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宇像講故事般把自己親歷的案件娓娓道來，林瓏一手托腮，聽得入了迷，眼神裡充滿欽佩之情。講到最精彩處，黃宇突然停了下來，望著遠處，眉眼抽動了兩下，神情刷地嚴峻起來。

　　“師兄，後來呢後來呢?”一向嘰嘰喳喳的林瓏剛才有半個多小時沒出聲，只是全神貫注地聽著，可黃宇精彩的講述戛然而止，她便忍不住問道。

　　黃宇沒回話，依然直杓勾盯著遠處，整個身體仿佛一根緊繃的弓弦，就像獵豹蓄勢待發要撲向羚羊的那一刻。林瓏感受到氛圍的驟變，也變了臉色，顫顫地問道:“怎麽了?”

　　“在你的後面，趙紫蘭……”黃宇低沉而又清楚地吞出了這幾個字。

　　林瓏慢慢轉頭，順著黃宇的視線，趙紫蘭正站在路邊打電話，她扎著一個大馬尾辮，身穿一件亮銀色的馬甲，一條黑色的緊身短裙，雖然離得很遠，還是能瞥見她臉上的濃妝。

　　林瓏回過頭來，招手叫來服務員結完帳，她的眼神也變得銳利，“師兄，我們上。”

　　風寧縣公安局，審訊室。

　　“你們憑什麽抓我?黃宇幾年沒見你牛逼啦，就會拿同學下手是不是，你們就這點本事啊！董虎被殺了，你們抓那個太監去啊，抓不著就拿我們老百姓充數是不是……”趙紫蘭從路上到警局一直罵不絕口。

　　“趙紫蘭，態度好點。每個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機關調查的義務。”負責審訊的林瓏正色說道。

　　“我犯什麽罪了，你們憑什麽抓我，憑什麽?”趙紫蘭不依不饒。

　　林瓏拍了拍桌子，“趙紫蘭，董虎的案子我們先不說。你現在涉嫌作偽證，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零五條，故意作虛假證明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情節嚴重的，可以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你要想爭取寬大處理，就給我好好交代，把事實講清楚！”

　　林瓏這一擊戳中了趙紫蘭的要害，她自知理虧，頓時泄氣了大半，垂下頭去，只是心中仍是不平，胸部一起一伏。身邊的黃宇沒料到林瓏對刑法的掌握如此熟練，信手拈來、有理有據，不禁微笑著對她點了點頭。對於黃宇的讚許，她卻顯得有些扭捏，偷偷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手機，原來她剛在手機上查了，現學現用。

　　看到趙紫蘭的心理防線已被突破，林瓏便正式開始訊問，“今天晚上，八點左右我給你打電話時為什麽說謊?”

　　趙紫蘭抬起頭來，“昨晚就聽到董虎的事，誰想和殺人案扯上關系。我之前又和他有那麽一段，一接到警察電話，我就緊張……不會懷疑到我頭上來了吧。我沒殺他，和我沒關系。我不想和他有關系，所以才那麽說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

　　“你現在在哪裡工作?”林瓏問。

　　“我是三江市藍宮的領班。”趙紫蘭說完又補了一句，“我們是正規……”

　　“你哪天回風寧?”

　　“我是四月二十九號晚上自己開車回來的。”

　　“五月一號晚上九點到十點，你在哪裡?”

　　“我在家……”

　　“誰能證明?”

　　“我家裡，只有我爸媽在……”

　　林瓏又問了趙紫蘭幾個她和董虎交往的問題，和電話裡說的基本一致，不過這次她沒再問和董氏雞爪有關的問題。

　　問完，林瓏和正在記錄的黃宇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走出了審訊室，“師兄，接下來怎麽辦?放了還是?”

　　“你怎麽看呢?”黃宇反問道。

　　“我覺得先放了吧，她確實說謊了，不過沒有證據表明她和本案有關系。”

　　“我沒意見。”黃宇乾脆地回道。

　　兩人一起把趙紫蘭送到公安局門口。

　　“有問題我們會找你，要好好配合我們的工作。”林瓏對一臉陰沉的趙紫蘭說。

　　趙紫蘭“嗯”了一句，頭也不回地走了。

　　“師兄，你的故事還沒講完呢，就要到高潮部分了。”林瓏轉頭看著黃宇。

　　“都十點多了，今天也夠折騰的，你早點回家吧，下次再講。”黃宇抬頭扭了扭脖子，今天從清早到現在馬不停蹄，兩人也都累了。

　　“哦……好吧，那我們就明天見吧。”

　　“嗯，明天見。”

　　黃宇的家在風寧縣的西南，這一片是老城區，房屋老舊、道路狹窄，很多巷道還是石板鋪成的，在多雨的日子裡路面的石頭縫裡就會長滿生命力頑強的青苔。舊城的中心還保留著一片前清留下的老平房，少說也有兩百年的歷史了。發達的人家都會選擇去新城區蓋新房，這倒不是為了保護城區的歷史風貌，而是這個地方的交通實在不便，汽車開進這些老巷道就如蝸牛爬行，若要掉個頭，更是閃轉騰挪，頗費工夫。所以在黃宇的眼中，他家周遭的老城，除了日漸衰敗外，並沒有什麽其他變化。

　　黃宇家是一幢兩層的舊樓，一樓有一扇面向街道的商鋪窗，黃宇的爺爺在世時是個裁縫，早年就在這商鋪窗後經營他的小生意。黃宇的父母都是國營企業的職工，在他上高中時，父母雙雙下崗，買斷工齡後夫妻兩人做過各種小生意來維持生活，在他的學生年代，他家雖不至於為生計發愁，但也算不上富足。現在，靠他每月給的生活費和之前的一點積蓄，老兩口終於可以不再操勞安享晚年了。他來到家門口時，屋裡的燈還是亮著的，門是虛掩的沒有關。他推開了房門。

　　黃宇的母親先迎了上來，連聲問道，“怎麽這麽晚?”

　　他的父親坐在沙發上，正舉著一個放大鏡看報紙，老人今年六十一了，老花很嚴重，兒子給他買的老視鏡他不愛戴，寧願拿個放大鏡看書看報。聽到聲響，他父親也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媽，爸，你們不用等我。回來是工作，沒個正點的。”

　　剛坐下，母親就給他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鴨肉粥，“早上去買的本地土鴨。你要晚點打電話，可就買不到了，現在是越土越金貴啊。”

　　黃宇並不餓，晚上吃得晚，還喝了兩三瓶啤酒，可媽媽做的鴨肉粥是他從小最愛的美食，再說她這番心意豈能辜負。他便接過碗和杓美美地吃起來。

　　“這香菜是你爸在花盆裡種的，天然無公害。”說著，他母親給他遞來一個小碟。

　　“那個案子有什麽進展沒?”黃宇的父親邊喝茶邊問。

　　“哪有那麽快……”黃宇喝了一杓湯，又說，“幾天就破案那種一般是小說裡寫的。”

　　“今天這風寧城裡街頭巷尾串門喝茶，盡聊這個事了，大家都管它叫殺人直播。各種傳聞都有。”他母親在他身旁坐下，看著他喝粥。

　　“媽……別聽這些瞎說瞎傳的……”他正嚼一塊鴨肉，說話斷斷續續。

　　“慢慢吃，別急……你爸還聽人說，這個葉風凌還要繼續報復，這只是第一起，後面還有人要送命的。”他母親又說道。

　　黃宇只是擺擺頭唔唔了兩聲，他的心裡也擔心他母親剛說的情況發生，那自然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

　　看到兒子沒回話，她又緩緩說道:“葉風凌我記得是個很好的孩子，又會讀書又懂禮貌，真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也怪姓董的那家人作惡太多了吧……”

　　黃宇洗完澡準備上樓時，他母親從樓下臥室出來，“宇啊，有個事忘了和你說了，我和你爸不知道你要回來，我們定了後天去你姨婆家待個三四天，車票都買好了。到時你就一個人在家了。”

　　“媽，沒關系。你們盡管去，這幾天我肯定很忙，回家都不知道幾點了。你們難得出趟門走親戚，好好玩才好。”

　　黃宇的臥室在二樓，雖然他現在一年在家住不了幾天，他的房間還是一直保持著他中學時的樣子。他躺在床上，回放著白天的經歷，思考著每個細節，可動過腦後，人卻變得更清醒，睡意全無。

　　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女朋友艾佳給他發了一個視頻通話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