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漪憐看著天花板,他慢慢地開口,道:“言槐安……其實我沒那麽容易死。”
“……”
“我……也沒有那麽脆弱。”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你要如此擔心我,但我……很感謝你。”
“……你很像他。”言槐安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淡淡,低垂的眼眸又是抬起。
“他?你的……那個朋友?”鶴漪憐挑了挑眉,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好奇地問道。
“嗯,你……太像他了……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你是幻覺,這只是我一個人的戲劇……你會和他一樣消失,在某一天……我醒來的早上。”
鶴漪憐支著身子,稍稍愣了愣。
雖說認識沒幾天,卻倒是第一次見這人的眼底,掩藏著那樣深邃的恐懼和悲傷。
像是被拋棄的幼獸獨自在黑暗的樹林裡行走,像迷途的旅人找不到離開深淵的道路。
他看著那雙金眸,心臟猛地一跳,莫名地一陣絞痛。
“……我不是他,我可不會乾出那種事情來。”鶴漪憐輕輕笑著,向他拋去籃子裡的蘋果,道:“我可不是那麽沒品的朋友,我保證。”
言槐安認真地看著他,仿佛有一種警惕,他勾了勾唇角,道:“拋開這個先不談,所以,你在謀劃什麽東西呢?鶴。”
“……引蘭無卿出來。”鶴漪憐正了正神情,認真地看著人說到。
“他身上有一些……讓我向往,但又覺得惡心的味道。”他說著,擺腿坐在了床邊。
“你要怎麽找他出來?”槐安皺了皺眉,輕輕點了點下巴,琢磨著,道:“這麽幾年下來,我就沒見幾次他出過七神殿。”
“……他還欠我一杯茶。”鶴漪憐斜著重瞳,慢慢地看向了窗外。
幾隻白鴿落在窗台上,歪著頭看著他們。鶴漪憐又慢慢地回過眼,靜靜地看著前方。
眼前的,哪還是那狹窄的病房,那個熟悉的走廊在他面前出現,蘭無卿抱著權杖,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某些方面來說,閣下還是很守信用的。”鶴漪憐調笑般說著,抬眼看著一旁石柱那兒的言槐安。黑發青年領心會神,隨即繞到了蘭無卿的身後,換了一根石柱靠著,眼神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那隻精靈身上。
“自然,在下是信守承諾之人。”蘭無卿淺笑著,向後坐下。下一個瞬間,眼前景象變換,入眼的已不再是那沒有盡頭的走道,而是一個溫馨的小書房。
入眼的盡是翠綠。
植物纏繞在各種各樣的架子上,輕輕搖曳著。古舊的書籍或攤開在桌面,或堆積在書架之上。
低矮的木桌上,淡綠色的瓷杯盛著溫熱的新茶,茶葉在水面上漂浮,冒著熱氣。
糕點上點綴著深綠色的奶油,和葉子形狀的巧克力。
蘭無卿欠了下身子,桌前的兩把椅子慢慢拉開,發出些許聲響。
鶴漪憐看著那些糕點,眯了眯眼,但終究還是沒動手。蘭無卿倒也並不介意,他只是笑著,用雙手支著下巴。
“你從一開始就執著於找我喝茶,到底是打著什麽樣的居心?”青年陷進了那柔軟的,用不知名的樹葉縫織的沙發之中。
“……”精靈溫和地笑著,道:“跟在下一起侍奉母神吧,鶴漪憐先生,這個提議如何?”
“?”
鶴漪憐發愣般認真地看著人,有些愣愣地用手指點了點槐安,小聲詢問道:“他……是不是在跟你講話?”
言槐安笑著,
只是看著他的眼睛,不說話。 “閣下的身上,有母神的味道。”蘭無卿端著茶,品著那香醇,他眯著翠色的眼眸,手指尖盤卷著自己的發尾,看著鶴漪憐。
“看起來母神很喜歡閣下。”他伸出手,指尖蒼翠的指甲油反著光,向鶴漪憐遞去一片翠色的樹葉,道:“要不要考慮……加入我們呢?閣下。”
……
鶴漪憐沉默地凝視著他手裡那片洋溢著生命力的樹葉。
……你真的確定,你的母神是喜歡我,而不是想弄死我嗎?
邪神跟七神可是死敵啊。
當然,他不會告訴蘭無卿自己是邪神的繼承者。
“……如果你只是為了說這個,那我勸你還是不要有這個想法了。”鶴漪憐退開了身,並沒有接過那片樹葉。“我對成為神靈的信徒沒有興趣。”
“……”蘭無卿的臉色微微一沉,眼底的晦暗劃過,轉瞬間又無影無蹤。
“那真是可惜。”他勾著笑意,撐著桌站起了身,他抬手握上了那鑲嵌著綠寶石的權杖,笑著看向他,道:“既然二位沒有興趣,那便是在下叨擾了,在下就不留二位了。”
……
鶴漪憐眯了眯眼。
眼前的幻象和人一瞬間消失了去,病房依舊明亮,鶴漪憐有些晃神,微微合上了眼。
“……失算了。”猩紅的眼底醞釀著煩躁,一些瘋狂的念頭衝撞,生長。他拍上了自己的額頭,咬著牙。
“我本以為,他應該會動手的。”鶴漪憐壓下那些擾人的心思,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發呆。
“……他是個聰明人。”言槐安有些不悅地開口說到:“你想讓他對你動手?”
“嗯。”紅發青年揉了揉眼,歎道:“從見他第一面開始,我就覺得他一定會來找我,就像是我們倆相互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一樣。”
“也許是你們背後的神靈導致的。”槐安看著人,淺眯起了金眸,道:“他不是什麽好東西,他背後的神靈也是。”
“那邪神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鶴漪憐懶散地靠在床邊,張嘴打了個哈欠,抬手用著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後。“這種世道下,那還有什麽好東西。”
言槐安很是認同地聳了聳肩,看著窗外,兩人一道看著,那夕陽西下。
“所以,你還是想拿自己去賭,對嗎?”
“……沒有。”鶴漪憐張口反駁。
又是入了夜,街上的燈影搖晃,街道上有些冷清,不如以往那般的喧鬧。喬裡抓著酒瓶,獨自走在無人的小道上,憤恨地咬著牙。
為什麽……為什麽西蒙……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是西蒙……
苦酒入喉,實在是嗆人,他試圖用這些酒精來麻痹他所有的悲傷。
他們倆幾乎可以算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夥伴,從小認識到大的兄弟。
玩笑,打鬧,喝酒,談天。
他們甚至是念的同一所學校,也住在同一條街道。現在又同時進入了獵人司,在同一個隊長手下任職。
還真是……有緣分呢。
他低著頭,淡淡地笑著,看著手裡的瓶子。淚,不由自主地從臉上滑落,泣不成聲。
那是怎樣的痛處?
他隻記得,在那一刹那,他幾乎,幾乎疼到無法呼吸那般。
為什麽……西蒙……
他聽著西蒙念叨著要找個好媳婦,要請他們喝最好的酒。
喬裡看著顫抖的雙手,和手裡已經幾乎要空了的酒瓶,又是淚眼朦朧。
“西蒙……如果那天晚上……你沒有去……如果我能找到……是誰……是誰害了你……如果我能……”
男人咬著牙,狠狠地摔碎了手裡的酒瓶。
玻璃瓶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發出了碎裂的聲響。彈起的玻璃碎片在閃爍的燈影下反著光,也倒映出那身後隱約卻看不真切的人影。
“閣下……想要報仇嗎?”
魅惑一般的聲音似乎在他耳畔喃喃響起,如夢,似幻。
喬裡想將那短槍猛地拔出,卻被人按住手背,輕輕地搭在了槍柄上。他試著抽出手,但移動不了分毫。
“噓,不要轉頭。”身後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輕在耳畔呢喃。
“你想為你的兄弟報仇,可以,在下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但……就要看你怎麽把握了。”
他說著話,手指請擦過喬裡的臉頰。“你知道……你的兄弟他,為什麽會詭物化麽?”
“為……為什麽?”喬裡握緊了手裡的槍柄, 身子僵在了原地,腦子裡有著些很是不好的猜想。
“那當然是因為……異魔啊……神臨城裡……混進了異魔啊……”聲音笑著,在耳邊低語著,“異魔……是異魔讓他們異化的!為什麽……為什麽獵人司沒有……”
“哈哈。”那聲音笑著,煞是嘲諷,他道:“想要知道嗎?”
他說著,更是湊近了喬裡的耳畔,道:“因為……獵人司包庇了異魔啊……因為他們想要讓人類,妖族跟異魔友好相處啊……”
“多麽可笑,對吧?”
“異魔永遠是異魔,他們帶來災難,他們是惡意,他們是扭曲,他們……是死亡。”
聲音有些慷慨激昂,但又徐徐歸於平靜。
“你敵不過獵人司的那些家夥……所以……在下把這個計劃交給你……”
“請不要辜負……母神對你的期待。”
聲音漸漸散去,喬裡是猛地扭過了頭,看著面前空蕩蕩的街道,依然是燈光閃爍,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但他微微低頭,他看到了,他的腳下正躺著的一個褐色的文件袋。
喬裡彎腰將它拾起,份量不重,甚至有些輕,文件袋上纏著細細的樹枝,一片翠綠的樹葉格外顯眼。
他伸手碰上,一股子無法描述的感覺忽的湧了上來,莫名的,他心裡覺得,信奉母神……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喬裡愣了愣神,不明白自己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抬手點起了火焰,在指尖躍動。他看清楚了那文件袋,抹了把眼淚,又是狠狠地咬緊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