說:“他偷練異術不已經是誤入歧途了嗎?”
海棠語塞,的確如此啊!他們都不知道韋琮為何偷練異術,至今也不知道他背後的高人究竟是誰。
突然,韋老好像想起了什麽,問:“天女您說凡人偷練異術會有什麽反噬?”
海棠說:“當偷練的異術術能達到自身身體難以承載的程度之時便會爆裂而亡,最後灰飛煙滅。”
韋老驚大了嘴巴,愣愣說不出話來,隻直直看著她。看他的樣子,海棠想要收回剛才的話,她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重,可能嚇到他了,嘴巴剛想動,猛然靈醒,想起了關竅,自言自語說:“他怎麽能承載這麽高深的異術?”
韋老附和說:“對啊。”
一個凡人居然擁有高深的異術長達十余年而不深受反噬之苦,這本身就是一樁千古奇聞。從體象顯示,海棠可以明確韋琮從未得到過反噬,反而異術在日益精進當中,她深感問題的嚴重性,說:“看來得找機會好好探探他的深淺了。”
韋老也說:“我會著重全力調查他。”說完,愁緒又浮於表面了。
海棠不知道的是,令韋老憂慮的不僅僅是韋琮未知來源的異能,他更擔心的是韋琮的身世
——那樣一筆孽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