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喬治鬧了笑話之後已經過了三天,車隊終於將要靠近洛爾城。明明就要到自己的領地了,但安東的心情完全好不起來。
“還是沒有發現人嗎?”安東看向剛從遠處偵查回來的喬治,後者搖了搖頭。他們這三天已經進入了帝國最北部的北嶺行省,但從昨天開始,行省大道突然開始變得破敗泥濘,路邊的雜草和灌木都快長到路中間了。就像幾十年沒有人走過一樣。
事實上,這條路可能真的幾十年沒有人走過了。北嶺行省並不算太大,兩天路程他們就深入了北嶺腹地,即將抵達北嶺的主城洛爾城。可一路上,別說什麽村子了,他們連一個人影都沒有見到。
“都說北嶺荒涼,但也不至於荒涼到荒廢的地步吧。”安東按住了額角狂跳的血管,要是他的領地都沒有人口,那還當什麽領主啊。
亞克斯在一旁捧著一疊資料,這都是離開皇城時,從帝國檔案庫裡複刻的。出皇城時,原身安東·圖蘭沒心情看,以至於安東是完全不知道北嶺是個什麽情況,但如今一看這資料,那真是不知該怎麽吐槽。
“北嶺竟然已經有五十年沒有帝國直屬的統轄官員,帝國政務廳的廢物們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麽啊!連基本統治都沒有做到,他們怎麽敢說北嶺是我國領土的?”安東在馬車上破口大罵,譴責帝國官員的腐敗,亞克斯在一旁勸解。
“殿下,這也不能全怪那些官員,北嶺人口不足,環境惡劣,糧食難種,年年鬧亡靈潮,那些官員不願意來其實也能夠理解。”
安東低聲罵了幾句貪生怕死紙醉金迷之類的也就不管這些了。
至少現在北嶺有了他這樣一位實權統治者,過去的情況必須得到改善。
“加速趕路,行省主城洛爾城總該有些人的。”
天色逐漸暗淡,安東抬頭看了看天空,厚厚的雲層遮蓋了天空,完全沒法看見太陽的方位,但根據鍾表的顯示,現在應該是下午才對,起碼離日落還有相當長的時間。
短暫的白天,陰暗的環境,這些都是亡靈滋生的溫床,北嶺行省也因這樣的環境被戲稱為亡靈行省。
帝國的傳統是收屍入棺然後埋葬。但對於大多數平民來說,棺木的開支會成為活著的人的負擔,承擔這些負擔,與將活著的人也拖入棺木沒有太大的區別。
因而在帝國的鄉下,如果在小山上挖到一具屍體,人們也只會道一聲抱歉之後接著挖坑。
教會和帝國都宣揚用棺木收屍能減少亡靈誕生,但實際上,棺木保護了軀體完整,反而會保障亡靈誕生後有完整的行動力。
棺木,不過是中產階級和貴族老爺們多余的臉面而已。
“殿下,前方就是洛爾城了,轉過前面的轉角就到了。”
安東聞言收回紛飛的思緒,看向遠處。
一座用北方特有的黑石堆砌而成的小城映入眼簾,不過三米高的城牆已有多處坍圮,牆縫裡的雜草已長到半人高。以青苔為鏽跡的厚重木城門隻敞開了一扇,城門外本該是農田的地方,卻林立著一方又一方黑石。
“墳場?”亞克斯看著那一大片的墓碑群,心裡一沉,“這怎麽會有這麽多墓碑?”
“死城……”克列格喃喃道。
安東的臉色也很難看,這裡完全沒有人生活的跡象,人民生活所需的耕地完全看不見,又有這麽多的墓碑,恐怕城裡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
他的領地,是一座死城!
都怪那群終日享樂的貪官老爺們,
這裡多年無人管理,也缺少軍隊守護,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大概率都被亡靈消滅了吧。 ‘系統,我的領地是死城,我這該怎麽當領主啊?’
安東沒有辦法,只能求助於穿越外掛。但系統並沒有理會他。
“去確認一下吧,光在這裡看是看不出什麽的。”安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即使真的是死城,我們也得找出這裡變成死城的原因,才能回皇城交差。”
車隊再一次加速,向著壯闊的墓碑群前進。
“停下!”
安東突然感覺到身邊的亞克斯全身肌肉緊繃,如同一只看見獵物的雄獅。
“亞克斯怎麽了?”
亞克斯死死的盯住前方的墓碑,他們離墳場已經只有不到百米的距離了。鋒銳的長劍緩緩出鞘,指向前方的墓碑。
“全體注意!防禦陣型,有亡靈!”
隨著亞克斯語音落下,他們眼前的墓碑下,紛紛泥土翻滾。
安東勃然色變,這是亡靈蘇醒的跡象,如果每個墓碑下都有亡靈的話,這裡一共……
“三千多隻骷髏,殿下。”會計彼得飛快的得出了數據,這個數字令在場的所有人心驚不已。
即便全是最普通的一階骷髏,這個數量足以拖死他們二十個三階騎士。亡靈的不懼受傷和無盡的體力會成為殺死他們的重要因素。
亞克斯沉聲喝道:“全體都有,全力保護殿下!”
“是!”騎士們齊聲回應。
安東抽出了自己三天前剛買的新法杖,他雖然才一階,但作為死亡領域的高階職業,在亡靈潮中,一些自保能力還是有的。
亞克斯現在心情很不好,他是五階騎士,想殺穿這穿亡靈帶著王子逃跑輕而易舉,但那也意味著必須拋棄這二十名三階的騎士。
如果要殺光這群骷髏的話,恐怕他也有可能陷入體力不濟的境遇,如果裡面還有高階骷髏的話……
安東大概能想到亞克斯在想什麽,低聲道:“除非事不可為,不要拋下任何人。”
“屬下……明白。”
亡靈們幾乎都已經從土裡爬出來了,帶著一車隊的物資,安東一行人也沒法棄車逃跑,此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但眾人持劍等待了一會兒,也不見那一大群亡靈有何動作,正要松懈時,亞克斯卻突然氣場全開,一股威壓向前壓去。
“高階亡靈!”
前排的一隻骷髏承受不住亞克斯的威壓,向後退了幾步,被另一隻骷髏手骨扶住。
“諸位,不要為難這個孩子啊。”一個沙啞的男性嗓音從這個骷髏口中響起。
安東驚訝的看向這隻亡靈。
那是一隻與眾不同的骷髏,在白色的骨架上面還穿著一套算是整潔卻洗得發白的傭兵製服。
在他的眼眶裡跳動著幽藍色的火焰,與其他骷髏眼中的蒼白火焰完全不同。在亡淵待過的安東自然知道,這是擁有智慧的亡靈的標志。
“他……他他會說話!”克列格被嚇了一大跳,握著劍柄的手都沒那麽穩定了。
“別那麽緊張克列格,他會說話是好事。”安東反倒是放松了一些。能交流的亡靈可比沒腦子又整天想著吃人腦子的白癡亡靈好多了。
那個高階骷髏輕“咦”了一聲,空洞的眼眶望向馬車上的安東:“你是……同類?”
“住口!”亞克斯冷聲打斷他,“不要將你的身份與我尊貴的主人相提並論!”
他並沒有直接點出安東的王子身份,擔心會起到反效果。有時候過高的身份只會過度的引起敵人的警惕。
骷髏冷笑兩聲:“與我為伍很羞恥嗎,騎士?在我的生前可沒有人會對我說這樣的話。”他又笑了兩下:“這位,尊貴的?充滿死亡氣息的閣下,能否告訴我你闖入我的領地的目的呢?”
他的領地?安東倒吸一口冷氣,他的地盤被一個高階亡靈佔據了?見鬼了,到底誰才是亡靈領主?
他用眼神詢問亞克斯‘打得過嗎?’
亞克斯也默契回應‘就他一個沒問題,但骷髏太多了’
安東有些難受了,他的領地要是奪不回來的話,他的亡靈領主稱號不就成了笑話嗎?
“這位亡靈先生,我該如何稱呼您。”
“噢,我的真名不太方便說,我生前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叫我亡靈就好了。”
“那麽亡靈先生,我就直說了。”安東深吸一口氣,“根據帝國法律與皇帝手書,我將以此地冊封領主的身份的入駐此地,您可有疑問?”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骷髏的骨頭下巴似乎有些往下掉的趨勢,現場落針可聞。
“領主……我沒聽錯這個單詞吧。”骷髏再度得到了安東的確認。
“帝國五十年不曾管理這塊土地,如今卻派過來一個領主?”骷髏又一次發問,如果他還有臉皮的話,那他的表情一定充滿了譏諷。
即使沒有看到他的表情,安東依舊感到了一陣羞愧,這大概是源自身為王子的那一部分人格產生的情緒。
帝國對這片土地的虧欠,從這裡的落魄就可見一斑了。虧得那群帝國官員還敢向皇帝匯報帝國鄉村一片欣欣向榮之景。
“我代表帝國向這片土地上的居民表示歉意。”安東帶著幾分真誠的說。卻換來骷髏的不屑一顧。
“五十年的冷落,換來一句道歉和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領主?帝國的道歉真是大方啊。如果你們明白這五十年這裡的人們是怎麽生活過來的,你就會明白你的歉意不值一提!”
亞克斯冷哼一聲:“亡靈,注意你的言辭,不可對帝國無禮!”
“安靜點亞克斯。”安東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你說這裡的人們,這裡還有人活著對嗎!洛爾城裡還有居民活著對嗎!”
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剛才安東最害怕的就是北嶺人民都死光了,那樣他就只能回皇城,去面對無休止的教會的刺殺和貴族們的排擠。而且完全對不住死亡主宰賜下的亡靈領主的稱號。
“沒錯,還活著一些人,但他們的生活已經和帝國完全無關了,老實說,為了不讓熱血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亂跑,我甚至要求他們不要隨意和年輕人提起帝國,防止有限的勞動力死在前往帝國的路上。”
“你在管理他們?”
“我說了,我是此地的領主,當然是我自封的。比不得您這種有官方文書的。但想讓我直接放棄這個位置,您恐怕只有把我拆了才行。”骷髏的右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看來他生前也是個劍士。
安東和亞克斯對視了一眼,表明了自己想要靠和談解決問題的打算。
亞克斯放松了站姿,以示友好,但右手仍緊緊握著劍柄,保持著警惕。
安東手提法杖,面容莊重。
“請告訴我這片土地五十年來的故事吧,亡靈先生。”
“你願意聽?”
“我願意代表整個帝國傾聽,傾聽五十年來我們犯下的錯誤帶來的結果。”安東停頓了一下,法杖杵在地上。“以圖蘭皇室四王子安東·圖蘭的名義!”
骷髏眼框裡的藍色火焰驟然竄起,灼灼的視線盯住了馬車上的王子。
“一位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