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多年了,年年有民辦轉正的名額,可是,劉躍進每次都落選。對於每次轉正的申報和審核,劉躍進都信心滿滿和嚴陣以待;可是,每次都失敗,失敗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這種打擊不亞於天崩地裂的世界末日。
這才五六年吧,劉躍進不僅頭頂變光了,而且性格也變了,既自卑孤僻又神神叨叨,有時候還偷偷地哭泣。
一見面,劉躍進便發出了一連串的歎息,歎息聲又長又重,看得出來,他的壓力大的不得了。
徐長生坐在他的對面,也不吭氣,他為劉躍進愁,也為自己的事業愁,天下就沒個順心的事兒。
辦公室裡安安靜靜的,可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卻在流淌,說來也怪,他和劉躍進之間有一種默契,即使不說話,也會覺得在交流,這是心與心的交流,透露著溫暖。
過了很久,徐長生開口了,問道:“躍進,又要填寫申報表格了?”
在一聲長長的歎息後,劉躍進說道:“往年裡,一到這個時候,我便興奮的不得了,那份表格仿佛比結婚證都重要!可是——”
徐長生故意笑了幾聲,說道:“今年泄氣了?”
劉躍進點點頭,悲傷說道:“我好傷心啊!我不是沒有勇氣填寫表格,而是沒有勇氣再接受失敗了!”說著,埋下了頭,眼前變得空空洞洞。
為了劉躍進的事兒,徐長生也是操碎了心,原來閆立偉他爹沒退休的時候,他去找了幾次,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讓劉躍進轉正,可是,閆立偉他爹就是一個勁兒的用手敲桌子,那意思顯而易見,想要點意思,對此,徐長生很反感,錢倒是有,可就是不想詛咒為孽。
後來,潘雲生來了,他也提過劉躍進的事兒,潘雲生卻說,他不想做違反原則的事兒,徐長生也不好為難他了。
徐長生勸道:“別幹了,來我這裡吧!長生林業那裡還沒個負責人呢,你去了,剛好幫我,我也放心!”
劉躍進抬頭看看徐長生,又低下頭繼續看地面,喃喃自語道:“不,做老師,多光榮啊!”
徐長生又說:“既然這樣,愛轉正不轉正的,你光榮便好!”
劉躍進肩頭一聳,嗚嗚的哭了起來,哽咽道:“轉正了,更光榮啊!”
哎。
沒法勸。
徐長生不由自己的歎了一口長氣,他起身來到劉躍進的身邊,伸手撫上劉躍進的肩頭,勸道:“躍進啊,你得想開點,再鑽牛角尖,你會瘋了的。民辦也好,公辦也好,都是為人民服務,都是無尚的光榮。人啊,活著能開心,或問心無愧便好了!”
劉躍進嗚嗚的哭著,自言自語道:“我就想轉正,不轉正,我天天難受,分分秒秒都難受!你知道嗎?我現在看見公辦老師都躲著走,我若聽說誰轉正了,我能急著尿褲子!”
徐長生無奈的搖搖頭,擔憂道:“你是魔怔了。這麽下去,你會瘋的!”
劉躍進抹著淚,咬牙切齒道:“我他媽現在就瘋了!”
徐長生每次和劉躍進的談話,都是離不開轉正的事兒,仿佛,在劉躍進的心裡,只有這麽一件事兒。其實,他挺想和李成功說一下的,萬一,李成功有什麽好方法呢?可是,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就說不出口了,他怕李成功為難。
送走了劉躍進,他去了縣裡的長生果業的門店。
本來,這裡只有長生果業,可是,閆立偉他爹沒退休前,為了完成市裡下達的經濟指標,讓閆立偉哭著喊著央求徐長生再開幾家店。起先,徐長生是不同意的;可是,他的心軟,耐不住閆立偉的死纏爛打,便答應了。
手裡有點余錢,一口氣租下了長生果業隔壁的三個破房子,一頓拾掇之後,長生雜貨店、長生布匹店和長生文具店便相繼開張了。商店剛開業時,雖然生意很紅火,可是,有一件事情卻讓徐長生很頭疼,那便是偷盜行為。這種偷逃不是小偷來盜,而是店員的監守自盜,誰家裡都是窮的稀巴爛,看著饞眼的物件兒,免不了順手牽羊。
這樣的事兒,一旦徐長生發現了,便開除走人,可是,新來的人還會犯同樣的錯誤。後來,徐長生采取了兩項措施,一是工資加提成,只要賣出去貨,便有一成的獎勵;二是只要發現貨物缺失,那就罰款扣錢,扣的錢是丟失東西價錢的三倍。這下子,偷盜現象便匿跡了,為了多賺錢,服務員的態度也好了許多,銷售業績更是蒸蒸日上。
他剛來,王萌萌迎了上來。
王萌萌是他雇傭的第一批員工,幾年前,參加高考差了幾分落榜了,賭氣不讀書了,本想著去一個國營單位捧一個鐵飯碗,可是,失業下崗的人一波又一波,哪有她的機會?後來,她也想開了,即使求爺爺告奶奶的謀一份鐵飯碗,也會落一個發不起工資的下場,還不如早點步入社會賺錢。
她的臉龐是四方形的,腦袋的後方留著一條粗辮子,在額頭上是齊劉海,在齊劉海的襯托下,一雙大眼睛很是漂亮,尤其是笑起來,眼睛一彎,空氣也跟著跳躍起來。
相處久了,徐長生才發現,王萌萌不僅漂亮熱情,而且誠實本分,更重要的是心細和負責。伴隨著幾個門店的開業,也隨著徐長生的日益忙碌,王萌萌便獨擋一面了,負責著四個門面的統一管理。
王萌萌眼睛彎著,笑容盈盈,歡迎道:“徐總,您來了!”
徐長生故意虎起臉,假慍道:“叫我長生哥便好,什麽徐總徐總的,我聽著別扭!”
王萌萌看著徐長生,目光裡即是崇拜又是喜歡,說道:“縣裡的水泥廠都是你的了,還不能叫您徐總啊?放眼縣裡,咱伸手劃拉劃拉,在企業家裡,你是第一個啊!”
徐長生歎口氣,這是不是第一,真的無所謂,我有所謂的是,憑空多了幾百人領工資,壓力大的很啊。他看著門面,問道:“買賣怎樣?”
王萌萌回復道:“還是老樣子!不過,我有個建議,咱們得調調價格了!”
徐長生問道:“為啥?”
王萌萌的臉上泛起了為難,認真說道:“以前呢,縣裡的人買東西,除了供銷社和趕集的廟會外,便只有咱們的店了,咱們也算是走在了時代的前沿。可是,現在卻不一樣了,商店開了很多,並且好多商店都是夫妻店,他們把自家的牆砸個洞便做買賣,一沒有房租,二沒有工資,那價錢便低了許多。”她瑟瑟的看著徐長生,“現在的顧客啊,都聰明的很,不來個貨比三家,他們是不會掏錢的。”她停頓了一下,“不過,咱也有咱的優勢,那便是質量好,品種全。”
徐長生接著說道:“咱也有劣勢,那便是價格貴一些!”
王萌萌趕緊點點頭,接著說道:“是的,是的!現在,這個苗頭剛出現,若想補救, 還來得及。若咱們的東西價格高的名聲廣為流傳後,那咱們的商店便不是人們購物的首選了!”
徐長生走進了雜貨店,看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心裡泛起一陣別扭,他本想著看看可否提高一些售價,多賺些錢來彌補開銷,卻不曾想,商店也遇上了瓶頸。看了一會兒,他衝著王萌萌問道:“你說說,具體怎降價?”
王萌萌亭亭玉立的站在他的一側,說道:“降價增量,這樣,雖然不能增加多少利潤,起碼可以保證我們的利潤不會下滑。我覺得,東西好是一方面,價格好卻是更重要的一方面。我建議,所有商品的價格下調百分之十左右!”
徐長生驚訝了,說白了,商店的毛利潤也不過二成,若降價一成,再拋除開銷,便沒多少剩余了,水泥廠和長生林業還等著發工資呢,“降這麽多?”
王萌萌從兜裡拿出一張紙,遞給了徐長生,講解道:“您看看,這是我做的調研,分別是別的商店和我們商店的價格對比!”徐長生接過紙,認真的看了起來,王萌萌又說道:“即使降一成,也只能和他們持平!”
徐長生哦了一聲,看著紙上的價格對比,心中一驚,問道:“是不是咱的進價貴?”
王萌萌說道:“根據您的吩咐,咱們的商品都是一等一的好,不是大廠來的,就是省城來的。而其他商店的商品質量往往是小作坊出來的,質量是差了點,可是便宜。現在的人,還是貪圖便宜的多!”
徐長生想了想,在他的準則裡,質量是第一位的,若讓他賣殘次品,他打死了也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