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疫情的原因，今年高一的分班相較於往屆晚了一段時間，直到五月中旬才正式分了文理，按慣例，一到三班是政史地文科班，四到十班皆為理科班，有物化生，物生地，物化地三個類型，平行分班，班級次序無關成績好壞。

　　新的高一三班直接沿用了老三班的教室，就在北三樓，從三樓上下來，向北直走百米，右轉再走五十米，有一條神似日本那條“藝坡”的斜坡，兩旁栽種了綠油油的櫻花樹，路面是有些粗劣的水泥鋪成，路坡角度較大，有些陡峭，下坡跑太快的話有一定概率摔一跤。

　　下了這條坡，右側便是食堂了，食堂在去年剛剛公開招標外包給一家餐飲公司，合約期限在三年以上，剛好涵蓋了劉佳夢所在的2021級高中三年，據她所熟識的學長學姐說，這家公司的夥食質量不如上一家。

　　“青椒炒蛋，清炒豆芽菜，還有冬瓜蘿卜，怎麽又是這些啊。”

　　周禮畫看著門口的菜單微微蹙眉，感到有些麻木，不知道該怎麽吐槽了，食堂每頓飯只會準備五種菜品，分別是兩種大葷，兩種小葷和一種素菜，加菜窗口單獨售賣的價格分別是5.5元，4元與免費，但並不意味著可以隨便白嫖素菜，加菜需要使用購買套餐的餐盤才能加的，套餐分別是大小葷素按照2:1:1排列，售價18的A餐，按照1:2:1排列，售價15的B餐，以及單獨一份大葷，售價12的C餐。

　　“唉，已經屬於看見名字就已經能想象出味道，毫無胃口的東西了呢。”

　　一旁傳來一聲哀怨的歎氣，劉佳夢回頭望去，果然是熟人。

　　“喲，劉佳夢。”

　　那人也望了過來，沒辦法，劉佳夢的身高和顏值實在是無法被輕易地忽略，但凡有人用視線掃過，總要再看上兩眼，雖然還是很不喜歡，但劉佳夢也自小習慣了這樣的特性。

　　“林書涵?嗨。”

　　劉佳夢和她揮了揮手，面前的少女與她差不多高，落著可愛的齊肩短發，堅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圓形黑色金屬細框眼鏡，寬大的夏季校服也遮不住她苗條的身材，灰色的校褲口袋裡略有方形凸起，從露出的邊角可以看出是一隻小小的記錄本與一支簽字筆，看起來就像是記者的套裝。

　　“喂，趕緊去排隊吧，去晚了又沒飯吃了。”

　　周禮畫似乎在想著心事，拽了拽劉佳夢，並沒注意到林書涵，雖然她們倆也熟識，但大家在圈子裡熟識的人多了去了，就附近隨便找個同學十有八九也是能找到有交集的地方的。

　　“我新稿子快要完成了，你什麽時候有時間來看看?”

　　林書涵微笑著搖了搖手，站在原地，並沒有跟上的意思。

　　“額，下次吧，高考後應該有時間了。”

　　劉佳夢也尷尬地笑了笑，林書涵喜歡把她的文稿拿給別人“斧正”，但有的是要投給雜志社的，由於涉及到版權之類的問題，她只能在線下將手寫或打印稿給人看，而不能在線上直接發Word文檔。

　　“嗯，沒關系。”

　　說完，林書涵轉身離開了，並沒有進食堂，而是去了食堂辦公室，也不知道是幹嘛了，別是去批判飯菜質量了吧，聽聞她是高乾子弟，一直信仰並崇尚著社會的道德正義之類，十分相信秩序的力量性，絕對性與真理性，而且還比較好事，除了正常給雜志投一些雜文小說賺稿費維持零花外，平時也喜歡寫一些很難上刊的社論駁論發表見解，

或是打一些長篇報告給上面的領導幹部或負責人，政治歷史常年穩居全校前幾，滿腹的大道理，據說就是校長也說不過她，見了都得繞著走。　　“唉，果然，不應該抱半點希望啊。”

　　劉佳夢與周禮畫都刷卡取了C餐，找到了一處顯眼的位置坐下，由於體型與習慣的原因，她們的食糧並不大，一份A餐足夠兩個人分著吃，不是很能理解那些一個人能吃完一整份再去加好幾份大葷的壯碩的青少年男子高中生。

　　“從低價批發菜市場上淘汰下來的不新鮮的蔬菜，使用激素高效率養殖工廠流水化屠宰處理的便宜雞腿，價格低廉的動物屍體下水，再加上量大從廉的油鹽味精，經過一百塊一天聘請的廉價廚工，用沒洗乾淨的大鍋翻炒熟熱，便可出鍋分裝，然後售出高價……這等暴利，山上，景區和火車站的投機商人看了都要流口水，嘖，不行，我以後也要去開個餐飲公司，承包全市，不，全省中小學校的餐飲業。”

　　“喲，你們來啦。”

　　“啪”的一聲，一隻鐵餐盤放在了剛剛坐下的劉佳夢對面，周禮畫抬頭一看，正是自己約的兩人，慶歆和鄭白音。

　　“咦?從商業角度看來，做食堂真的能夠這麽賺嗎?”

　　劉佳夢好奇地向剛剛發表著見解的少女，她扎著長長的高馬尾，佩戴一副金絲圓框眼鏡，雪白的瓜子臉上顴骨高突，皮膚如同奶油般光滑細膩，發著宣紙一樣軟白的光澤。

　　鄭白音的家裡好像很是有錢，父親是本地一家知名銀行的副行長，母親也是在江北搞房地產開發的大商人，雖然做不到在全國知名，但在NJ市內也是舉足輕重。

　　同樣，鄭白音的商業天賦與嗅覺似乎也深受影響，在高一上學期政治學到必修二《經濟與社會》時，她當時的成績一時碾壓全校，甚至考過98的離譜分數，一度被同學稱作“鄭行長”。

　　“嗐，你猜猜，這一頓飯的成本是多少?”

　　鄭白音掀開蓋子，她的餐盤裡是兩大葷一小葷一素的A餐——她當然吃不了這麽多，以劉佳夢對她們這類有錢人的了解，都是如慈禧用膳一般，喜歡吃的夾一點吃，不喜歡的與吃不完都就都倒了，十分浪費。

　　“額，這大葷有兩個小雞腿，還有一道洋蔥彩椒炒腰花，再加上青椒炒蛋，豆芽菜，至少…得有六七塊?”

　　劉佳夢試著揀了一塊腰花吃，外鹹裡淡，味道真是壞極了，至於那兩根長度不到五厘米的小雞腿，不用嘗都知道充滿了化工激素催生出所特有的味道，經常食用這種怪異的食物，天然看見便會產生一絲本能的排斥感。

　　“我猜四五塊。”

　　一旁的周禮畫也加入猜測下限的遊戲中。

　　“你呢?慶歆?”

　　鄭白音轉頭望向一邊那隻小小的少女，她是現場尺寸最小的人物，身高不到一米六，面目稚嫩，體重輕盈的似乎能飄起來，鄭白音以前常開玩笑說給她扎條紅領巾扔小學裡都看不出來，其實也是基於事實理論基礎上的。

　　“額，十塊錢?”

　　慶歆突然被點到，歪了歪頭，不假思索地隨便報了一個數字。

　　“嘖，真無趣。”

　　鄭白音聳了聳肩，怎麽還越猜越高了呢。

　　“實話說吧，這種小雞腿，正常批發市場上十塊錢就能買一大袋，這麽一點腰花，五塊錢就可以供給十個人以上，至於蔬菜，只要能找到從市場上退下來的殘次品渠道，成本更是能壓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反正只要一經加工，油鹽糖醋，味精香精，許多原材料的缺陷，例如不新鮮所造成的異味與惡劣的品相都能得到掩蓋，區區缺乏社會經驗的中小學生又怎麽能發現問題所在呢，就算發現了，知道了又能怎樣呢?頂多隔空抱怨辱罵一番……抱歉。”

　　鄭白音清了清嗓子，拿起湯碗喝了一口湯，皺了皺眉頭，抱怨了一句“倒了一袋味精也不放鹽的涮鍋水。 ”然後繼續講道。

　　“總之，這一餐的原材料成本，平均下來只有不到兩塊錢甚至更低，一塊五，一塊錢，不過還要再算上人工成本，場地成本，燃氣水電，綜合下來考慮的話應該能有——四至五元左右。”

　　“這麽少?”

　　劉佳夢嘴角抽搐了一下，縱然考慮到了人工水電那麽多的成本，平攤下來人均毛利依然低的可怕，投資回報率都上200%了吧。

　　“那當然，根據我對你校食堂的多方面調查分析計算過後，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年投資金額大概在五百萬元左右，而年淨利則在800萬至1100萬元左右。”

　　鄭白音突然坐直，理了理春秋校服內穿著的白色襯衫，氣場陡然一肅，正色說道。

　　“啊！天哪...”

　　周禮畫驚訝地捂嘴感歎，一千一百萬元，那得是多少錢啊，自己得畫多久的插畫啊！

　　“不過這錢也不是那麽好賺的，有句老話說得好——任何項目都存在行業競爭與同行內卷，除了公開招標的工程項目，餐飲公司也是這樣，想要拿到B中食堂這個項目，有租金，有學校的提點，可能還有一些拿不上台面的抽成，林林總總加起來估計也付出了不少，自然是要盡可能的多撈一些的。”

　　鄭白音微微笑了笑，身子放松了下來，全然不是冷嘲熱諷或是義憤填膺的態度，反而有一種對同行惺惺相惜的默契，同情與理解，似乎是在與大家理性地討論這件事，以及還有沒有進一步掠取利益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