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高中學堂的第一天,丁玲看見了一張臉龐,那張臉龐不僅陽光,而且剛毅,尤其是微微笑的時候,兩排白牙更是可愛的不得了。那一刻,她的腦袋蒙了,頓感天地全無,時間停止,呼吸不再,心跳皆無,全世界突兀的只剩下了那張臉。那張臉太美,讓她不忍閉目;那張臉太亮,仿佛發出光芒能將她射穿;那張臉太大,可以如海般將她淹沒。
沉淪!
沉淪!
沉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醒來的,也不知道那張臉是如何消失的,她只知道自己飄起來了,即使雙腳踩著地,身體也在空中飛舞。還有自己的心臟,一會兒變成圓的,一會兒變成方的,一會兒又變成長的,扭曲的令人難受,緊縮的令人窒息,是那種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的感覺,卻又是那麽的情不自禁和無法自拔。
丁玲很漂亮,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還有兩個不長不短的馬尾辮,她媽媽總說,如果把她的眼睛變成藍色,那麽她就是一個洋娃娃了。在初中的時候,好幾個膽大的男孩子給她遞過紙條,那紙條上全是關於愛的字眼,字眼是那麽的赤裸裸,讓她看了都面紅耳赤,但是,她從未動過心。
可是,就是那張臉,突然出現的那張臉,讓她情不知所以然的入迷了。被愛國主義熏陶多年的她,向來是想做一個偉大的人物,光輝照萬代,偉績永流傳。可是,現在不同了,她顧上不自己的雄心壯志了,她的思緒都落在了那張臉上。
一整個上午,她的腦海都在暈眩,老師講的話,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就連窗外的柳葉聲、鳥鳴聲以及上下課的咚咚咚的鍾聲,也沒把她喚醒。她的心神在快速的飄蕩,一會兒上天,天上是那張臉;一會兒入地,地裡面也是那張臉;一會兒躲入了樹林裡,大樹上也是那張臉.....
整個世界都是那張臉,根本躲不開,又怕躲開了看不見。
或許,這就是情劫,世間萬劫之一。
晚上回到家,飯菜不香,滴米未進。上了床,輾轉難眠,最後,她竟然偷偷的哭了,仿佛,那張臉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將她套牢,令她不能動彈,不能呼吸,不能自由。一向崇尚雄鷹夢想的她,怎麽也沒想到,現在,她變成了一隻小白兔,一隻欲罷不能的小白兔。
第二天,上課了,她努力的認真的聽講。下課了,她側過身子佯裝和鄰桌聊天的模樣,將目光向教室的後面掃射,掃射的間隙,只是希望看見那張臉。掃射的速度很快,但是,視線卻極其的精準,每次掠過那張臉,耳根就燙得要死,呼吸也跟著急促,尤其是腦袋,嗡嗡作響快爆炸了。
但是,她還是忍不住的去看......
第三天,在她的目光射出的瞬間,她也希望那張臉上的目光能向自己投來,如果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合,那交合處定會撞擊出五彩斑斕的火花。可是,沒有,一次也沒有,那張臉的主人忙著自己的事情,始終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但是,她明白了,這種心跳的感覺不是喜歡,是愛。
第四天,在偷偷地瞄那張臉的時候,她的耳根子不再滾燙了,呼吸也正常了,腦袋雖蒙,但也不至於上天入地了。盡管是一瞥又一瞥,但是,也變成了欣賞,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臉蛋,耳朵......無一例外的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心上,每看一眼,都是莫大的滿足。
今天,她才知道,那張臉的主人叫徐長生。
第五天,她使了大膽,在教室裡走了幾圈,教室裡面平淡無奇,但是,徐長生那裡卻像一個幾萬度的熔爐,每次路過,她都感覺自己要被融化,筋骨如泥,寸膚不存,甚至要口吐紅血,肝腸寸斷。他是一種偉大的存在,他有一股逆天的力量,或許,他衝自己召喚一聲,自己便會暈倒在地。
是的,她不想要全世界了,隻想要他。
周末來了,她度日如年,日子如同人間地獄。她無力的躺在床上,無論閉眼,還是睜眼,無論清醒,還是睡眠,全世界都是那張臉。她希望世界終結,地球上只剩下自己和徐長生,那樣,他便會發現她,並且無可選擇的接受她,然後,陪她說話,給她講笑話,看日升,看日落,聽雨聲,賞雪景,然後,生一堆漂漂亮亮的娃娃。
......
周一的清晨,天微微亮,李成功和劉躍進便來到了徐長生家裡。劉躍進來,是為了搭徐長生的自行車。李成功來,則是為了多看幾眼徐佑生,除了一個勁的上前湊,便是一個勁的噓寒問暖,臨走了,還硬塞給徐佑生兩個熟雞蛋。
徐得意、春枝和徐佑生一路相送,直到村口,才依依不舍的松開徐長生的車把,在眼淚蒙蒙中看著兩個自行車慢慢消失在了遠方。
路上,徐長生說道:“成功啊,我可認真提醒你一下!我覺得我妹妹對你沒感覺,你那麽上趕著獻殷勤,別到最後傷了心!”
劉躍進附和道:“我覺得也是。我娘說,算命先生會給別人算,卻算不準自己的命。你,李成功,也算得上一個對姻緣有研究的人,別到最後,在自己的姻緣裡栽了跟頭!”
李成功不以為然的說道:“沒事,我娘也說了,只要肯下功夫,就沒有追不到的媳婦。現在啊,徐佑生還小,過幾年,待她長大了,她就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
徐長生歎口氣,腳下的腳蹬子轉著圈,說道:“成功啊,你就是太自信了,凡事啊,都得審時度勢,量力而行。世界上美好的物件多了去了,但是,未必適合我們。我懂我妹,她認死理兒,是一個難啃的骨頭,你會吃苦頭的!”
劉躍進跟著說道:癩蛤蟆別吃天鵝肉,即使吃了,那肉也是苦的!”
李成功的頭髮一根根向天衝,說來也怪,天下的姑娘多了去了,可是,自己唯獨覺得徐佑生好,而且,徐佑生越是躲閃,自己越來勁,說道:“劉躍進,閉上你的嘴,你的話就是胡謅!長生的話,我愛聽!”
劉躍進罵道:“長生的話就是道理,我的話就是胡謅,分明是看不起人啊!”
李成功嘿嘿一笑,不恥說道:“我就看不起你,怎了,你揍我?”
劉躍進急了,回復道:“我是打不過你,可我弟行!”
劉躍進的弟弟原本叫劉躍飛,七八歲的時候,過大年,初一裡,他娘洗碗,洗畢了,在灶台上碼了一摞,正要往櫥櫃裡放。這時,劉躍飛胡亂跑,沒頭沒腦的一撞,把一摞碗給撞到了地上,劈裡啪啦的摔了一地,除了筷子外,沒一件完好的,都粉身碎骨。她娘當時就哭了,一個勁的嚎,劉躍飛,你個挨千刀的,沒了碗兒,這年怎過啊?這時,他爹回來了,他爹是個二愣子,刹那,怒氣驟生,提起木棒就打,一棒子打到了劉躍飛的後腦杓上,劉躍飛便暈過去了。
大過年的,哪裡有賣碗的?並且,他家窮,就一口鍋。
於是,那個大年裡,全家人只能用一口鍋吃飯,先是他爹吃,吃一句罵一句;然後是她娘吃,吃一句抱怨一句;再接著是劉躍進吃,他沒罵他弟弟,最後才是劉躍飛吃。整個春節裡,劉躍飛一句話不說,大家都以為他是在自責難過,沒想到是,那一棒子把劉躍飛的腦子打壞了。因為這家夥,除了吃飯和睡覺以外,其余時間都像野狗一樣亂串,叫也叫不回去,急了還打人,打人還特別的狠,六親不認,往死了打,他爹、他娘和村裡人都挨過他的打,他簡直變成了瘟神,人們見了都躲著走。
後來,他爹娘四處求醫,給劉躍飛吃了幾服湯藥,根本沒有效果。又找神姑,神姑說,名字太硬,和大名鼎鼎的宋朝將軍嶽飛犯衝了,得改名,於是,去掉了躍,留下了飛,改名劉飛。改了名,也不奏效,依舊到處閑逛,到處惹事。
李成功是怕劉飛的,衝著劉躍進說道:“前幾年,你爹逢人就哭,不該打你弟一棒子,要不然,你弟的腦子也不會出問題。”
徐長生歎口氣,問道:“你弟現在怎樣了?”
劉躍進撓撓頭,無奈的說道:“好很多了!以前吧,也不知哪根神經出問題了,不開心了就打人。現在的話,如果沒人惹得話,是不會打人的!”
徐長生又問道:“我妹妹說,你弟弟現在老往學校跑,還聽課呢!”
劉躍進又是一頓狂撓頭,說道:“從去年秋天開始,他就往村裡的學校去了,啥也聽不懂,可就愛坐在教室聽課。剛開始,把老師們嚇壞了,都不敢講課了。後來,老師們還求著他去呢!”
徐長生哈哈一笑,天下事,無奇不有啊,問道:“為啥?”
劉躍進笑嘻嘻說道:“老師們說,我弟剛去學校的時候,哪個小孩搗亂了,便是一頓揍。幾頓揍以後,只要他往教室裡一坐,小毛孩子們根本不敢說話搗亂,就連放屁也不敢,那學習紀律老好了,讓老師們省大心了!”
李成功也樂了,說道:“劉躍進,你應該教育你弟弟,學堂裡凡是考不上一百分的孩子,都給一頓揍,這樣一來,咱村的教育質量在全縣乃至全省都是第一名!”
徐長生也唏噓道:“龍靠山村學校的學習成績怎這麽好呢,個個都是一百分?結果呢,調查發現,這一切都是你弟的功勞,這麽好的成績是你弟辛辛苦苦揍出來的!這叫做——”
李成功附和道:“重拳之下出高徒!”
劉躍進不悅了,說道:“哎,你們快別調侃了!我弟揍了不少人,這些年,我爹給他擦屁股,擦的家底都沒了!”
李成功說:“你家本來也沒什麽家底!再說,你爹根本沒必要擦屁股,誰敢來刁難你爹,讓你弟繼續揍,看誰還敢來?”
劉躍進腦子一亮,是這麽回事啊!好幾次,公安前腳把弟弟帶走,後腳就送回來了,說管教不了,連公安都管教不了,我爹哪能管教得了。下次回家,得告訴爹,弟弟惹的禍,讓受傷鬧事的人去找公安,若非要糾纏,就讓弟弟再揍一次了事。
徐長生說道:“你弟現在算是進步了,起碼不亂打人了,說明能辨事理了。至於在課堂上維護紀律,那是光明正大的好事。這就相當於把莽撞人用對了地方,社會上就需要這些正義凜然的人。說不定,再過幾年,他就康復了!”
說話之間,高中校門已經觸目可及,李成功煞有其事的說道:“長生,周六說的事,你忘了嗎?”
徐長生好奇的問道:“啥事?”
李成功舔舔嘴巴,一臉恨其不爭的的模樣說道:“丁玲啊!”
“哦!”
徐長生回味了一下,自己還真不知道哪個女同學叫丁玲。
李成功安撫道:“你記得留意一下吧,看看那姑娘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你了?但是,千萬保持冷靜和沉默,以不變應萬變,從長計議!”
徐長生樂了,明明朗朗的事情非要說成陰謀詭計,這家夥,心理真的有問題。他罵道:“同學友誼,地久天長。怎麽到了你嘴裡就變味了,好像是一件敵我大戰、卑鄙齷齪的事情!”
李成功不屑的說道:“長生,你是個戀愛白癡!告訴你,愛情是一場戰鬥,需要戰略戰術,進可攻,退可守,不能將自己陷入被動的境地。”
徐長生又罵道:“滾你的吧!你追我妹,怎就沒看出戰術策略來呢?一個勁的拱,就差我揍你了!”
李成功大大咧咧的說道:“你啥也不懂!我那戰術叫狂轟亂炸,如果不是真愛,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劉躍進罵道:“你那叫不要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