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薄星稀,群山逶迤,山間一片昏暗靜寂,連鳥蟲都無趣得懶出門了。
影影綽綽間,一片林木叢中慢慢忽現出一座龐大的古宅,那身姿,如同一隻振翅的鳳凰,即便在暗淡的光影中依然能看出它的巍峨氣勢。
整個古宅如死般寂靜,嗅不到一絲生氣。
突然,一個纖細的、鬼魅般的黑影躍過高牆,一路飛掠,在宅子最深處的一間房門外停了下來。
“進來!”
黑影頓了頓,顯然它還沒做好進屋的準備,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駭到了,不過,它不敢怠慢,聽從指令迅速推開了房門。
一陣陰風隨著房門的開啟從裡竄了出來,逃似的四散奔去無影。黑影暗暗提起一口氣,代替它們進去了。
“有個任務派你去。”
黑影拱手,眼眸垂下,淡漠地回:“是。”
“韋琮在走馬鎮,你去一趟。”
黑影無條件服從:“是。”
“記住,你的命可以不要,他的命必須周全!”
黑影心裡微苦,仍堅定回:“遵命。”
沒有一點拖遝,黑影有序地退下,然後按原址又一路飛掠離開了古宅。
剛剛短暫的插曲並沒有改變整個古宅的氛圍,反而更加沉寂。那聲音的主人從黑暗中緩緩走出來,一條微弱的光線打在他的身上,他摘下圍帽,露出面容,莞爾一笑——竟然,剛剛這溫柔笑容下發出的是一邪魅詭譎的男聲!
連著三日,滿叔都是來去匆匆,韋瑀透過半開的一扇窗觀察得仔仔細細。
這幾日他規矩極了,隻待在房內,他隱約感受到了一種緊張的氣氛,當看到滿叔後,他更加印證了自己的感覺。
“小瑀!”韋琮衝進他的房間,神色慌張。
韋瑀敏捷地關上窗戶,轉頭笑問:“琮哥,怎麽了?”
韋琮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看門外,再輕輕關上門,說:“滿叔回來了。”
韋瑀故作鎮靜,說:“有什麽好奇怪的?他每天上山下山很正常啊。”
韋琮“哎呀”一聲,恨他榆木,拉他到內室,輕聲說:“你沒覺得這幾天滿叔的行為舉止很不對勁嗎?”
韋瑀想聽聽他的想法,繼續裝:“有什麽不對勁?”
韋琮作思考狀,不確定地說:“我不知道,只是直覺告訴我,他很有問題,祠堂準是出了什麽大事。”
韋瑀一頭倒在床上,說:“女人才靠直覺。”
韋琮見他無意,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便意興闌珊,無趣地坐下發呆出神。
韋瑀蜷曲著,背對他,心裡七上八下的不安。
“族長,有消息了!”滿叔激動極了,還沒進屋就在喊。這幾日他山上山下的跑,著力調查那神秘的古宅。韋氏在全國各地都安排有密探,如今的時代,密探之事不宜大張旗鼓廣而告之,都由族長親自安排,滿叔負責聯系,定期下山取情報,若遇突發情況,情報匯攏更有專門的渠道。
“阿滿!”韋老很不滿意他的冒失,氣定神閑地坐定,“說吧。”
滿叔還是難斂激動,手微微抖動著,說:“鳳凰式樣的古宅,有人在大奎山見過。”
“大奎山?”韋老皺眉,想不通此地。
滿叔迫切的一吐為快:“是的。據那人說,七八年前,在一個暴雨如注的午夜他在大奎山頂見到過,那宅子,活脫脫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現如今,那樣的古建築很難見,況且式樣古怪,所以他記憶深刻,不過,他也說了,後來他白日裡再去那山頂尋,可除了林木雜草之外什麽都沒有,別人笑他癡傻,但他卻堅信自己那晚看到的。”
韋老吃驚:“隱匿的鳳凰古宅?”但他心裡已經很確定這絕對就是天女要尋的地方了。
“還有一件事……”滿叔欲言又止,一時拿不定主意是說還是不說。
韋老:“說!”
滿叔隻好硬著頭皮說:“那個女人就住在大奎山旁的昆侖鎮。”
韋老一記殺眼瞪向仆人,著著實實吃驚不小。
滿叔很無奈,解釋說:“她…她是兩年前搬到昆侖鎮的,而且搬遷的理由很充分,那個人是七八年前看到的,應該不可能是她,再說她……”
韋老直接打斷他:“叫你查的韋琮的社會關系怎麽樣了?”
滿叔:“查了,沒什麽可疑的,他這人很不合群,平時也就是和小少爺走得近一點,所以沒什麽複雜的社會關系網。”
韋老問:“那個女人呢?”
滿叔說:“三年前玦少爺去世後,她在舊屋待了一年,後來韋琮小少爺怕母親憂思成疾,提出給她換個生活環境,所以就搬到了現在的昆侖鎮。她一直深居簡出,和鄰裡間都交往甚少,所以社會關系很純粹,況且我們一直都有派人看著。”
韋老點頭,算是平息了一點心中怒火,默默思考有什麽可以聯系到一起的地方。
稍頃,他遣走老仆,不管怎樣,他都決定先把找到古宅的消息稟告給天女,其他的再作打算。
在去稟告天女之前,韋老決定先把那混小子打發了再說,不然怎麽瞞著他離開祠堂去尋找古卷。是的,他已經打定主意,古卷是在他手裡丟失的,他要和天女一同去找回古卷,況且海棠現在內傷嚴重,一路上怕也是不能施展術法的,她一個四千年前的女人,重新入世,沒人陪同可怎麽行!
此時的韋瑀正陷入一場從未有過的夢魘當中。
夢中,他手無寸鐵地站在一個四處血腥味濃重的空曠之地,而他的身後,他看到,成千上萬的穿著盔甲的戰士,他們嘶吼著,咆哮著,一路向前衝,毫不畏懼。突然,他的正前方不遠處,一隻鳳凰振著翅膀凶狠地朝他襲來,他滿心恐懼,本能地舉起雙手阻擋,可那鳳凰,絲毫沒有因他的懼意而放棄,反而更加張狂地振動翅膀,以震懾敵人……
“啊!”就在那隻鳳凰近在咫尺的瞬間,韋瑀驚醒了,一身大汗淋漓,臉色鐵青。
“小瑀,你怎麽了?”韋琮衝進來,神情緊張。
韋瑀驚魂未定,被他這麽一叫,意識才回歸。
“要不要起來喝杯水?”韋琮問。
一聽這話,韋瑀條件反射似的躍起,跳離床鋪,仿佛它就是那隻可怕的鳳凰。
韋琮詫異他莫名的舉動,一時還以為是自己的問話出了問題,愣在原地。
“喝水!”韋瑀粗暴地抓起桌上的水壺,倒了滿滿一大杯水,咕嚕嚕一飲而下。
韋琮走過來,擔心地問:“你沒事吧?”雖大致猜出他是做了噩夢,但看來這個夢不是一般的可怕。
韋瑀打一個嗝,回:“沒事。”其實,他是無從說起。他總覺得這個夢怪異得很,他居然有真實的感覺!
韋琮見他不願說,便轉移話題:“那就好,你整理整理吧,族長找你。”
韋瑀驚,馬上又喜,拉住他,問:“找我什麽事?該不會是要答應我了吧?呃?看來我們這幾天賴在這裡是有效果的!”
韋琮可沒有他那麽樂觀,但也不願這時潑他冷水,便說:“不知道,來通知的下人沒具體說,哦,你還是快去吧,免得族長久等著急。”
韋瑀激動難掩:“對對對,要是爺爺等急了又要說我不靠譜,萬一他變卦了才不好哩。”說完,他已整理好衣容,開門跑出去了。
韋琮見他迫不及待的模樣,不覺好笑,快速關門跟了去。
正堂。韋老正襟危坐,已等候多時了。
“爺爺!”韋瑀人未見聲先到。有希望作撐,他感到整個身心都愉快極了。
韋老默默衝他一瞪,眼神卻充滿了寵溺,他立馬會意,放端身體緩緩走進去,行禮,落座。
韋老剛想開口,韋琮緊接而至,在門外躊躇不前,他看他一眼,霎時想到那個女人,頓生煩意,但卻說:“進來吧。”
韋琮正猶豫著該怎麽合適地退下,聽這話,心裡欣喜,爽快依言行事。
韋瑀可等不及了,忙問:“爺爺,找我有什麽事?”他的眼神充滿了期待。
“你怎麽總是這麽毛毛躁躁的,”韋老每每見到他的不穩重總是不由自主的生氣,“叫你來是想說你今天就下山去吧。”
韋瑀驚喜:“下山!這麽說,爺爺您是同意了?”
韋老“哼”了一嗓子,道:“休想。叫你下山是另有安排。”
霎時,韋瑀的心涼透了,臉一垮,垂頭悶不做聲。
韋琮看了看兩人,屁股微微動了動,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去山下的宅子好好待著,我要出一趟遠門,約摸…一個月就回來。”韋老特意延長了歸期,他怕時間預留太緊途中發生變故。
這話讓韋瑀糟糕的心更加煩躁,願望沒達成,反而還被“禁錮”。他的怒火已顯在臉上,隨時可爆發。
“還有你,”韋老凌厲的眼神射向韋琮,“我沒回來之前你給我把他看好了,有什麽差池唯你是問。”
突然被點名,韋琮心驚肉跳,但不敢不從。
韋瑀卻更加惱火,不僅自己被禁,連帶著身邊的人也遭圈了起來,這可以說徹底失去了人身自由。他知道,山下老宅的那些人都是十分忠誠頑固的,族長的命令誰也不敢違抗,相反還非常嚴格,因為誰也不想去領教家族的處罰。雖說現在是文明自由的社會,隨意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在法律上是絕對不允許的,但小地方有小地方的規矩、家族有家族的族規,人們在遵守國家法律的同時,也自覺遵守家族的規矩,這可以說得上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信仰。
“爺爺,為什麽?”韋瑀打算不忍了,也忍不了。他想在今天、就在現在把懸而未決的事情都解決了。
韋老猜他不會乖乖聽從安排,今天要是不給他一個說法怕自己也不能安心上路,他改變態度,語重心長地勸說:“瑀兒,你做什麽我都可以支持你,唯獨這件事,觸及了我的底線,你知道的,凡事觸碰我底線的事情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你要時刻明白你身上肩負的責任,不能任性地丟下家族不管,這是你生來就必須背負的,你改變不了,我也改變不了,爺爺老了,還能幫你撐幾年呢?”
一席話讓韋琮很是感動,他看向韋瑀,發現他還是一臉憤怒和不甘,他突然很惱火,覺得他太不懂事了,可忽然他又很傷感,傷心這席話的主人公不是自己。
這些話在韋瑀耳朵裡聽來卻是一次比一次的諷刺,他實在聽夠了!難道就因為他身為嫡長孫,就要一輩子被困在這裡,不能有自己的追求和生活,一輩子為家族而活?他怎麽能甘心呢!他相信家族沒有他照樣可以繁衍生息,而他,就只有一個一輩子,他可以為家族生、為家族死,但他也想活出自己。
內心的怒火使他“騰”地站起來,說:“爺爺,我不明白您為什麽一定要這樣,我是韋氏的子孫,我願意為家族效力,但我一定不會舍棄我的理想的,請您理解,並同意,無論如何,這一個月我會安心等您回來,而後,請您不要再阻止我了——您也阻止不了我——我一定要那麽去做的。”
韋琮緊張極了, 他擔心韋瑀的態度會徹底觸怒老爺子,他戰戰兢兢地走到韋瑀身邊,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肘,卻被韋瑀故意回避甩開了。
“好哇,看來我平時真是把你慣壞了,都會不留情面地駁我了,你說,還有什麽是你不敢的?!”韋老雖這樣說,心裡卻有一絲欣慰未曾表露。
要是以往,韋瑀準又會是撒嬌加耍賴蒙混過關,可這次,他顯得很平靜,理直氣壯地說:“爺爺,我真的無意冒犯您、冒犯您的權威,我只是單純的在維護自己的權益——我覺得我是該有這點權益的——如果說有冒犯到您的話,我只能說聲抱歉,我知道您愛我,從小到大都十分寵我,我很感謝您,可我這次真的是認真的,並且非常希望得到您的支持——當然,您能支持最好了,我將會非常感動。”
韋老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視他的眼睛。韋瑀沒有躲閃,勇敢的和他對視,堅定無比。
半響,韋老淡淡地說:“等我回來,我們再商量。”他從未見過孫子對一件事這麽的執著和堅定,從此刻起,他打算成全他,盡可能的幫助他脫離身上的責任和使命,去實現他的自由。——盡管很難。
意料之外,韋瑀一臉懵,他沒想到這件事能以這樣的方式搞定,但看老爺子的表情又不像是在敷衍他,他頓時感到驚喜,居然像傻子般哭笑起來。
韋琮一邊安慰撲在懷裡的韋瑀,一邊心裡酸澀難言,如今的結果可以說是達成所願雙方皆大歡喜,可他的心裡卻有一股失落和小心眼,道不清言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