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昨天,6月4日晚十一點,劉佳夢此時已經睡著了。
在南京B中,十一點並不算晚,高三同學十點二十才下的晚自習,排桌椅就能排到十一點,最後一節晚自習了,寫同學錄留言的,校服上簽名祝福的都有,再怎麽鬧鬧哄哄也沒人管,在青春最後的時節裡肆意揮灑著激情。
對於上海來說,十一點就更不算晚了,四天前上海的防疫政策剛剛放開了一點,南京路上到處都是戴著口罩來來往往逛街的路人,千萬家明亮的燈泡下映照著千萬個狂歡的人們。
一名年輕的少女剛洗完澡,為手臂上一道道細密的傷口刀痕擦拭酒精消毒,高濃度的九十五度酒精覆在雪白的肌膚間鮮紅的刀傷上,工業酒精的消毒效果不好說,但疼痛卻實打實地是深入骨髓的。
“呵呵,這又算什麽。”
將冰涼的紙巾緊緊捂在纖弱的小臂上,李祀萱透白的臉龐頓時面如金紙,本就白皙的膚色又被漂了一次白。
牙關緊咬,但她的手上依然沒有放松,面上雖然痛苦,但卻又露出一副釋然的表情,她的身子緊緊地蜷縮在電競椅上,目光遊離地掃向桌面,其上除了粉白配色的鍵鼠耳機數位板,還放著一把沾血的粉白色陶瓷小刀,目光再向上看去,寬大的電腦屏幕一半是一名白發略有些病態的可愛少女立繪模型,另一半則是一條推特帖子,由中日英三語寫成的二次元式的出道預告,配備了精心準備的立繪海報,不過下方的評論區裡高讚置頂評論卻用中文打著幾行刺目的黑體字。
[真名:李祀萱]
[生日:2006年6月6日]
[身份證號:32010620060606**2X]
[學校班級:上海**高級中學中日B班]
[家庭住址:SH市MH區**2棟1701]
[手機號碼:1****……]
“呵呵,這……又算什麽呢……”
李祀萱感覺心臟被攥緊了似的,房間空調溫度打的很低,她感覺內心是多麽冰涼,那幾行字是多麽的冰冷刺眼,就好像是一顆吸熱的冰冷的太陽放在了面前一樣,她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感受,是持續不斷被冰水澆灌的感覺,只能狠狠地隔著紙巾掐著自己已經被刀劃得不成樣子的小臂,感受著其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與疼痛中的那一絲絲奇怪又虛浮的暖意。
她不敢再繼續將網頁翻下去了,她怕自己再多看一點,那麽多期待著自己出道的粉絲現如今的看法,她不敢想,她不願意想,她的靈魂跳了出來,卻無法從那麽多電腦屏幕上的“真實身份信息”裡看到一個真實的自己。
她感覺真實的自己早已迷失在網線上了,就像是肖申克的救贖裡那位被“體制化”的老人,她也被體制化了,當她被“開盒”時,當她的個人真實身份信息被赤裸裸地揭開並傳播出去時,她就不再是她了,她這名普通高中生李祀萱與網絡上那萬眾矚目即將出道的“出雲由紀”便不再是一個人了,她已經失去了那個自己寄予無限期望,無限情感的身份馬甲;她已經不再是她,就像是失去了魔法任人宰割的魔法少女,就像是狼群中被脫去了狼皮的羊,絕望地望著其他披著狼皮的動物們向自己撲來;她已經不再是她,她的自我已經迷失了,她的存在已經模糊不清了,唯有真實的疼痛才能讓她感受到那一絲絲入心的感官,那一縷縷現實的官能,只有真實的痛苦才能讓她想到,
自己還活著。 人活著,沒有意義,為什麽還要活著呢?沒有必要繼續這樣浪費社會資源了吧……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牽掛也不多,真正的情感全部寄托於網絡,然而自己現下精心準備,寄予厚望的事物崩塌了,大廈將傾,還未成長便已夭折,甚至還砸到了自己本人,她感到無比的後悔,但那無濟於事,她什麽都做不到……做不到,了無牽掛,那不如就……
少女還沒有想到最後的答案,便稀裡糊塗地睡著了,燈亮著,屏幕亮著,空調開著超低溫,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被子也沒有蓋在身上,她沒有哭過,洗澡時已經有無數水流順著纖細的身體曲線上流下,排入下水管道,雙眼紅腫,澡洗了很久,她實在是太累了,所以她需要休息,需要一場持續了很久的熬夜肝畫稿模型以來首次悠遊的長長的睡眠。
於是她便蜷縮在椅子上,雙臂抱著雙腿,身體蜷縮成一團,仿佛肚子裡的嬰兒一般沉沉睡去,在夢裡暫時忘記了現實中的無盡的煩惱。
魔都上海這鬧哄哄的夜,便這麽平靜地過去了。
……
6月5日,晚九時許。
“……前方到站,上海虹橋站,要下車的乘客,請拿好行李,準備下車……”
夜間高速行駛的列車逐漸降下了速度,敞亮的車廂裡,劉佳夢抬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剛打算解鎖屏幕再看一看消息,瞅見灰色小桌板上平放著的那張拍立得照片,便深呼吸一口氣,放下手機,有些焦躁地望向窗外昏暗的上海夜景。
“呼——”
幾次深呼吸後,她的心總算平靜了下來,雙目微閉,靠在椅背上,最後回味這件事。
事情要從半年前說起,當時的劉佳夢隨手關注了一個叫“出雲由紀”的小v,不過這個虛擬主播一直沒有正式出道,只是發一些MV唱歌視頻來維持粉絲活力,據說原因是她還未滿十六歲,不能直播,要等到年中六月份生日過後才能播。
說起來劉佳夢與周禮畫所在小學的一個好閨蜜李祀萱生日也在六月六日,不過李祀萱是個書呆子,初中時就去上海讀書了,怎麽想也不可能跟那種二次元虛擬主播扯上關系。
結果就在昨天,“出雲由紀”的在各大平台的帳號剛發布出道直播預告的動態帖子下,不斷地有水軍刷出她的“真實身份信息”去開她的盒,這事在圈內鬧的沸沸揚揚的,引來了一大堆吃瓜路人,間接使“出雲由紀”的帳號漲了不少粉,但其本人卻一直沉默著,甚至連開盒評論也不刪了。
但在今天中午時她還發了一個動態帖子,上面放了四宮格四張圖,分別是:被刀劃得觸目驚心的手臂, 39.2度的水銀體溫計,某種外包裝上印滿了英文的藥瓶,以及從高樓向下俯瞰,蔚為壯觀的上海城。
互聯網上的外人或許以為這是“出雲由紀”在弄虛作假地裝可憐,但劉佳夢和周禮畫都知道,李祀萱是真的從小便患有精神疾病,有自虐自殘傾向,有孤僻症,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涉及專業方面的疾病名詞,需要長期接受心理輔導並配合藥物進行治療。
或許將情感寄托在二次元與互聯網上可以使她得到短暫的慰藉與從外表看上去恢復正常,使醫生發生誤判,但劉佳夢旁觀者清,她是她六年的同學,她看得出來,李祀萱快要不行了。
李祀萱的詳細地址與電話號碼都被曝了出去,現在難保沒人上門敲門恐嚇或是打電話騷擾,所以嘗試著打過電話,當然是關機的了,至於上門問題,她確實比較擔心李祀萱會自己偷偷溜出去再也不敢靠近家門,可更有可能的是她連出那個家門都不敢。
以劉佳夢對她性格的了解,此時的她就像是待在滿是餓狼的羊圈裡的那頭小羊,正緊緊地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地掙扎呢。
但自己的速度還是要快,而且是越快越好,好在南京南站就在B中一旁,坐地鐵兩分鍾也就到了,滬寧線的高鐵車次也多,最終總算在九點半前出了虹橋站,打了個網約車向李祀萱家趕去。
劉佳夢看著司機師傅幫忙將行李箱從車子的後備箱裡拖出來,道了聲謝,便急匆匆地拉起拉杆,打開手機看了看最後短短的步行導航,將路線記在腦子裡,拖著箱子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