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錦言桃花渡口別其父，方知行至秦地十裡紅妝長安街。原來這秦王江濤早早就命隨行護衛長王剪領著親王護衛三千人，十日之前便啟程出發來到這大道等候侍駕。

　　這錦言雖說也是晉國王女，可自幼酷愛讀書不好兵革。但也好歹知曉軍令如山，令行禁止。幾日相處，見秦軍將士嚴正以待恪盡職守，行程所耗也是絲毫不差。說是三日便到真就是三日，今眼看就要進入江府。

　　錦言暗自做表更要小心行事步步留心，萬不可失了晉國風范，以招他人誹謗。王駕玉泉馬車上，錦言透過窗簾左右看去，瞧這長安第一街，街道繁華門廳若鄰，人煙燈火之氣更是耀眼奪目，雖不好說比過自家，但其熱鬧程度也更甚天子神都三分有余。

　　錦言道“王將軍，今想必是就要到了。早聽聞說秦地長安十裡畫廊，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王剪手提三尺劍，英姿魁梧，侍候回話道“公主，我是個帶兵的，粗人。不懂你們那些文鄒鄒的玩意，我只知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哪裡好便往哪裡湊。”

　　說罷，轉過街市就到了秦地江府門口。錦言下車相視，門口兩頭石獅子威嚴雄壯，宮門五間，門前列隊文武各臣，服著華貴整禮作拜。齊聲相迎:“迎天子之金晉國長女依月公主入室，禮。”

　　那正門之上匾額，上書:敕封秦王府。正宮門和殿寢頂部均覆綠色琉璃瓦，凡正殿頂房脊上均安螭吻、仙人。門柱漆紅色，梁棟用五彩雲龍紋和各式花草加以裝飾，又用龍首。

　　錦言沉思:到底是大戶人家，可怎麽說是天子之金。唉，平白又多出一個親戚，還是天子。不覺笑了一下，即接禮請安，登台入門。

　　方跨過幾道門檻，多少樓閣，錦言身戴鳳冠，雖有眾婆子丫頭隨行，亦是疲憊不堪。聞得有人介紹，哪裡雕欄玉砌，哪裡香榭樓台，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

　　兩邊假山北構而西折，二川溶溶，流入宮牆，掛有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清脆啼鳴。東邊圍欄裡，一對丹頂鶴，西邊護方裡，一隻朝天孔雀在開屏。

　　台階上，一大幫子花紅柳綠的丫頭們，紛紛嬉笑連迎，皆高喊“唐姑娘來了，唐姑娘來了，你們瞧，連一向不怎麽開屏的傲家子，這會都忍不住開屏，要一睹唐姑娘風采啦。”

　　黨母前丫頭橙橘:

　　心向自由不自由，愛憐身說無處憂。

　　本是清潔無一物，何必無端是非生。

　　正說這，錦言方入屋內，只見正堂中央端坐著一位老太君黨母，慈眉善目。見鳳冠就要起身相迎，錦言隻覺黨母貌似家母，忙去相陪，含淚痛哭。

　　至堂下，所有侍立之人無不是掩面撫淚，遺憾非常。本真是一個大喜的日子，愣是沒有一人主動掛懷。錦言哭訴，一時想起家父叮囑，才稍微好轉了些。於是向老太君請安參拜，黨母才道“好孩子，咱不哭，今是大喜的日子，誰也不許再哭，都給我好著點。”

　　眾人這才止淚休面，忙說道“是。”橙橘道“老太君，如今唐姑娘來了，人生地不熟的，姑娘們也都大多不認識，還要指望你老給我們介紹介紹呢。”黨母笑道“你呀，真是個鬼靈驚，好，就依了你。”

　　見一女人，錦言正欲拜見，被黨母攔道“來，姑娘，這邊來。那些個下不出蛋的野雞，你不認識也罷。”

　　吳，胡，王三妃盡皆不知所雲，

適笑作陪，點頭示意。黨母撇開，向錦言介紹江家千金指認道　　此是二孫女江松蘭:

　　玉蘭花盛開，清香襲四方。

　　少來不群芳，明年還複開。

　　黨母一一指認，道“孩子到是個好孩子，就是命苦，小時候他哥死得早，之後性情也變了，不愛說話，唉。”江松蘭請安道“妹妹好。”

　　此是三孫女江夢瑤:

　　美目盼兮才情長，風姿綽約勝書郎。

　　江水東盡複流水，英雄隻此少年華。

　　又說道“你別看她長得清秀，她肚子裡可是有一大堆墨水呢，哈哈哈。”江夢瑤羞道“老祖宗，你瞧你人家還是丫頭呢。哎呦，我可比不得二姐姐，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又會作畫。

　　哦，還有還有大姐姐，出落得亭亭玉立。現在已經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啦。”

　　江子怡:

　　風雨裡，繁華落，濃妝宜淡抹。悲喜有始年複來，韶光已在，此處心頭上。

　　自上日桃花渡口一路行來，從未有過今日之樂。錦言將兩姐妹的妝容打扮，仔細端詳，那二人端莊典雅，神采飄逸，見之已屬不易，聞之更是難當。小心搭話道“姐妹們好。”

　　黨母見狀，複歸於堂，意欲讓她們姐妹相聊。江夢瑤道“瞧著姐姐模樣，向是喜歡讀書的。不知姐姐近讀過什麽書呀，可以教教我嘛。”

　　錦言道“沒怎麽讀過書，就單單認識幾個字。只是四書《女德》《女戒》《女言》《女權》翻得勤快了些。”眾人以為錦言年小，舉止得體，沒有半點驕容，便心意知之:她定有上官之才。問道“晉國諸事繁文縟節，汝父一人操勞不易。今你又遠去，日後家事纏身，恐不要亂了陣腳。”

　　錦言道“謝各位親母擔憂。我自晉國入室，今後必以自家之事為先。向來多少慧目，只因工序繁瑣外加人流密集，才不得時至。我父久掌家業，自知獨力難支，才使喚三王幫襯。

　　誰曾想三王竟無端起了歹意，看中家產，好壞不與分說就將我祖地授予自家囊中。嗚嗚嗚，我本是個微末女子，初到貴府，今後吃食還需仰望各位親母照料。想那些須眉濁物，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哪裡比得上咱們自家女流，一往情深。

　　如今離了那渾濁之地，尋得一處清淨之所，方可平安一世自保多福。即使神仙下凡邀我上天，我也斷不肯去。我生生要在這裡住下的，還請各位母妃抬愛。

　　語音未斷，矗在後房裡的秦王妃胡玉鳳，才逐漸笑出了聲，迎了上來，說道“哎呀呀，我的好兒媳，親母來遲了，萬望贖罪寬待則個。”錦言回觀，心裡道:這就是我的母妃，與這裡的媽媽相比，可真是有點大相徑庭了。

　　正凝想時分，忽得門外走來一窩湧的人群，群花簇擁百鳥朝鳳。這胡玉鳳頭戴親王妃飾，身著華貴彩鳳連衣裙，雙目炯炯有神，凝視錦言。

　　錦言不敢怠慢，忙起身接見。回道“母妃好。”胡玉鳳笑道“呦，老祖宗，這是哪裡來得仙子特地下凡，來陪我們家小行的呀，快讓我瞅瞅，嗯。好水靈的眼睛，快，快去叫世子來。讓他也來認認未來新王妃！”

　　黨母笑道“丫頭，你不必拘束。你可知你這位好母妃第一次來家裡的時候是什麽模樣嘛?那還不如你呢，哈哈哈。我記著就是一個傻姑娘杵在那，兩隻小手不停的來回勾搭，不敢多說一句話。”說罷，急引得眾人笑出了聲。

　　這舊王妃拉著新王妃的手，二人上下一打量，胡玉鳳便招呼著引進黨母身邊，說道“從來就聽老書上說什麽美女，就要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說得是如何如何的玄乎。也沒寫什麽尊容，反正就是能迷到萬千男子。

　　我今見了姑娘，方才又聽了下人回稟，才知原來我們這裡也出落了一位新的美女，就是——雀——屏——如何呀。”眾人聞之，一樂。

　　黨母笑道“好，還是鳳妃子有才，不光人肚子有能，這人呐也是這個。依我看來，你們是一對美母女，越看越好看。哈哈哈……”胡玉鳳忙又牽來錦言，人前來回比樣。

　　說道“嗯，模樣也好，老祖宗，不瞞你說。這會我瞧著她呀，到又不像我的兒媳，像是從我娘胎裡生出來的同胞妹妹啦，哈哈哈哈。

　　孩子，幾歲了?可有讀過什麽書沒?你既然來了這，就不要想家，在這裡安安生生的。想要什麽吃的，玩的，盡管和我說，要是有誰欺負你，或是丫頭們不會伺候，你隻管我，我定能要她的好看。”

　　說話時功夫，乃命下人服侍錦言入後房，換禮備服稍作歇息。道“唐姑娘的嫁禮可都整理乾淨?那天子所賜鸞儀呢?橙橘呀，你待會就下去吩咐，趕天黑前打掃出兩間屋子來，給唐姑娘使用，可不準怠慢了我的兒媳。”

　　橙橘道“是，王妃娘娘，老太君，那我們就先去了。”黨母道“哎，好，慢著點，快去吧。”待幾人告退，又囑咐道“鳳妃子呀，這行兒可是咱江家獨苗，他的婚事你可要鉚足了勁的去準備。”

　　胡玉鳳一時送走了外人，方欲傳喚江行侍讀丫頭紅袖，交待一番私底下的事。回黨母道“放心吧，我的老祖宗，且不說這行兒是我含辛茹苦十月懷胎生的，就是他身上哪裡多出點什麽東西，我這心裡也是跟明鏡似的，保管您放心。”

　　江夢瑤拉著二姐姐江玉蘭，閃到眾人面前。見一大家子人都為好哥哥操碎了心，一時不樂意，玩笑打趣道“哼，好祖宗，一個江哥哥的事，您和母妃就這般操心傷身的，趕明兒我和姐姐要有了事，你們也必須得按規矩來，咱門要一視同仁。”

　　黨母不語，使了個眼神招呼二人向胡玉鳳回話，一旁的王母妃遂奉花茶孝敬在前，說道“三小姐真會說話，這男女有別，豈可混為一談。來，老太君，請用茶。”

　　江夢瑤聽了這話，心直，手指門外窗簾就罵道“哼，怎麽，他是我親哥哥，我是他親妹妹，難道也不可以嗎?”而原本侍候黨母右側的吳母妃見了，則小心招呼自己女兒江玉蘭，向黨母，胡玉鳳討要道。

　　“本來我是不該說話的，既然三小姐今兒當著老祖宗的面開了這頭，我也就鬥膽向老太君，還有王妃妹子討個禮賞。玉蘭身小，喜不得那些穿金戴銀，只要將來夫家不虧待就已是大恩大德了，菩薩保佑。”

　　這胡玉鳳本是一旁交待紅袖，今後要好生照顧行兒，一切吃穿用度單憑做主。又當著眾人的面，額外提了一下丫頭月例，候請跪安。

　　來到黨母座前，衣冠搭理一番，上前拉著吳妃的手，就和江玉蘭說情，道“哎呦，我的好姐姐，你看你還這麽見外。怎麽說這玉蘭也是我自打入王府以來，看著長大的孩子。

　　雖說是不能和行兒比的，可好歹也是咱王爺的掌上明珠啊，她的婚事姐姐放心，包我身上了，將來啊，一定和夢瑤一樣，風風光光的送出江府大門。”

　　說辭，吳妃淚喜，忙拉著玉蘭給黨母和胡玉鳳叩頭，道“謝謝妹妹，謝謝老祖宗了。”玉蘭則也是小心謝過，道“謝謝母妃。”正這謝恩，外面丫頭就連成一片，一同傳話:世子來了。

　　黨母聞聽，趕忙讓江夢瑤去迎，道“快，快去接接，我的寶貝孫子。”吳妃遂止淚攜玉蘭，侍候回旁。這江行心中一樂，滿是歡喜，只因方才紅袖曾傳話，說是府裡頭今來了一位特別的姑娘，讓我定要瞧上一瞧，如今來到正堂，卻沒見人影。

　　衝黨母疑惑道“給老祖宗請安。”江行嘴裡說著話，眼珠子卻從東房室裡看了兩眼，又向西房室裡瞅了許久，就是沒見錦言，急得慌了頭。

　　心中想著:咦，方紅袖姐姐不是說老祖宗這裡有位新妹妹，怎麽轉眼我一來就不見了呢。

　　正犯傻，無人回應。其母胡玉鳳便口腹蜜茶，端詳再三道“好孩子，你這是在找什麽呢?莫不是那齊國府裡頭送來的熊掌煲魚翅?”江行搖頭否認。

　　“不是?那難道是你胡母妃燕國裡，送來的那幾串冬日寒霜。”江行也搖頭回絕。“又不是?那該不會是昨日天子施恩，降旨賜福的那匹千裡煙雲絕世好馬吧。”

　　江行氣急，直跺腳搖頭，忙說道“不是，不是，都不是。母妃，母親，我的好母親，我是想，是想……今兒府裡頭是不是來了位新姑娘呀！”

　　見江行急得像隻餓貓子，哪裡都找不到吃食的模樣。眾人大笑取樂。黨母笑道“哈哈哈，沒想到呀，沒想到你這渾小子也著急，找姑娘啦……哈哈哈

　　快，鳳妃子，別難為你兒子了，快與他說來，好歹讓他解解饞。”江行喜，樂開了花。胡玉鳳這才回道“是，老祖宗。行兒，那姑娘我讓去後廂房住下了，想必這會子橙橘正在給姑娘收拾新屋呢。”說罷，意欲出門，正撞上了回來稟報的橙橘臉上，摔在一邊，直喊疼。

　　黨母大驚，忙起身去扶，被吳妃招呼。玉蘭和夢瑤相互依偎，前後尋芳。道“還好，只是衣服髒了，沒有摔傷。”玉蘭見世子沒有大礙，後江夢瑤又扶正橙橘，胡玉鳳臉色這才稍顯變好，還沒開口，橙橘就俯身告罪。

　　道“請世子示下，我再也不敢了。”向來橙橘素知江行一向年少氣盛，貪玩好事，從不介懷，今當眾請罪，也好免日後無辜。

　　江行道“好姐姐，你別哭，不妨事的。不過是衣服髒了些，敢明給我換件新衣服也就是了。對了，你撞的真好，我正巧有件事要找你，今府裡頭是不是來了位新姑娘呀，她在哪?”

　　橙橘悔道“世子是說唐姑娘嗎?”江行只因不知來人姓名，略有所聞道“嗯，是，就是她，不知姐姐是讓她在哪間屋子住下了呢?”

　　江夢瑤笑道“好哥哥，真猴急。她呀，母妃已讓橙橘姐姐安排在你廂房右側了，哈哈哈。”至此，江行作揖拜別，請安告退，朝自家雅致別苑處而去。

　　雅致別苑，原是江行幼年時不知從哪裡看來的雜名。隻覺書中所記好聽，拿來便用也不做深究考察，全憑自個一時心性。一路趨勢，有錦上蟾宮，驪山北麓，心亭沁芳，雅致別苑，天宮仙賜等，全是江行自作提名，用來便是。

　　穿過走廊，又繞過南北夾道，由後門而入，便到了自家門口。江行看去，老遠處就有多人侍候，其中依稀可見有工匠作坊，下人門丁，各自搭理，收整新苑。

　　江行正犯嘀咕，是何人膽敢私自換自家擺設，忽見丫頭黃蟬奉茶迎客於廊上。

　　黃蟬:

　　俏才可比海棠笑，紅燭玫瑰更鋒芒。

　　春睡風芷心難臥，柳眉更甚水中花。

　　與一眾工匠人等，烹茶解乏。會晤將息，道“來，來，這是我家主子唐姑娘賞大家的見面禮，大家辛苦啦。”工匠們接過茶品，喝茶暖心，直說道“你家主子怎麽三天兩頭就要動土修繕，怪有錢的嘛。這一塊地上的東西，東邊挪來西邊去，真是好生愜意。”

　　這黃蟬聽在心裡，原是主子抽空隻覺外頭日烈，工匠們在外做活很是辛苦。哪曾想他們竟敢有膽編排起姑娘來了，索性就把茶配一扔，罵道“你們這些個做苦力的，不好好出你的力，整天瞎操哪門子的心。

　　活該你一輩子做苦力。快，將這碗茶飲了就去做活，別耽誤工程，誤了姑娘休息，當心我不結你工錢，哼。”

　　工匠一時無奈，隻好複將而還，不做歇息。丫頭回門時，錦言正好立書於側，面對此情此景，自暇道: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言盡，江行輕搖紙扇，直說道“姑娘這話說得差異，雖說應景只是少些實情。”錦言一聽，是一狂生，便不予理睬。吩咐黃蟬搖下窗簾謝客。道“蟬兒，我累了。”黃蟬本欲借故遵從，因江行無蹤，隻好關窗。

　　錦言回到榻上，心中想來:說來奇怪，那男孩，生得好生面善，像是在哪裡見過。為何自己對他總有一種說不出話來的感覺。正欲複睡，吩咐黃蟬備好香爐，江行支開黃蟬，親捧香爐體貼入微，黃蟬遂說道“給世子請安。”

　　錦言聽了，無地自容，忙取一方手帕掩面自請。見其複坐行榻，江行兩眼發光，看呆，笑道“姑娘，你看著好生面熟，像是上輩子就見過一樣。外頭人常說我有珠聯璧合之緣，我素來不信，但今日見了姑娘，方知此事亦可真也。”

　　錦言道“珠聯璧合?那是什麽，可以說來與我聽聽嘛。”江行遂取脖中美玉遞與錦言，口述詳情，錦言伸手接來，念及玉璧文字道“何去何從，莫失行道。”而江行又碰巧看到錦言玉臂上戴著的一串遺珠，也跟著念了起來，“孰是孰非，自有歸途。

　　果真如此，看來我真與姑娘有緣。對啦，不知姑娘尊名是什麽?”錦言說了名，又道“想來不過是坊間傳言，當不得真。如若真有此命，那也是自己奮鬥而來，與天無關?若是無命消受，那也是自己一人得失，更不必借天垂愛，枉做苦行。”

　　江行道“妙，姑娘說得對極了，是這個理。世人苦修名和利，奈何名利雙難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