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家就在水嬸兒飾品鋪對面的二樓。屋子不大,裝修特別老式,客廳有個大磨砂玻璃能透過來臥室的光。晚上大花剛下班回家。
大花換著拖鞋看向廚房中忙碌的曉雲:“你說這上午的時候還鬧騰了一下。”
曉雲切著菜,頭也沒抬:“春生他確實不太會教人,脾氣又不是很好。”
錢亮的屋子很小,門口就能看到他的床,此刻錢亮正在床上躺著玩遊戲,大花站門口對錢亮說:“兒子,那陳露對咱這兒都不熟,你多照顧照顧人家。”
錢亮“嗯”了一聲。
聽大花說著這事,曉雲把盤子放下,翻了個白眼:“還沒說你呢,今天顏滿回來瞅給你得瑟的,以前你還喜歡過人家吧。”
大花趕緊辯解:“啥呀!顏滿回來怎了?”
曉雲:“老妹兒唄!後悔和我這個老娘們兒結婚了唄。”
大花一拍大腿:“那哪能啊!淨跟我開玩笑!”
曉雲其實也沒生氣,看到大花蠢樣噗嗤一笑:“行啦,逗你玩呢。你把冰箱旁邊那箱水果給水嬸兒他們送點過去吧。你再帶倆饅頭上來!”
大花屁顛屁顛過去拿:“得令!老婆大人!”
此刻的飾品鋪裡,晚飯也已經快做好了。
“顏滿你過來把菜給端上去。”水嬸兒在廚房喊道。
顏滿把桌子擦完,又擦了擦手走進廚房:“來了!”
水嬸兒在廚房念叨著:“你說你回來還得我做菜。”
顏滿把菜端到大桌子上。
這時大花提著一箱水果從門外走進來:“呀呵,飯做的挺快呀。”
水嬸兒端著另一個菜看著站門口大花說到:“白天的時候東西都準備出來了。”
大花把水果放在了門口旁邊鞋架旁:“這個水果等會放冰箱啊!曉雲讓送來的。”
顏滿看了看放在那的水果,回復到:“你瞅你,淨整這見外的。”
大花:“哈哈,這不小露和你回來了麽!你們吃著吧,我回了。”
“你等會!”水嬸兒叫住大花:“正好你把這剛出來的菜帶回去,這肉燜得老好吃了。”
水嬸兒把一小盆兒的燜肉套上塑料袋拎給大花。
大花開心的接過,聞了聞:“那我不客氣了!”
水嬸兒:“你小心點,這麽兩步,別弄灑了。”
大花:“放心吧,走了哈!”
陳露:“拜拜,大花叔。”
水嬸兒又走進廚房,端上來最後一道菜:“吃飯吧!嘗嘗姥姥的手藝!”
顏滿也坐下拿起筷子,想了想問道:“小露,等會你去找何嬌玩去?”
陳露走過來坐下,挪了挪凳子:“嗯,和她約好了,說帶我去她工作的地方。”
顏滿夾著菜嘴裡嘟囔著:“你看看人家何嬌,大學放假就出來兼職。”
水嬸兒把廚房收拾利索,摘下圍裙,坐下來對著陳露問道:“味道怎樣?”
陳露點點頭:“超好吃!姥姥你也快來吃吧”
顏滿接著沒說完的話繼續說道:“還有今天那個大羅,你也看到了,全都在努力。”然後也不知道為啥顏滿越想這個越有點生氣:“你再看看你這假期,就沒幹啥正經事。”
一提到陳露的這些,顏滿這個嘴就停不下來了:“你說你,從小就啥事都不願意乾,能躺著就不坐著,天天就捅咕電腦,那也沒看你弄出啥有用的。”
聽顏滿這話稍微有點過了,
水嬸兒連忙在一旁打圓場:“孩子剛畢業歇會兒不挺好麽,再說你們回來本來不就是玩的麽。” 誰知顏滿根本不管這個,把一口菜送進嘴裡:”那可不一樣,陳露真就剩玩了。”
陳露很是委屈,面對她媽媽的無理有些煩躁的說道:“我來這兒可是你讓的!這剛第二天!我不想和你吵架。”
水嬸兒也站在了陳露這邊對著顏滿說:“對,你這就少說兩句。”
然後給陳露夾了個菜繼續說“也不知道是誰當年說啥都要去BJ,現在不還回來了?是不是BJ混不下去了?你說實話,是不是工作丟了?”
顏滿聽到這話就急眼了:“我這好好的回一趟家你怎還說這些玩意?我沒工作能怎?”
水嬸兒:“你這四十多歲人了!”
顏滿開始不耐煩:“行行行,我就不該回來。”
“還不讓說了?”水嬸兒把一口肉送進嘴裡。
顏滿更生氣了,直接撂下筷子,站起來就開始去找自己的包:“我不吃了。”然後開門就走了。
水嬸兒看著顏滿這樣很無奈:“你怎還這麽倔。”
“??”陳露還沒反應過來,站起來跑到門口:“媽!?”
然後看顏滿也沒理她繼續往前走就想去追。
水嬸兒看著陳露急忙攔住:“你幹啥去啊?”
陳露回頭著急的看著水嬸兒:“她走了我怎整!”
水嬸兒特別輕松的拿起碗筷:“沒事,她就是出去看看風景,看看佳城的變化。”
……
佳城,1993年夏天的一個晚上,這一年是三江旅遊節剛剛開辦的第二年,佳城中的居民都走出家門,去看龍舟比賽、花車展示、沿街表演、煙花大會,大街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簡直比過年還要熱鬧。
晚上八點整,天空上燃放起了煙花。
而顏滿挎著兩個行李袋走出了家門。
這一年,顏滿18歲,剛剛從職高畢業,不是很長的頭髮,白襯衫扎在黑色西褲中,結構分明的臉頰看起來酷酷的。
家門口的街道人來人往,她費勁地把行李拎起來,一封信掉下來顏滿並沒有發現。中途還砸到了前面人的腳,顏滿連忙對前面的人說:“抱歉抱歉。”
但那個人以為自己踢到了顏滿的行李,也說了句:“抱歉抱歉。”
……
顏滿此刻正站在那條街上,不知道該去哪裡。打開點評軟件想搜搜有啥可去的地方。
大花剛去饅頭店買了四個饅頭,拎著菜和饅頭回家的路上,正好看到了站在路邊的顏滿:“哎?你這麽快吃完了?”
顏滿有點不好意思:“呃…我…”
大花看出了顏滿的心思:“和水嬸兒鬧別扭了?”
顏滿點點頭。
“你說說你倆,剛回來就生氣。”大花哈哈一笑,舉起手中的饅頭。“走走!剛才沒怎吃吧,正好上我家再吃一小口!”
顏滿想拒絕,但大花已經往樓上走了:“慢點哈,走廊有點暗。”
大花打開家門,飯香味兒就躥了出來。
“呀,顏滿來啦!你看這家裡亂的。”曉雲廚房走出來。
大花家客廳很小,把折疊飯桌放下就正好到門口了。錢亮屋裡的燈光從門對面的大毛玻璃窗投了過來,顏滿站在門口處,換了鞋。
錢亮聽到聲音也從屋裡出來:“阿姨!”
“人家讓你把水果送去,怎還把人還領過來了,屋裡都沒收拾。”曉雲笑著說道。
顏滿笑著說:“沒事沒事。”
大花:“哈哈,我買饅頭回來正好碰到顏滿和水嬸兒鬧別扭,她在大道上站著呢。”
曉雲:“這怎還離家出走了。”
顏滿:“嗨呀,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和我媽,就這樣。我就尋思出來溜達溜達,哈哈。”
曉雲拿了個塑料凳子給顏滿:“沒事,正好等會咱吃完,讓大花開車溜達一圈去,看看咱佳城的變化。”
大花把碗筷端上桌:“來,坐下一起吃一口。”
錢亮也坐了下來,把菜擺得整齊了一些,向顏滿問道:“阿姨,那陳露呢?”
顏滿:“應該還在我媽那待著呢,你要找她玩去嗎?”
“沒,我就問問”錢亮笑笑。
晚上松花江沿岸的商業街上大多是飯後出來溜達的人,而在這條街的中間位置,有一個livehouse,每周上演著各種音樂演出,很多年輕人到了晚上就會聚集在這裡。這裡也正是何嬌工作的地方。
陳露按照何嬌發的定位來到了酒吧,進來四處看了看。
“票看一眼。”一個女的站在門口的桌子前攔住了陳露。
陳露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探了探頭看看裡面:“我是來找人的。”
女子依然不放她進去:“找人也得要票啊!”
何嬌在吧台處看到了陳露,對陳露揮了揮手喊道:“陳露!”
陳露聽到叫聲,也衝何嬌揮揮手。
何嬌跑過來:“你來了啊。”然後從兜裡掏出手機把二維碼給門口的女子看了下:“這我朋友,嘻嘻。”
女子邊掃了下二維碼邊說:“嗨,原來是你朋友,那還買票幹什麽。”
何嬌收起手機:“那也得買票!”
女子看向陳露:“來,伸手。”
陳露疑惑伸出手,女子給她帶上個紙質手環:“行了,進去吧。”
進去後燈光很暗側面是吧台,零星的一些座椅,前面有一群人,和一個小舞台,陳露看著那裡問道:“那個是表演節目麽?”
何嬌拉著陳露坐到一個位置,回答到:“剛演出完一個樂隊,等下就是第二個樂隊。”然後看了看吧台:“你等一下。”說著何嬌站起來跑向吧台。
陳露好奇的看看四周,台上樂隊的人在調試設備。下面的觀眾站得越來越靠前,人也多了起來。
何嬌回來把一碟零食和一杯飲料放下:“這是吃的,我還有工作要做,你自己先待會可以吧?”
陳露點點頭。
何嬌:“我在門口,有事就去找我。”
“嗡”的一聲,又伴隨著幾個吉他的撥弦,台上的設備調試完成了。
主唱拿麥克:“咳咳,第一首歌《時間序曲》”
燈光“刷”的一下暗了下來。
“咚咚咚咚”鼓手開始打鼓,吉他開始彈奏。當前奏響起,台下的觀眾們瘋狂的叫了起來:“啊!!”
“奧!!”
陳露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切,音樂震耳,燈光閃爍,如夢一般。這是陳露第一次看到所謂的音樂現場。
主唱握起麥克,開始唱歌:“總想回到那裡。”
“希望遇見18歲的自己。”
當歌聲響起,陳露感到一絲從未有過的情緒。
她看著吉他手熱烈而輕松的撥動著手中的吉它,仿佛整個人都融合在了音樂之中。
主唱閉著眼睛,所有的燈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的嗓音有一些沙啞,但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著所有人:“穿過擁擠人群,你沉默不語。”
陳露感受著這從未體驗過的一切,音樂中每一個鼓點的重擊就拳頭像真切的打在了她的身上,現場所帶來的狂熱和釋放,仿佛是種來自人類本源的、生理的震撼。
一個停頓,隨之而來的是鼓聲和音樂的齊響,台下觀眾更加躁動。
主唱竭盡全力的大聲唱著:“慌亂不安,充斥著世界!”
無處宣泄,一種暴躁的、掙扎的、無處安放又壓抑許久的情緒瞬間席卷全身,陳露整個人充滿了震驚,仿佛整個酒吧中只有她一個人,大腦也仿佛停止了轉動,隻想將所有堆積的彷徨與不安全部拋於身後。
燈光逐漸暗下來,主唱“時間的序曲,一切故事再講一遍。”
陳露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趕快雙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以前沒看過這種演出麽?”何嬌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
陳露快速擦了擦眼角的水霧:“啊……第一次。”
何嬌:“很有趣是不是!這就是livehouse,佳城這兒都不專業,很少有自己的歌,BJ很多的呀,你居然都沒去過!”
陳露搖搖頭,有點尷尬的說了一句:“有點熱…”
何嬌坐在一邊拿著杯子:“這種地方呀,看著沒有好的條件,所有人都最普通的樣子,很熱很累,但令人喜歡。”
陳露看著何嬌,不禁更加好奇面前這個人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孩兒。
何嬌看著台上自顧自的說道:“音樂真的可以改變認知,讓你對世界重新認識,知道這個世界可能還有另一種選擇。”
何嬌沒有轉頭,眼神充滿著向往,繼續說道:“偷偷和你說啊,我很想當視頻博主的,想紅,想讓更多人知道我。視頻博主可能是我知道的唯一途徑了吧。”
“嗯?”陳露聽到這些話一愣,她沒有想過想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更沒有想過做一個這樣的職業,她看著何嬌不自覺的又“啊?”了一聲。
過了一會何嬌轉頭過來:“哎呀,我沒和別人說過,現在也都是瞎做,你千萬別說出去!”
陳露點點頭,看著何嬌竟有點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