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夏。
紅彤彤的太陽在天空掛著,天空裡沒有一絲白雲遮擋,任憑刺目的陽光在大地上肆虐。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綠油油的,一顆顆麥稈靜靜地矗立,空氣裡沒有風,它們就像筆直的衛兵一樣接受太陽的考驗,不吭不卑,昂首挺立。
按理說,今年是旱年,因為近三個月沒下一粒雨滴了。據說,方圓百裡外的村莊已經遭了災,綠油油的麥稈都枯黃了,伏倒無數。但是,在龍靠山這個地界,莊稼卻長得格外的好。這一切都歸功於功德無量的龍靠山,是它的雪水滋潤了一方土壤,養育了一方百姓。
按二十四歲的徐長生的想法來說,那就是他的爺爺偉大的很!
徐長生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走在坑坑窪窪的土地之上,一粒粒大汗珠子滑落,打濕了白白的襯衫,將身子變得濕乎乎的。太熱了,真想找個地窖,躲在裡面清清爽爽的吃一顆大西瓜,然後,沉沉的睡去,順便忘記世間的這些煩惱。
這幾年裡,他每月都帶著娘去省城看病,本來,魏教授說,即使手術成功,也只能多活個兩三年,沒想到的是這都第四年了,娘的狀態卻越來越好了。徐佑生依舊偏激,非要嫁給他,為此,還去學校和丁玲乾仗了,可是,這事和丁玲有啥關系?村裡的人見了爹便問,徐得意,年年說秋後辦事兒,到底是哪年秋後辦事啊?徐得意先是心裡把徐長生罵一頓,然後嘴上硬說,就今年!
家,本是一個溫馨的地方,可是,對於徐長生而言,家卻是一片黑暗的天地,一個不願意回去的地方。一旦回去,就是佑生的哭鬧和爹娘的威逼,仿佛,他不答應,他就是天底下最壞的人。他已經好幾年沒在那張炕上過夜了,即使過年,也是吃過飯就走,永遠在學校宿舍過夜,學校教導劉主任開玩笑,得再給徐長生發一份工資了,算作留守保衛獎勵。
蘋果買賣依舊做著,秋冬季節裡,他賣龍靠山附近的蘋果,帶著劉飛一家一家的收,再去縣裡的小廣場上去賣。春夏裡,他帶著劉飛去省城拉貨,只不過省城的蘋果供應不穩定,有時候多,有時候少,有時候還空跑。但是,不管怎樣,都能勉強湊齊娘的醫藥費。還有一點,就是劉飛的腦子有所好轉了,雖然依舊傻乎乎,卻很少犯渾了。
劉躍進和王葉一連生了兩個孩子,大的是男孩,叫劉小軍,小的是女孩,叫劉小菲。孩子由劉躍進他娘看著,他們兩口子還在大營村學校教書。王葉的脾氣比結婚前更爆了,好好的歲月被她過得驚心動魄,使喚不了別人,就使喚劉躍進了,在她的眼裡,劉躍進就該聽她的,不聽就揍。劉躍進雖然憤懣,但是,看看兩個可愛的孩子,便忍了,純純粹粹的逆來順受。
李成功和倩倩沒好了半年,他就把倩倩踹了,踹的時候,他很傷心,因為倩倩沒有懷孕,可以肯定,那方面的問題是他自己的。後來,他看著年輕的女同學覺得幼稚,便和一個三十多歲的單身女老師混在一起了,經過第三次長久的試驗,女老師也沒有懷孕,他徹底開始看破紅塵了,沒有生育能力,活著還有啥盼頭。看著李成功頹廢的模樣,女老師心疼極了,替他修改了畢業成績,又替他完成了畢業論文,就這樣,李成功畢業了。因為他的專業是化學,被分到了省城化工研究院。進了化工研究院,院裡安排了一次摸底考試,李成功以倒數第一的成績告別了令人羨慕的實驗室,被分配到了庫房工作。
丁玲還和以前一樣,
平日裡教書,周末回家。日子淡淡如水,可是,只要看見徐長生,心裡就會蕩起漣漪。徐佑生找過她兩次,也當著很多人的面罵了她兩次,罵的雖狠,但是,她都以笑待之。在她的心裡,自己和徐佑生都是徐長生不喜歡的人,也可以說是徐長生不願意娶的人。 兩個失敗的選手吵架,有何意義?
不過,除了煩心事,也有令徐長生開心的事情,那便是娘的病治的還挺好。這樣的結果,不僅歸功於魏教授的藝術高超和徐長生的持之以恆,還歸功於徐得意的得意之作。龍靠山方圓百裡有一個看病的土方子,那就是用龍靠山上的白雪融化了水滴熬藥;徐得意每隔幾天爬一趟龍靠山,取來最清潔的白雪為春枝熬藥。
龍靠山上的白雪很神奇,但是,龍靠山上積雪融化了流下來的水卻不好,據說有毒,但是,這種毒也好得很。在龍靠山百裡之外,莊稼地裡隔三差五的鬧蟲災,弄得糧食減產,人心惶惶。而在龍靠山周圍的百裡之內,澆灌了龍靠山積雪融化了的水的莊稼地,從未有過蟲災,並且,莊稼還旺的很。
省裡、縣裡的專家都來過,他們說龍靠山山脈中部的一些岩石具有獨特的化學元素,融合了雪水之後,不僅可以有效地殺死害蟲,而且可以為莊稼提供必需的營養元素。但是,當地的老百姓卻不信,專家的話都是科學,科學是唬人的,那山體之上明明是覆蓋了巨龍的血氣,陽剛的很,辟邪的很,厲害的很。
終於,學校到了,他剛進校門,就被被劉躍進拉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的牆上貼著三個方形的大紅紙片,紙片上寫著“表彰會”三個字。大家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坐著,教導劉主任拍著手,興高采烈的說道:“徐長生連續三年被縣裡評為優秀老師,這是我們學校的光榮啊!徐長生,把你這次領的獎狀,給大家看看!”
徐長生笑開了嘴,不好意思的從包裡掏出了一張獎狀,說道:“區區一張獎狀而已,若不是學校推薦我,怎能輪上我!”
劉主任一邊高興的接過獎狀,一邊剜了徐長生一眼:“縣裡的學校多了去了,推薦的人也多了去了,怎輪上你了?你啊,太低調了!”興奮的看了看獎狀,又舉在手中環繞一圈,說道:“你們看看啊,‘縣級優秀老師’,多麽光榮的稱號!放眼全縣,也不過五六個!我們大家啊,必須向徐長生看齊,向他學習,改天啊,我們也拿個先進學校的稱號!”說完,她看向徐長生,鼓舞道:“長生,把你的獲獎感受給大家講講吧!”
徐長生嘿嘿一笑,謙虛道:“咱們都這麽多年的同事了,我是啥,你是啥,都是非常了解的,我覺得沒必要說感受,要不然,就顯得我驕傲了!”
劉主任抬手指指徐長生,總結道:“你啊,人設太完美了!”
散會了,王葉衝著劉躍進罵上了:“劉躍進啊,劉躍進,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教育, 要把教育當做畢生的事業來乾!結果呢,人家徐長生把事業乾出了花兒;你呢,卻把事業乾成了歲月!”
劉躍進不服氣的嘟囔道:“我一直在努力!”
王葉氣不打一處來,又罵道:“你和徐長生不僅是同學,而且是同年參加教育工作。人家呢,出道即是巔峰。你呢,一直在努力,得努力到退休後!”
徐長生看著王葉的霸道勁兒便來火,說道:“王葉啊,都孩子媽了,火勁兒還那麽大!當著大家的面,你得給劉躍進留面子!”
王葉對劉躍進的期望很大,此刻她是恨鐵不成鋼,扭頭衝著徐長生嚷上了:“我教育劉躍進,那是為了他好,希望他進步!你不要挑撥我們的關系,還有,想當年,若不是他霸佔了我,我能有今天嗎?”
話題從希望劉躍進進步轉換為當年“霸佔”,這份跨越也太大了!
徐長生說道:“你又吃槍藥了?噠噠噠子彈沒完了?兒女雙全,人生巔峰,你的生活美極了!還有,當年,明明是你霸佔了劉躍進,劉躍進還委屈著呢!”
王葉急了,嚷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我霸佔他了?”
徐長生杜撰的繪聲繪色道:“當年,在黑乎乎的夜裡,你衝著劉躍進說,你過來,給我啵兒一口!”
王葉急了,紅著臉向著徐長生撲來,氣急敗壞的罵道:“我要打死你,讓你造謠生事!還什麽優秀老師呢,簡直是破壞分子!”
徐長生哈哈一笑,扭身便逃,一邊逃,一邊衝著劉躍進喊:“躍進啊,我可是替你解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