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六,剛過中午,徐得意和春枝便在村頭等上了,望眼欲穿的盼著親愛的兒子歸來。這一周裡,家裡徹底沒有了人煙味,不僅冷鍋冷灶,而且沉默寡言,徐長生一走,帶走了一家人的精氣神兒。
田裡莊稼都黃了,直挺著腰杆左右晃動,像暮年的老者,完全沒了年輕時候的生機與活力,過不了幾日,百姓們便該收割他們了。溝渠裡沒水了,乾涸的見了底,被太陽一照,硬生生的裂出了無數的溝壑,溝壑像老人臉上的褶子,令人心疼。
人啊,總有老的時候。
曾經,四十歲的時候,徐得意和春枝就老了,那是因為生活不如願;後來,徐長生和徐佑生的出現讓他們又活過來了,歡歡喜喜的年輕了一把。但是,現在,他們五十五了,衰老又一次在臉蛋上、皮膚上、頭髮上、脊椎上和行動上顯現了出來。尤其是這一次徐長生的外出,帶走了他們的心,日夜的想啊,日夜的盼啊,把他們的本來已經雪白的頭髮變成了霜的顏色,那是一種又白又透明的顏色,頭髮被風一吹,如同孤零零的白色野草。
當如蘑菇一般的火燒雲在西邊燃燒起來的時候,放學的徐佑生也來了,她依偎上春枝的肩頭,輕輕地問道:“娘,我哥快回來了吧?”
春枝的腰杆早已酸痛的麻木了,說道:“應該快了!”
一側的徐得意埋怨道:“我就說去學校門口接吧,你不聽,萬一路上出個意外,怎辦啊?”說這話時,仿佛他對不起列祖列宗,又仿佛徐長生就是列祖列宗。
春枝伸手輕輕地拍著徐得意的腰杆,想驅除他的腰酸,笑著說道:“前幾日半夜裡,你非要去學校看長生,好像沒了你,長生都不會睡覺哩。”
徐佑生的臉上滿是期待,一邊看著縣城的方向,一邊說道:“我爹太愛我哥了。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我和我哥在教室裡聽講,他總在窗戶外向裡看。後來,老師生氣了,直接把他轟走了!”
哈哈哈......
徐得意聽了,憨憨大笑,說道:“豈止是愛你哥,還愛你啊!你們可是我和你娘的心頭肉啊!”接著,眉頭一皺,想想家裡這幾日的清淡光景,便自言自語道:“你哥會不會想家的睡不著覺,然後,萎靡不振了?”
春枝也同樣擔心,但是,她還是違心的說道:“別瞎操心了,八成,長生在學校裡活的更開心呢!”
徐得意跺跺腳,推開春枝的手,堅定的說道:“若長生在學校裡不開心,咱就不讓他上學了,早點娶媳婦,我們也早點抱孫子!”
爹的話一出口,徐佑生的耳朵便嗡的大響一聲,哥哥娶媳婦,那媳婦是誰?
是自己嗎?
若他娶了別的姑娘,自己該怎辦啊?
十四年了,每一日一夜裡,自己都未曾和哥哥分開過,只有這一次的離別,才讓自己感受到了生不如死的不痛快。
如果說有一顆種子在徐佑生的心間種了十四年,那麽,在這幾天裡,種子正在衝破阻礙,偷偷發芽。這種發芽的力量,不知不覺,卻不可阻擋。芽兒一旦出土,那便會將一顆心臟分成了兩瓣,一瓣兒交給了自己,另一瓣兒交給了心心念念的那個他。
天邊的火燒雲慢慢的隱沒了,天色正在慢慢的變黑,偷偷地,幾顆星星溜了出來,在天空中之上俯視千姿百態的人間。
......
天還沒黑,徐長生便放學了,他和李成功、劉躍進邁出校門,
打算向龍靠山的家飛去。可是,縣城裡街道上的熱鬧景象把他們吸引的著迷了。剛出校門向北拐去,路邊是賣炸糕、賣冰糖葫蘆、賣泥人、賣小人書......等一系列的、眼花繚亂的小攤。慢慢的挪步走過去後,又是一個個熟食的攤位,有餛飩、有麻葉、有豆汁、有油茶、還有肉串......再過去後,是一個耍猴的,他們在村裡也見過耍猴的,可是,這裡耍猴的節目更精彩...... 他們左瞅瞅,右看看,盡管心懷一顆回家的心,但是,等他們瀏覽完這一條街時,星星出來了,月亮也出來了。李成功飛身上車,徐長生載上劉躍進也開始前行,劉躍進高興的喊道:“縣城的夜市真美麗,要啥有啥,比得上咱村裡的集市了!”
徐長生用力蹬著自行車,回復道:“以前,我也來過幾次縣城,可是,這麽繁華的景象,我還是頭一次看見。我最喜歡那捏泥人的,捏啥像啥,那雙手太神奇了!”
李成功說道:“和縣城相比,咱龍靠山村就是土房子一片,差太遠了!”
徐長生點頭,說道:“比是不能比,但是,龍靠山是咱的根啊!”
土路很顛,劉躍進怕掉下來,便緊緊地攬著徐長生的腰,說道:“我估計啊,省城更美,京城更美!”
李成功嗆道:“劉躍進,你說的都是廢話。咱們龍靠山是小山村,省城和京城是大都市,無論地位,還是級別,哪能比的了?”
劉躍進想想也是,悻悻的說道:“領袖要是出生在龍靠山村該多好啊!那樣,咱們龍靠山村便是新中國的第一小山村了!”
徐長生嘿嘿笑道:“你想的美!”
秋風吹來了,將路上的塵土翻到了空中,害的徐長生迷上了眼睛,月亮不亮,星星眨眼,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一片昏暗,許多小坑變成了黑影,肉眼根本無法辨識,騎起車子來得特別小心。盡管騎車有點累,並且還載著劉躍進,但是,他的內心被學堂、縣城的新鮮事物刺激著,感覺到身體裡的熱血不停地拚命翻騰。
突然,李成功冷不防的問道:“長生啊,你發現沒有?”
徐長生不解,扭頭看向李成功,問道:“發現什麽?”
李成功詭異一笑,心想,八成,徐長生還不知道這個事情,便說道:“咱班有個女生喜歡上你了!”
劉躍進好奇了,問道:“李成功,是誰,你快說!”
李成功故意賣關子,敷衍道:“皇上不急太監急,劉躍進,你替長生瞎操什麽心啊?”得意洋洋的賣起了關子,“長生壓根就不想知道,我還是不說了!”
什麽喜歡,什麽女生,自己才十五歲,這簡直是天荒夜談啊,徐長生淡淡一笑,衝著劉躍進吩咐道:“李成功胡謅呢,看把你急的!”
劉躍進不依不饒,好奇心像撓癢癢,撓的他的小心臟直亂跳,辯解道:“成功這家夥腦子滑,愛觀察,會分析,保不準啊,他真發現了什麽!”接著,他衝著李成功大喊:“你趕緊說,要不然,我大腳一蹬,把你和車子一起踹到溝裡去!”
李成功鄙視的看了一眼劉躍進,罵道:“有本事,你試試!就你那小腿伸過來,非得被我的車輪絞成肉沫子。想知道答案,就虛心點,求人辦事,態度很重要哦!”
劉躍進知道自己打不過李成功,也知道自己比不上李成功的聰明,便隻好認虧,但是,他還是想知道答案,仿佛,愛情雖然不屬於自己,卻能讓自己開心,甚至令自己的身心激顫,便央求道:“諸葛再現,化身成功。成功,請你告訴我答案吧,我非常非常想知道!”
“哈哈哈......”
一連串爽朗的笑聲在黑黑的夜空裡回蕩,這個劉躍進,這下在自己的面前徹底慫了,但是,他還是衝著徐長生問道:“長生,你想不想知道是誰?”
徐長生連連歎氣,他不想知道,怕徒增煩惱,卻又想知道,畢竟,那是一個對自己崇拜的人兒,便說道:“我們還小,高中剛開始,這個時候談愛情,未免太早了!”
李成功歎息道:“徐長生,在愛情這件事情上,你總不開竅,村裡的姑娘給你暗送秋波,你裝傻;現在,城裡的姑娘向你拋橄欖枝了,你還裝傻。”
劉躍進鼓舞道:“說說吧!這姑娘要是各方面都不錯呢,咱們就幫助徐長生拿下她,畢竟,好姑娘不多。若這姑娘很一般或很差勁呢,咱們就得勸勸徐長生,提前預防,保持距離,避免陷入萬劫不複的困境!”
徐長生笑了笑,說道:“劉躍進,你小子太仗義了!”
調侃了良久,李成功的謎底早憋不住了,說道:“咱班有個叫丁玲的姑娘,你們有印象沒?”
開學才五天,別說女同學了,就連男同學的模樣都沒記清楚,何談女同學?實話說,班裡有幾個女同學長的挺好看,但是,哪個叫丁玲,誰知道呢?
徐長生連連搖頭,說道:“我真不知道!”
劉躍進也連連搖頭,平日裡,他遇上了女同學都害羞的躲著走,更別提誰是誰了。
李成功描述道:“就是那個姑娘,兩個小辮,圓臉蛋,白皮膚,大眼睛.....坐在左前方第二排,靠窗戶的......縣裡口音,總穿著白襯衣......笑起來有酒窩,眼睫毛長長的,一眨一眨,挺可愛的......”
徐長生仔細回憶著,好像有這麽一個姑娘,個子不高,外貌形象和李成功描述的差不多,是一個可愛的模樣。
劉躍進卻急了,罵道:“李成功,你奶奶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觀察這麽仔細,是不是你看上人家了?你說,這圓臉蛋子的姑娘看上長生了,有什麽證據?”
徐長生附和道:“成功,咱們都是清清白白的學生,你可不能亂點鴛鴦譜,無事起風波啊!”
李成功已經被做媒人的娘耳濡目染的已經成了一名說媒專家了,雖不知道男女為啥非得找對象結婚,但是,他瞅一眼,便可以判斷出誰對誰有意,這意又有多深。他大聲的說道:“那姑娘沒事就偷偷地看你,被我發現了,不止一次,不止十次!”
劉躍進的臉紅了,仿佛那個姑娘看的是自己,驚訝問道:“真的嗎?”
徐長生打斷了劉躍進的話,分析道:“成功,八成,你看錯了!人家姑娘指不定看誰呢?或許是看我的同桌呢?在班裡,我也目光到處流轉,我怎就沒發現呢?”
李成功一手握著車把,一手拍著胸脯,發誓道:“我敢保證,她看的就是你,絕對錯不了!一個女生偷偷地看男生,那肯定是心動了。”接著,他扭頭質問徐長生,“這姑娘不錯,長相不賴,性格也差不到哪裡去!你說,你計劃怎辦?”
劉躍進的小心臟卡到嗓子眼了,盡管秋風是涼的,但是,他的全身無比燥熱,他抬頭看著徐長生的後腦杓,希望聽到徐長生的回答。
徐長生搖搖頭,無所謂的說道:“首先,我對她的印象很模糊;其次,我不想談戀愛,因為我們太小了;還有,校規說了,談戀愛者,一律開除!”
劉躍進聽了,心中泛起一股惋惜之情,酸酸的。
李成功卻勸道:“那姑娘的長相是百裡挑一,長生,你沒必要拒絕,可以先處處,看看合適不合適?”
徐長生哈哈大笑,罵道:“李成功,你就是你媽的影子。你媽給人說媒,口頭禪是不是也是說,先處處,看看合適不合適,萬一合適了呢?”
李成功生氣了,憤憤的說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愛怎地就怎地吧,只可惜丁玲同學啊,世間又多了一個受傷的有情人!”
丁玲!
挺悅耳的名字,徐長生不以為然的笑了笑,這姑娘真的對自己有想法?快到村口了,徐長生看著前方模模糊糊的三個身影,心中一顫,大呼道:“你們快看,那是不是我爹、我娘和佑生?”
李成功貓腰定睛,片刻之後,斬釘截鐵的說道:“是不是你爹娘,我不知道!但是,我敢確定,最邊上的那個姑娘肯定是你妹妹佑生!”
徐長生扭頭看向李成功,罵道:“你就是壞坯!”
劉躍進跟著罵道:“色狼!”
徐長生加快了速度,逆著風,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大喊道:“爹、娘、佑生,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