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夢回答完後,時間也不早了,走下山坡南面的台階,右轉直走向教學樓走去。
回到教室後便開始午休了,炎熱潮濕的天氣真難睡著,劉佳夢乾脆便也不睡了,趁著窗外樹葉間滲出微弱的光線,開始閱讀帶回來的那遝書稿,津津有味地細品一番,來回反覆琢磨了三四遍。
書稿上印著的是短篇小說,除了打印字體的原稿外,還有一些使用比日常黑筆還要粗上一倍的粗黑油墨簽名筆寫就的行體批注,大多是批評哪一段寫的不好,需要向哪方面改正,而緊隨下方的則是林書涵纖細的正楷修改內容。
小說題目是《夢蝶》,題材是科幻小說,十幾張A4紙的內容,主要講述了在一個未來世界,一位名叫“蝶”的少女被捆縛在脆弱的軀體中,麻木地在廢土世界艱難求生,而意外來到了一個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基地,與設施中名為“周”的“智能程序”對話,最終了解到原來世界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周”與他們的族群中了一種“病毒”從而引發了調動一切武器與力量的世界大戰所導致的,“周”很感謝“蝶”幫他續上電源,但在故事的最後,他檢測到了“蝶”是程序中敵國的智能機器人,因此決定啟動基地的自毀程序,將“蝶”與“周”一起炸成灰燼。
全文並不複雜,最後“蝶”的機器人身份忽然揭曉讓人有些猝不及防,但看完一遍後,劉佳夢覺得有些怪異,發現有些點解釋不通,例如為什麽反覆強調蝶“被捆縛在軀殼當中”,以及全文皆沒有提及一點對於人類的描寫,似乎全人類突然蒸發消失了一樣,沒有一絲痕跡。
看了第二遍,劉佳夢總算在某個犄角旮旯裡找到了“蝶”的一段無足輕重的描寫,這才知道原來“蝶”其實是一種間諜型仿真戰鬥機器人,所以非常像人,同時又裝載了獨立的思維與情感程序,但因為間諜作戰的特殊需求,所以她的程序無法上傳,只能像人類一樣被束縛在身體裡,因此才會誕生機器人本不該有的求生欲。
如果說這就是一篇講述人類寄光了後人工智能還在自己窩裡鬥的對戰爭與AI的反思小說,劉佳夢感覺還是有點說不明白的地方,於是喝了點自己調的金桔青桔檸檬百香果水,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第三次閱讀,她仔細鑽研了一番行體的批注與楷字修改,最終總算發現了端倪。
原來隱藏在文字間的,在後期才出現的角色“周”其實並不是一開始所想的人工智能,而是一個真正的人!
通過以“蝶”的視角對基地內的設施與物件描述,可以隱約看出來這裡曾經有人類生活過的痕跡,一切井井有條,並沒有被廢棄的混亂,但地上偏偏又有著雜亂無章的腳印指向基地最深處一道厚重的安全門前,腳印沒有一只是對外的,可見所有人都因為某種原因自願全部擠了進去。
“蝶”則是因為想要進入那扇門,卻被唯一一台可以運作的安全系統所檢測到身份,因此才會進而讓“周”作下自毀的決定。
而“周”對自身的介紹也有古怪,他說他“曾經也與蝶類似”,但後來卻“中了病毒”,於是便來到了這個基地的計算機裡,而他的“族群”全部都因為“病毒侵蝕”而被“銷毀”,只有他這一個“程序”留存下來。
雖然全程“周”無論是說話方式還是語言用詞,甚至是文中描述“他”的聲音都是一種AI一樣的智能程序的感覺,可劉佳夢越想越覺得可怕,
這種種跡象,無疑在暗示“周”曾經是一名人類,因為“病毒”而數據上傳。 “周”說曾經與“蝶”類似大概不是說他們都是機器人,而是在說她長得像是自己曾經作為人類的身體;至於那“族群”大概就是指那些進入門後,通過某種設施進行數據上傳的人類。
結合題目“夢蝶”中莊周夢蝶的典故,劉佳夢知道,自己猜的大概八九不離十了。
如果是這樣,那麽這篇小說想要表達的內容就很深了:原本作為人類的“周”上傳意識成為程序,在戰爭結束後的廢土上仍然寧願自毀也要無情刻板地消滅掉“蝶”這“最後一個敵人”,甚至她還只是一個機器人。
而“蝶”在一開始如同普通人類一樣的求生欲,磨練出的廢土求生本領,以及最後時刻從兩台高性能攝像頭裡流下了兩滴清洗液,也讓劉佳夢覺得她不想承認“周”曾經是人類。
或者說,“人類性存疑”。
“本該無情的AI程序因為意識的束縛與廢土的環境產生了求生欲這樣特殊的東西,而本該最具人性的人類卻在意識上傳後失去了人性,成為了執行任務的機器,林書涵……所圖甚大啊。”
劉佳夢不禁心中暗歎,以她的經驗來看,這篇短短的五六千字的短篇小說還有一些些疑點沒有被她想明白,那估計又是更深層次的含義,但她已經不敢想了,光是目前的結論就已經足夠讓她燒腦了。
“呼——”
一絲微風從窗外一片桃櫻杏李綠油油的樹葉上滑下,鑽入三班窗戶那微小的縫隙中,為還未午睡,腦子尋思著末日廢土,智械缸腦等一系列哲學倫理問題的劉佳夢帶了了一絲夏日的氣息,同時也正好吹翻了癱在桌上的一頁書稿。
“……”
劉佳夢趕忙用筆袋壓住剩下的稿子,彎腰去撿那落在地上的,拿起來掃了一眼後,頓時愣了一下。
林書涵的書稿是單面印製的,因此反面全部都是空白,劉佳夢看完一張就直接抽出壓到下面了,如此循環往複三遍,居然都沒有發現這張紙的背面有字,還是一大段文字。
文字是用比那油墨簽名筆還要粗的自動墨水毛筆寫的,寫出來齊整的行楷字既有行字連筆又有楷字筆鋒,框架嚴整,方塊間隔秩序,好似一副小墨寶一般,十分正式。
[致林:二稿已看,你的改動基本符合我先前批注的要求,但非常可惜,還是不夠]
[有些話若我直說你定又要急躁,故乾脆在此寄言:此文作為科幻短篇,靈感點子基本足夠,文字敘事基本合格,這兩點都是剛達線上的標準,社裡隨便找兩個人,都能找到比你更好的地方]
[但這已經是相較於上次很大的進步了,所以接下來我要講你那新出現的問題:你的伏筆暗線埋藏的都太深了,就像是把女兒紅埋在莫霍界面一樣,一般的讀者想要挖出來實在是太難了]
[以我對於科幻世界一般讀者的認知來看,他們最多只能挖到你文中的女主人公“蝶”為什麽作為機器人卻還會有求生欲這樣的深度,至於“周”為人類意識上傳的產物,乃至“周”與他們基地中的人類感染了“模因”這一“精神病毒”這種深度,是很難發掘的,說實在,我第一遍都沒有完全看懂這些]
[文章為時而著,上次文討會時,我帶著大家批判了你的那篇文章有嚴重的議論文傾向,思辨性太重而劇情情節,乃至暗線伏筆反轉等簡單的基礎,這些慣用套路都玩不轉,沒想到這次你確實做到了這些,但你將讀者的水平層次想象的太高了,你將讀者當成你一樣極端熱愛思考鑽研的人了,這是脫離市場,脫離群眾的]
[如果大多讀者連你的文章都看不明白,隻覺得是一個線性敘事流水帳一般的意淫白文,又如何能看出你在其中對現代互聯網發展中“模因”與“繭房”這些現象的反思與警示呢?]
“等一下……”
劉佳夢一拍腦袋,她可算是想通了:原來“周”與其他人類所中的不是“病毒”而是“模因”。
模因在大多科幻作品中的表現形式為,一段小小的載體就能大范圍大面積傳播,從而造成很大的影響。
最簡單的模因,例如我們假設“死想我”這句話可以觸發“我想死”這樣腦中的想法,從而使被模因感染的群體會真的“我想死”。
那麽只要一個人朝大喇叭喊了一句“死想我”,然後大家互相喊著這句話,去傳播這個“精神基因”,那麽很快地球上就沒活人了。
所以好在這還只是個概念,它將人腦想象成計算機,可以通過聲音語言,圖像文字一類的外部影響從而去觸發“計算機”的隱藏底層代碼,具有傳染性,格式化等比較可怕的威力。
“周”與其他人類被“病毒”也就是“模因”所感染,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可能是這個模因促使他們自相殘殺,或是促使他們意識上傳後再自相殘殺,總之最後還剩下“周”這樣一位獨苗,而就算是這樣一位“原人類”獨苗,最後也可能是被“模因”所影響到,最終決定堅定地執行自毀,完成對敵殲滅任務。
看起來是兩個機器人自相殘殺,實際上卻是一個失去身體,被模因影響變得無情的可憐人類,與一位雖然有身體,卻也因之產生求生欲這樣初步的情感意識的可憐機器人少女,最終雙雙走向了滅亡的結局,就好像是梁山伯與祝英台墳頭那雙雙飛舞的蝴蝶那樣,縱然全文除了女主名字,全然沒有出現“蝴蝶”這個意象,卻仍然讓劉佳夢感受到同時使用了“莊周夢蝶”與“梁山伯與祝英台”的雙重典故。
[……故此,如果讀者連最基本的表象意識解讀都難以完成,又何談發掘思想內涵?你的這篇文章,對於思辨大師來說可能比較有內涵,但可惜的是那些大家可不怎麽看你這取悅大眾的科幻小說,至於本該被取悅的大眾讀了,也覺得晦澀難懂,非得硬是讀好幾遍才能勉強明白]
[此文雖然於我來說不錯,可既新又舊,既淺又深,非認知面極廣且思維度極深之人不可讀也,老派純文學雜志,新派青春文學雜志皆不會收,科幻世界雖然是類型雜志,也不建議你投,因為大概率也不會收——就算是校刊我也不會允許上的,因為歸根結底這是你對小說此類文體還不夠熟練的緣故]
[校公眾號我倒是可以讓你上,但料想你也不願,故還是留作紀念吧,等你日後出了文集興許可以將其夾進去,文討會就不專門開了,既都是新生代青年作者,也不多激勵你了, 希望你盡快吸取教訓,準備下一篇吧,三篇內上刊一篇,這是我對包括你在內的社裡所有成員的要求,望謹記]
[張高陵留]
“張高陵?倒是有點意思。”
劉佳夢瞪了瞪眼睛,張高陵好像也是匯文的,不過由於班級距離等各方面原因,她一直並不太熟就是了。
現在看來倒像是一位比林書涵還要懂很多的一名高人?劉佳夢交朋友的心蠢蠢欲動了起來,就是不知道看起來這樣嚴肅認真的人會不會看v呢?會不會為自己提供有利幫助呢?
“鐺鐺鐺璫——”
不知不覺間,劉佳夢已經看了一中午,午休結束鈴聲響起,她乾脆地收起書稿,小心翼翼地放到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桌肚裡,隨即——掏出抱枕開始補覺。
下午她又趁著體育課的時間,摸回了教室,與周禮畫換了稿子開始看了起來,這次的文倒是淺顯易懂起來,原來只是一部長篇網絡小說的開頭前五章,最初定下的題目是《天才海戰少女》,後來又幾經塗改,改成了《天才指揮官少女》,倒不知道最終會改成什麽樣。
“大女主星際百合1v1爽文,也就林書涵那家夥愛看這些了,你知道,我平時隻喜歡看古言原耽的。”
周禮畫聳了聳肩,對於“女強劇情爽文”啊,“星際”啊,“百合”啊一類的似乎並不感冒。
“我倒是什麽都會看一些。”
劉佳夢搖了搖頭,覺得林書涵寫的這網文還是欠缺些火候,畢竟是議論文寫手轉體裁來寫東西,感覺還是可以些許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