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行沒有向家裡說叨外邊工作的事,他覺的他們聽不懂,什麽忙也幫不上。他們像是被這個時代淘汰了的人,而李父的身影就像他的身軀一樣的佝僂下去。日漸失掉了他在家中的威嚴。他最後一次行使他的大權,那時爺爺還健在。
爺爺住在院子西邊的小屋。仲夏時,偶爾會在門口樹蔭下,和另外的老頭兒閑聊天。老哥兒幾個聚在一起,聊一些有的沒的家常。常說道那句老古語,“人一出生總是哭,生而為苦意何如。說盡傳奇執迷散,富貴貧賤神仙路。”這是一首定場詩。家族中,很多年以前,出了一位說評書的藝人。家裡直到現,還保存有那時的評書話本。內容多是一些俠義故事或者神鬼傳說。其中拿手的就是真假美猴王,梁山伯與祝英台,噎鳴巧收白蝴蝶。在三裡五鄉內無人不知。在說書開講之前,常用這幾句作定場詩。一些流傳下來的小段子,爺爺常講給小李孟行聽。小李孟行為了學大俠飛簷走壁,直直的從屋頂上往下跳,致使摔壞了腳,瘸了好一陣子。沒學過醫術,但爺爺卻懂一些經絡按摩,或許是久病成醫。“人身血脈似長江,一處不到一處傷。你這個就是曲到了腳筋,血脈不暢。痛,才一瘸一拐,按一按就行咧!”爺爺準備好白灑,往白瓷碗裡倒了一些,劃著一根火柴。等白酒燃起藍色的火苗後,用手沾著燃燒的白酒,輕輕地在小李孟行的腳踝上擦按,小李孟行咧嘴就要哭,爺爺說:“沒事,別怕疼!慢慢地自己就長好咧。孫猴子學藝騰雲駕霧,也得摔幾個跟頭!不翻跟頭怎麽飛的遠。等你腳好了,帶你到河邊抓魚去!”
一周以後,小李孟行又生龍活虎了。
經歲壘月之後,身體日漸老化。盛年時狂放造作種下的病根,此時都顯現出來。陰雨天,腿痛手麻,再加上眼花,耳背,皺紋溝壑,似乎一步就邁入了老年。
時間帶來的,最終還要在時間裡被收回去。爺爺晚年得了漸忘症,往事大半已經忘記了。李孟行一直感覺,自己過目不忘的本事是家人遺傳,可想,這漸忘症也會遺傳,老了也難逃厄運。加上帕金森,病情日漸加重,使得爺爺整個人都顯出衰敗的跡象來。整個人變的傷感,一兩句話就會抹淚擦眼。
一天,李媽送飯給爺爺,又見他淚水盈框,說:“別老是琢磨些個沒邊兒沒際的事兒,吃的飽睡的著。活一天就是享受一天!”
“那是誰,怎麽老在門口站著?”
爺爺說話一陣陣地神神叨叨,李媽聽了不耐煩。
“耳朵不好使,這眼怎麽也花咧!”
或許是大腦萎縮的原因,致使眼前出現了一些幻覺,他總說看到門口那兒有兩個人站著。相比於飯菜,藥品更像是一種必須品,一餐也少不得。小屋的窗台上、桌子上擺滿了有用沒用的藥,給爺爺買藥成了家中最大的花銷。家中日子漸漸的拮據起來。最怕的就是爺爺有個什麽傷病。那時,家裡就更揭不開鍋了。李媽多次在李父面前報怨,久了,還是忍不住爆發了。
“我看大哥這是要把你爸全推給咱們咧!以前都是一給就是給一年的,這次脫了好幾個月。”
“他不管?那還行!全指望著咱們那還指望的過來?”
“他這人不露面,養老的月錢也沒影兒,我看八成就是故意的,不管不顧!”
“別瞎猜咧,他那今年生易不順,出了點意外。”
“你怎麽知道?”
“他給我打過電話,
他那邊遇到點兒情況。等那一處理完,月錢一塊給咱匯過來。” “真要是那樣就好咧,別人家在外頭樂呵,咱們還瞎似的,啥都不知道。到時候就讓人笑話咧!”
李父沒有收到過大伯的電話,大伯在外邊做什麽他也不清楚。但在外邊作事哪能老是一帆風順?就也沒多想過。過後,李父給大伯打了幾通電話一直不通,心裡就也犯起嘀咕來。再是天大的事兒,也不該不和家裡說啊?算多算少家裡也能幫上點兒忙吧。事不臨頭都知孝!其中真有什麽原因誰也算不準。千斤的擔子都壓在自己肩上,這啞巴虧可不好吃。另一邊,大伯和幾人合夥,投資建了一個磚窯廠,剛落成就連連出問題。被舉報環保不達標,停工整頓。百般周折之後,又遇上了百年難遇的暴雨。窯廠坍塌,活埋了幾名工人。事發之後,大伯和幾個股東逃的沒影了。哪兒還顧得上家裡的事,這才斷了爺爺的月錢。
次日,李父端著飯菜給爺爺送來。屋裡電視機的聲音放的很大。李父進屋,把午飯放在桌子。爺爺被哭鬧的劇情吸引著,呆呆地看。李父連叫了兩聲,仍沒回應。便走過去拿起搖控器來,向電視一指。爺爺見電視機息屏了,才緩慢的回過頭來。
“先吃飯吧。”
“今天,你來送飯啊。”
“爸,剛好有事要跟你說說。”
“什麽事啊?”
“爸!你得聯系聯系大哥,他失蹤咧。一年都沒個音信。”
“他呀,你甭太擔心,出不了啥大事。”
“他是出不了大事,我可不好辦了。”
“怎麽?”
“養老的月錢,大哥那好久沒上交了。你住在這,一住就是好幾年誰也沒句話。都是拖家帶口的,飯不好做。你給個主意。”
“我想個主意?……”
爺爺晚上睡覺習慣開著燈。早先小時候,小李孟行還在和爺爺一起住,也當是和爺爺就個伴。小李孟行一到晚上總是千方百計的從家裡跑出去,找小夥伴們出去玩。常常是不到睡覺的點不回家。一回來,身上又是汗又是土。爺爺就嚇唬小李孟行說:“你們晚上出去玩,千萬得在有月亮的時候出去,有月亮外邊才顯的亮。千萬不要去有黑影兒的地方。那裡邊藏著小鬼兒。長兩個腦袋的就先不說咧,這不是最嚇人滴!最嚇人的就是那種頭髮長的像鞭子、舌頭像刀子一樣的小鬼兒,特愛粘著你們這樣的小孩。要是被小鬼揪住你嘍,你可就回不來咧!”小李孟行還是像往常的一樣和夥伴們出去玩,但決不敢再去那些黑燈瞎火無人的地方。後來,李孟行考去城裡上學,住校了。爺爺開始一個人住,慢慢的養成了開燈的習慣。他總說:“黑間開著燈,醒來有個什麽事也方便。”李媽看不慣,埋怨著說:“都像你這樣,一個月得費多少電?交電費都得交窮嘍!”如今,這裡不好住了,爺爺顫顫巍巍的夾著菜,一邊吃一邊琢磨著,我能有什麽主意呢。
村外田間地頭上,有一間簡易的小屋。當瓜果成熟的季節時,李父便會來這裡過夜。來看護瓜果,防著那些閑人半夜進來偷吃。爺爺思前想後,搬到那裡合適。轉天就收拾家當。爺爺做的決定,李父也不阻攔,找來小車,大包小包一起都拉了過去。李媽對李父說:“搬過去了也好,沒人打擾,好好地享享清福吧!晚兩天我再給他拉根電線,讓他有水有電就齊活咧!”
日後,李孟行放假回家,發現院西屋裡已放滿雜物了。這才知道爺爺已經搬出去了。李孟行來到村外,星夜下,獸叫蟲鳴,秋風從屋外吹到屋內。看著前眼粗陋破敗光景,直叫李孟行心痛,坐在炕邊,止不住地捂著眼睛痛哭。
爺爺說:“事情已到這,也沒法兒。人老了都逃不過這麽一天。”
李孟行說:“搬回去吧,我去和他們說。”
爺爺說:“不折騰咧,就在這吧,這挺好的。清淨!”
爺爺容光煥發,突然記起了好多事情。
“誰都是這麽兩下子,活著就是熬時間,酸甜苦辣都得嘗一嘗。老話說的,喝了孟婆湯,又是一輪。剛開始,一個肉團子生下來,什麽都記不得,就是吃喝。再大一點,就開始奔老婆,奔孩子,奔事業。腦子裡邊記的東西越來越多。好的就天天拿出來講,不好的就想忘記。慢慢地,好壞都攪合在一塊兒,好的可能變壞,壞的也可能變好。誰能說的準呐?”
又指了指腳邊的包袱,李孟行把它遞過來,層層的打開。在裡邊,紅色小本下邊露出來一塊手表。
“你好好學習,別怕吃苦,你記性強別,荒廢嘍。別學你大哥貪玩。甭管苦甜,認定的就得堅持。你記著,以後事情都得靠你自己咧。這塊表你帶著,這還是打仗的那當兒,一個軍官留下的。也有年頭了,不論發生什麽事,這表都不快不慢地自個走著,時間準著呢!我現在腦子壞咧,老咧,是還的時候咧。一點兒一點兒地忘,忘光咧,日子也就熬到頭咧。”
李孟行回到家,看到爸爸正夾著一塊蜂窩煤,給爐子添火。
“爸,你得讓爺爺搬回來!這麽大歲數了,哪受的了這樣折騰。傳出去不嫌丟人啊!”
“丟誰的人?都是他自己這麽決定的,攔都攔不住,說什麽也不聽。我把那邊都收拾好了,不比這差,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怎麽能這麽乾!再好也沒有自己家裡好。先不說現在有地方住,就算是沒地方,一家子擠也得在一塊擠著。”
“一邊去!”李父不耐犯的說:“你懂什麽,大人的事兒還輪不到你來管。學還沒上好,倒學會管起老子來咧!”
枯葉從枝乾上脫下來,歸入塵土。李孟行最後一次見爺爺是在爺爺的葬禮上。又悔又恨,有的時候,老覺得自個能改變點什麽,到頭來什麽也感變不了。所有的人都在和他作對。從次李孟行便很少回家。
事隔多年,李孟行帶著會子再次回到家,還沒有來的及追憶往日的回憶,瑣碎的家事就先圍了上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條巨長的鐵鎖鏈,緊緊的纏繞住李孟行的雙腿,把想要逃離的身體狠狠地拽回地面。
“媽,我早先有個藍箱子,你們給我收拾到哪兒去了?怎麽沒了?”
“回頭問問你大哥,我可沒動過你的東西。箱子裡有什麽?怎麽想起來要找它咧?”
“我找我那塊手表。”
“哪個手表?……噢!我都給你放好咧!你找找是不是在衣櫃裡。”
李孟行在衣櫃裡翻了半天,依舊是找不見,嗔怪起來。李媽放下手中的活,小步跑到裡屋。
“你以後別瞎動我的東西!從來都是瞎放!”
“我記得是放在這裡邊咧,怎麽找不找,還能跑哪去?我這腦子,一說要找就想不起來。”李媽說:“噢,想起來了!你看看是不是在老首飾盒裡,有一回你爸想帶,我都沒敢給。”
老首飾盒還是父母結婚的時候,找木匠打的。打開蓋子,飄出來一陣木香。手表和幾張散開的老照片,一起靜放在盒子裡。指針已經停駐,表鏈的縫隙裡粘滿了塵土。像指針停駐後落掉的時間,堆積在表鏈的縫隙裡,失去了先有的光澤。連同這手表一起,許多關於爺爺的回憶、叮嚀,再次浮現了出來。李孟行摩挲著手表,悲喜交雜。
會子看到他倆翻箱倒櫃的找東西,也好奇的跟過來!李孟行吹去手表上的土,轉動著上滿了弦。指針仍舊沒有任何動靜。心想,難道壞掉了?又從來沒用過,還是哪裡出了問題?李孟行攥著表帶甩了幾下,小秒針貌似動了起來。李孟行馬上校對時間,小秒針剛跑兩圈,又停住了。
“這是什麽表?好有年代感呀!”會子說:“手表就怕好久不帶,老化了,找個修表師清洗一下就好了。”
“靖中他爸爸還在大集上修表,這可是老師傅。數他那修的好,什麽表到他那都能整治好。”李媽說。
大集不是每天都有,每逢農歷一三六八日開集,四方的鄉民都會匯集於此,各種聲音噪而濁雜。瓜果鮮菜、魚肉百貨。誰家的買賣好,除了看賣像就看吆喝聲。往往青菜的吆喝聲大不過賣魚肉的,賣魚肉的勝不過音像店的。店門口的音響聲能蓋住半個集市。小時候,靖中天天和李孟行玩在一起,自打李孟行有記憶開始,他爸就在集市修表了。每年趕上廟會時,也搭著做些棉花糖賣,李孟行和靖中沒少偷吃。多少年了,集市倒也沒太大變化。遠處看去,只是老些舊些。吳師傅的攤位,在音像店的旁邊。李孟行來立在攤位前,吳師傅正專注的修表,左眼上夾著一個放大鏡。
“大伯還是這麽忙啊。”
吳師傅停下來,盯著看了幾眼,猛得認出來。
“咳!李孟行啊,都多久不回家咧。你這變化的,我都快認不出來咧!”
“是有好長時間沒回來過了。”
“外邊闖蕩這麽久,不簡單啊!打小兒你就是這樣兒要強!”
“哎!還是家裡好,外邊太遭罪!”李孟行又問:“靖中現在幹什麽呢?我們倆也好長時間沒見了,他現在上什麽班呢?”
“他在市裡找了個活乾。過幾天還回來呢!到時候你們聯系聯系,在一塊兒待會兒。”
“這次回來,會在家裡這待一陣子。等他在家了,我一定找他去。”說著話,李孟行掏出手表:“大伯,你看看我這表是怎麽回事?一陣兒走, 一陣兒停。”
牛師傅接過手表,旋轉開後蓋,仔細的檢查。
“這表好些個功夫不用了,裡邊有些老化。手表和人一個樣,老是不運動,八杆子打不著的毛病也會找上來。我給你清洗清洗,先擱在我這兒吧!。”
攤前豎著的一塊廣告牌,引吸了會子的目光。
“咦?大伯,你還會刻字啊,是手工刻嗎?”
“以前都興手刻,現在變成用機器刻咧。機器刻滴好啊,快!字體種類也多。”牛師傅開玩笑的說:“我這啊現在還能打戒指呢,你倆人不打算做一對麽!”
會子聽了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耳朵根上,笑著不說話。
“大伯。”李孟行說:“手表先放你這,給你留個我的手機號。等修好了,給我發短息,我再來拿。”
返回的路上,李孟行和會子兩人邊走邊聊。正投入,突然感覺天旋地轉。黑風似的竄出來一隻大手,打在後背上。不知是什麽鬼東西!嚇了一哆嗦!李孟行從回憶中掙脫出來。兩個聲音仍在腦海裡爭執不休。心窩裡像是被猛地踹了一腳,惴惴不安。李孟行一手扶住牆,一手按住壓抑的胸口。熱氣越來越難以控制,向上翻湧,突然衝破喉嚨,一彎腰,嘔出一口黃水。刹那間,耳朵像是失聰了一樣,聽不到一丁點聲音。爭吵聲,叫賣聲通通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覺一點一點地恢復了,還是產生了幻聽。寂靜之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個呼喚自己的聲音。
“李孟行!……”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咱們下回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