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醫院,李來福正在大門口打轉。
徐長生飛身下車,著急喊道:“李叔,我來了!”
李來福看著飛奔而來的徐長生,老淚開始縱橫,哭泣道:“長生啊,你可來了,你王姨不見你,咽不下這口氣啊!”
徐長生跟著李來福往裡走,著急的問道:“李叔,你怎能這麽說呢?”
李來福扯著徐長生衣袖,雙手顫顫巍巍,催促道:“你快看看吧!”
進了急診室,在寬敞的接待室的拐角裡,一張大白布做隔斷,嚴嚴實實的圍著一張床。撩開簾子,徐長生進去了,頓時,他驚呆了,一張面孔沒了,厚厚的紗布緊緊地纏繞著整個腦袋,紗布是血色的,紗布變成了血布,血在往外溢,枕頭上,褥子上都是血,隻留了一個嘴巴的間隙,嘴巴努力的張著,冒著血色的泡沫,像極了離開水的魚。
“哇——”
此情此景,萬分慘烈,慘不忍睹,堪稱人間悲劇,徐長生嚎啕大哭,扭身衝出了隔斷,張牙舞爪的大喊:“醫生啊,醫生啊,救人啊!”
身後的李來福悲戚的抱住了他,勸道:“長生,別喊了,沒救了,沒救了!”
他驚慌失控的看向李來福,質問道:“為什麽沒救了,你告訴我!”
李來福的淚水沿著脖頸流入了胸膛裡,目光楚楚的看向徐長生,哆哆嗦嗦的說道:“她的腦腔裂了,碎了一半!”
玉碎不能複原。
何況腦腔——
徐長生聽罷,嗷嗷的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衝進隔斷,大喊道:“王姨,王姨,我是長生!”
王萍的手在空中慢慢的揮舞著,仿佛想抓到什麽,可是,紗布蒙住了眼睛,她什麽都看不見。徐長生趕緊把手遞上,握住了王萍的手,只聽見王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道:“兒啊,我的兒啊.....”
如果時間可以逆流,她希望回到一九五七年的那個冬天,在那處地窩子裡,打死也不會讓李來福把懷裡的孩子帶走。可是,這僅僅是如果,因為時間不會逆流......
兒啊!
一聲嘶喊裡飽含熱淚,這熱淚裡是愧疚,也是幸福,更是割舍不下的情愫。舍不得、不忍心、放不下,這便是母親的情懷,也許,嘶吼的那一秒裡,腦海裡閃現了一萬張兒子的臉龐。
徐長生的跪在了地上,心裡是無邊的黑海,黑海的浪花翻騰,打碎了他的每一根神經,一邊哭嚎,一邊回應道:“王姨,我是長生,我是你的兒!”
王萍努力的握著徐長生的手,嘴裡冒著血泡,血泡裡迸發著聲音,再次說道:“你是我的兒,你是我的兒!”
是啊,徐長生是她的兒,是她可愛的、寶貴的、珍愛的兒,更是她身上掉下來的兒,她一遍一遍的說著,是在述說真相,也是在述說心聲。
可是,聲音落在徐長生的耳朵裡,不過是一種親昵的說法。他哭著回應道:“嗯,嗯,我是你的兒,是你的乾兒子!”
王萍依舊掙扎著,一側的李來福懂她的心思,仿佛,這個事兒說不明白,她走的不甘心。李來福一把扯過徐長生的領口,一字一字的說道:“徐長生,王萍是你的媽媽,是你的親媽媽!”
徐長生哭得昏天黑地,他愛王萍,也尊重李來福,在他的潛意識裡,在生死攸關的時刻,誰都可能把親愛的人當兒子,何況,王萍是那麽的愛自己。他緊緊地握著王萍的手,哭泣道:“王姨,你是我媽!”
王萍的手慢慢的放了下來,
可是,還是緊緊地握著徐長生的手,不忍放松。一側的李來福又衝著徐長生說道:“你聽我說,王萍是你媽,是生你養你的媽!”他扯扯徐長生的肩頭,吼道:“你懂了沒?” 徐長生的思維稍微的冷靜了一些,他用力的去捋清思緒,看向李來福,疑惑地問道:“是我親媽?”
李來福用力的點點頭,說道:“是的,當年......說來話長啊!”撲通,他跪了下來,衝著徐長生便是三個磕頭,哽咽道:“我和你媽對不起你!”
徐長生心碎了,一連串的信息令他猝不及防,沒想到,和王萍的邂逅、深交、思念,以及離別根本不是天意,而是人為。再想想王萍對自己的關心和愛憐,刹那,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孩子,被愛沐浴的孩子。
只可惜,這份愛,要消失了。
他扭身撲向王萍,大吼一聲,“媽!”
王萍的手松開了,嘴巴也合上了,然後,靜靜的睡去了,她的嘴角泛起了讓人無法覺察的笑意,在生命的最後,她聽見了自己的小兒子在叫“媽”。
那一刻,她安心了,滿意了,無憾了。
這笑意,永恆。
......
晚上的時候, 郭琴趕回來了,應李來福的強烈要求,王萍的去世沒有告訴李誠,他擔心李誠知曉後病情加劇,不利於康復。第二天,李然被送來了,她看著王萍的遺像,哭得稀裡嘩啦。第三天,在身前幾個好友的護送下,李然抱著遺像,徐長生抱著骨灰盒,慢慢的走向了陵園......
接著,徐長生倒下了,在賓館裡,他昏昏的睡了三天三夜。
王萍走了,他很痛心;得知王萍是他的親生母親,他很震驚;原來,王萍、李來福、李誠和郭琴都是知道真相的人,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悶在鼓裡,本以為是上天的眷戀讓自己意外的融入了這個溫暖的家庭,卻沒想到,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人為的安排。
王萍走了,他不能怨恨;李來福老了,他也不能怨恨;可是,心裡就是憋屈,心臟更是扭曲的變成了麻花兒,這種感覺令人不自在,令人不能呼吸。
慢慢的,他又想到了這兩位老人對自己的好,他們對自己付出了很多,自己連說一萬句謝謝都是應該的;再說,自己是這麽大的人了,心胸不能像針眼兒一樣小。
朦朦朧朧中,他又想起了王萍的微笑,王萍的聲音,以及王萍的愛......
拖著疲憊的身軀,他拉開了窗簾,外面下著雨,淅淅瀝瀝,把世界變得朦朦朧朧。推開了窗戶,遠方的建築被煙雨淹沒了,一滴滴冰冷的雨滴輕輕地砸到臉上,混著淚水一起向下流淌,不由得,心又抽搐了起來,口中輕輕地喊道:
王萍姨,我的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