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站在路口那兒有些著急地轉來轉去。進去了這麽久……那隻異魔該不會……
他很清楚,自己的所謂頂頭上司並不是什麽好人,哦不,好神。
祂的喜怒無常,祂的殘忍淡漠。神靈不會在乎腳下的人,就像人不會在乎腳下的螞蟻。死在祂手裡的人有多少?蕭雲不敢去問,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死無全屍。
忽的,他轉過頭。
他聽到那黑暗中有清脆的腳步聲響起,一下,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那人殷紅的眼眸似乎在黑暗裡泛著光。
“哎呀,你還活著啊。”蕭雲轉過頭,笑眯眯地站在路口,眼神落在了鶴漪憐還是染著血的襯衣上。
“你要是死了,我會為你燒高香的。”他輕聲笑道。“放心,死不了。”鶴漪憐正了正脖頸上綢帶,踏入他身旁的陽光下。
“要不要換身衣服?槐安的東西多難看啊,我覺得獵人司的製服還挺適合你的。”蕭雲點了點他的肩膀,說到。
鶴漪憐低頭看著白色襯衫上的血跡,輕輕撇了撇嘴。
“你想拉我進獵人司?”紅發青年站在他身邊,看著那陳列櫃慢慢地合上,複原,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過一樣。
“哎呀,這麽明顯嗎?”蕭雲將紙片塞回了不知道哪一本書裡,拿著它對著鶴漪憐晃了晃,“怎麽樣?要不要來?”
“不來,你們這看起來破事就一大堆。”紅發青年站在門前,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的提議。
“這麽無情?”蕭雲躺到了椅子上,歪著頭,衝他笑了笑。“不。”鶴漪憐白了他一眼,出去關上了門。
獵人司的爛攤子,他一點點都不想摻和。
蕭雲托著臉,看著那人從屋子裡出了去,又生無可戀地趴在了文書之中。
一些開門的摩擦聲響起,接著又是關上的聲響。
“他拒絕了。”蕭雲悶悶地說到,趴在桌上。“我知道。”男人的聲音在他身旁不遠響起,似乎並沒有很意外。
“他很聰明。”男人說著話,將一套黑色的製服放在了蕭雲的桌上。“是啊,跟聰明人講話很舒服,也很累。”蕭雲看著桌上的製服,抬手翻了翻。
黑色的襯衣與外套上,用殷紅色的絲線繡著,赤色的長龍。
“你這麽篤定他會加入?”
“他會的。”
“好吧好吧,能不能幫我改改這些文件……”
“你說我壞話的事情還沒算帳呢。”
“……好好好,我的錯。”
爭辯失敗。
蕭雲繼續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批他的公文,聽著那人開門,離開了房間。
圖書室依然那樣喧鬧。
鶴漪憐照著記憶裡的路尋回了角落的桌子前,槐安不在,那些書被隨意地丟在一起,被窗外吹來的風翻了頁。
上哪去了?
他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隨手翻了翻桌上的書頁。
他端起那本《七神與秘史》,有些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翻閱著。
直到有人的腳步聲在他旁邊響起,然後停下。
“抱歉,剛才拿吃的去了。”言槐安笑著說到,用著魔能把桌上的書堆稍稍清理了下,將手裡端著的糕點和剛泡好的咖啡一起放在了桌上。
鶴漪憐眨了眨眼,接過他遞來的銀叉。“快到晚飯的點了。”他抬眼看了看槐安。那人似乎不甚在意,用叉子戳著他盤子裡的藍莓派,笑道:“沒關系,秦淮不是說今晚去他那兒吃嗎?”
紅發青年咬著叉子,
想起了那人下午在辦公室門口對他的邀請。 “唔,真去啊?”
“他白請我們白吃啊,他又不缺這點錢。”槐安把切下的藍莓派塞進了嘴裡,抿了一口他自己泡來的咖啡。
“他可是能住第一街區的人呢。”
“……”
那來獵人司這破地方做什麽?鶴漪憐用這樣的眼神有些無言地看著槐安。
“因為好玩。”言槐安聳了聳肩,道:“有錢人的世界我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
鶴漪憐端起一旁的杯子,輕輕嘗了一口,頓時皺緊了眉頭。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黑發青年疑惑地看著他的表情有些猙獰扭曲,“我可沒下毒啊你別裝。”
“……你……不加牛奶……也不加奶油還不加糖?”
“……啊,忘記了……我喝不慣……喂喂喂你別暈啊不就是苦了點嘛!”
入夜,神臨的夜晚總是冷的,但是也無法掩蓋這座城的歡愉和熱鬧。
“這麽晚下班啊。”蕭雲開著車,從獵人司大門口經過,衝著提著包,成群結隊嘰嘰喳喳的小姑娘笑著說到。
“司長好。”小姑娘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事情,只是格外認真地對著他鞠躬。
“去不去喝兩杯?我請客?”蕭雲說著,俊朗的臉龐掛著溫柔的笑意,他輕輕眨了眨眼。
“蕭雲,既然你這麽閑,那就再去批點文書吧。”女人的聲音響起,蕭雲有些僵硬地回過頭,娜塔站在人群之中,叉著腰,臉上掛著和善的微笑。
“唉,這可是下班時間,娜塔。”俊俏的人搖了搖頭,一臉惋惜,蕭何坐在副駕上,仍是一言不發。
“隊長好!”一群披著白色外衣的男人們三三兩兩地也從司裡走了出來,衝著門口的女人嬉鬧地招了招手。
“喬裡,明天再遲到老娘扒了你的皮!”女人笑著,愛惜地摸著手裡的短槍。
“隊長,弗雷迪也遲到啊!你怎麽不抓他啊!”被點名了的男人冤枉地喊著,同時用胳膊肘推了推自己的好兄弟。
“隊長你別聽他瞎說!我從來不遲到!”弗雷迪·加西亞正扯著自己的好哥們,讓兩旁的隊友們捂上了他的嘴。
諸神在上,誰都不想再去跟他們這位親愛的隊長1v1單挑了。
一群人默默祈禱。
“話說西蒙,你今晚不去七神殿求老婆嗎?”喬裡掙脫開一眾好友愛的封口,對著今晚一同與他們出來喝酒的男人問道。
西蒙歎了口氣,伸手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撓了撓,道:“偶爾去去就成,我又不信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了一隻舊懷表,稍稍看了看時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西蒙你小子。”弗雷迪嘲笑著,抬手攬上他的肩膀,重重地拍了拍,道:“酒館裡的妹子也正得很呐,哈哈哈哈哈哈哈,什麽時候討上了老婆可要請咱們好好吃一頓啊!”
西蒙隻覺得自己快要被他的好隊友給拍散架了去,趕忙向著一旁戴著眼鏡的男人求救。
“舟荷舟荷,救救我咳咳咳咳!他再拍下去,我明天指定要散架的!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啊啊!很疼啊弗雷迪!”西蒙一臉的欲哭無淚。
一旁安靜的男人只是推了推眼鏡,不搭理他。
“我靠你好無情!喬裡!救命啊喬裡!”
“哈哈哈哈哈我才不救呢!”喬裡嘲笑著他,四個人在巷子裡輕車熟路地穿行著,一片燈紅酒綠。
“我請你喝酒!”西蒙咬著牙,捂著肩膀,忍痛說到。
“那要兩杯幻境!不,三杯!”喬裡在他面前晃了晃三根手指,嬉皮笑臉的。
“好好好,我回頭寫便簽上帶著!所以快救救我啊!”西蒙試圖掰開弗雷迪的手,當然,最後以失敗告終。
“你們再吵下去,那家酒館可沒位置了。”舟荷推了推眼鏡,兀自加快了步伐。
“喂喂喂等等我們!”幾人的身影在巷子裡追逐,開著些無聊的玩笑,他們身後,光影照不到的房頂上,有什麽影子閃過。
獵人司門口,蕭雲微笑地看著娜塔,娜塔同樣也對著他勾著唇角,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裡的氣氛是那樣的不對勁,仿佛只需要一個火星子,就能把他們身後的獵人司炸上天去。
“娜塔,你這樣是嫁不出去的。”蕭雲滿臉笑意,看起來很是真誠。“哦?是嗎?這可犯不著你擔心。”女人笑意吟吟地站在車窗邊,無害地歪了歪頭。
“喲,又在吵架呢。”言槐安拿著他的白色外衣當著披風,從獵人司大門踏了出來,衝那幾乎快要打起來的兩個人招了招手。
“誰要跟廢物司長吵架。”“誰要跟暴力老娘們吵架。”兩個人互相白了一眼。
“吵架啊。”鶴漪憐歪著頭看了看,輕輕抿了抿嘴。一股泛苦的味道在嘴裡彌漫。他斜著眼看著言槐安。
覺察到了他的視線,黑發青年無奈地舉起了雙手,表示投降,道:“我那不是不知道嘛,這新衣服就給你當賠禮了唄,不收你錢。”
鶴漪憐垂著眼輕輕推上了墨鏡,看著黑衣上飛舞地,張牙舞爪的赤龍,很是滿意。
“喲,新衣服啊。”蕭雲先是愣了愣,隨即衝著人笑道。“今晚你們倆上哪去穿的這麽隆重。”娜塔也是驚訝地挑了挑眉,對著人問道,滿是好奇。
鶴漪憐摸了摸脖頸上的綢緞,道:“第一街區。”
“哦,去秦淮家啊。”娜塔恍然大悟,“難怪,那可是第一街區。”蕭雲附和道,隨即又扁了扁嘴。
“我可最討厭去前面兩個街區了,有錢人嘛,就是看不起我們。娜塔,你說是不。”短發男人靠著車窗,對著人說到。
“難得我們倆有一點共識。”娜塔扯了扯嘴角,看著鶴漪憐兩人鑽上了車後座,她突然道:“要不然,去秦淮家聚個餐?咱們多久沒有這樣聚過了?”
蕭雲愣了愣,看著前方思索。
有多久了呢?自從……自從三年前那些記憶被一掃而空,他記得,記得那幾個月他有多麽絕望。
沒有人記得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親人,他們的戰友,他們的夥伴,他們的妻女。
無數的屍骨被堆積丟棄在第八區,因為城裡的墓地不允許被汙染的屍體進入。
他曾和蕭何一起,站在第八區的屍山血海之前,凝望著,凝望著那些腐敗的屍體,那些扭曲的肢體,那些沒有名字的犧牲者,那些……無名的英雄。
“喂,蕭雲,你在發什麽呆。”思索間,娜塔已經推著鶴漪憐擠進了車裡來,她咧開嘴笑了笑,道:“快開車,我可準備去吃秦淮的白飯呢。”
“切,暴力老娘們。”蕭雲笑了笑,嘴裡罵了句,踩下了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