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枝的葬禮上,有一個人是開心的,那便是梅子。
如果沒有春枝的葬禮的話,她還得一家一戶去炫耀呢。葬禮上人多,反倒省事了,幾嗓子吼出去,便能招來一群人。她說,我家李成功要結婚了,娶的是高乾的女兒;我家李成才有出息,給了我兩千塊錢。鄰裡們都羨慕的回應,你家兒子有出息,你教導有方啊!
是的,李成功要結婚了,但是,這僅僅是他和周亞的決定,周亞的爸媽還沒有同意呢!尤其是周亞的爸爸是非常的反對,和周亞談婚論嫁的偉偉是一個多好的後生啊,人貌、人品和家庭都很好,怎能說變卦就變卦呢!周亞的媽媽也是反對的,說,看著李成功就不是什麽好人。可是,周亞像著了魔一樣,非要嫁給李成功。周亞的爸爸生氣的說,那就等著吧!
李成才在縣城裡是出名了,原先是賣小人書,現在是啥書都賣,連帶色兒的書都賣,好幾次,若不是他們跑得快,便被公安逮進去了。隨著“龍靠山小分隊”的名頭躥紅,有不少混子來慕名投靠,現在,名字也改成“龍靠山”了,直接把小分隊三個字抹去了。李成才把混子們分成了幾隊,每隊的主要職責就是賣書,賣了書後把錢交給他,他再給每個人分錢。每個混子對他都是忠心耿耿,只要有人鬧事或成員被欺負,他一聲令下,所有人加入戰鬥,介於人多心狠,他們基本上都會贏的。最近,他也有煩心事,就是工商局的人已經盯上他們了,對他們是窮追不舍、圍追堵截,他賄賂了幾次,人家根本不吃這一套,他在思忡:
是不是要用拳頭對付了?
在春枝出殯後的第三天,徐長生去了學校。去學校的路上,他發覺全身的骨頭沉甸甸的,硬邦邦的,每蹬一下自行車的車蹬子都像一個被迫的機械行為,完全失去了以前的活力自如。並且,每呼吸一口氣都得用力去擠壓胸肺,而在以前,呼吸對他而言,是根本感受不到的。
放眼看去的荒野,了無生機,給他世界末日的感覺。
男人的成長需要三個階段,娶妻、生子和親故。春枝的離去給徐長生的打擊是無形的,是巨大的。母親就像一隻母雞,何時何地,都會張開翅膀給孩子護佑,而那翅膀裡,是小雞最溫暖的港灣。母雞離去了,港灣消失了,護佑消失了,小雞變成了無愛關照的孩子,它只能孤零零的在世間生活,那是一種寂寞的活著。
去了學校,曲婷婷把他叫了出來,在簡陋的操場上,她滿臉煞白的說道:“徐長生,我決定了,對於周生,我不等了!”
這個消息對於徐長生而言,應該是絕頂的好消息,但是,他並沒有開心,而是善良的勸道:“再等等吧,萬一周生遇到難處了呢?”
曲婷婷搖搖頭,失望的說道:“他是個沒良心的人!”
徐長生糾正道:“在事情沒有結束的時候,不能隨便下結論!”
曲婷婷分明是惱怒了,說道:“實話實說吧,我哥去上海了,去尋他了!”
徐長生追問道:“然後呢?”
曲婷婷的眼眶紅了,失望的說道:“我哥見他幾次,他要麽跑,要麽躲,都是避而不見!”
徐長生問道:“為啥?”
曲婷婷搖搖頭,傷心道:“誰知道呢?”說這話時,曲婷婷很委屈,仿佛自己是一隻被人用過的手帕,被人隨手一扔,便不再珍惜。
徐長生的心本來也不快,聽著周生的畜生行為便來火,說道:“要不,
我去趟上海,把他給你揪回來!” 曲婷婷的淚珠子掉了下來,不解的問道:“徐長生,你怎就這麽偉大呢?沒了他,你便沒了障礙,得到我,不是更容易嗎?”
徐長生認真的說道:“我不想乘人之危。”
曲婷婷摸摸淚,好奇的問道:“那你想怎樣?”
徐長生真誠的說道:“我很愛你,我也希望你愛上我!”
曲婷婷咬咬牙,堅定的說道:“我願意嫁給你!”
徐長生思考一瞬,說道:“一扇舊門沒關上,那另一扇新門也永遠打不開。與其自暴自棄的打發自己,不如再等等!嫁給我是一種行為,而愛上我才是婚姻的本質。”
曲婷婷的思緒很混亂,問道:“等到啥時候?”
徐長生說道:“要麽你愛上了我,要麽周生從你的心裡徹底的離開了!”
曲婷婷迷惑了,自己的成全竟換來徐長生口裡的“等等”,質問道:“你怎麽那麽傻?”
徐長生淡淡一笑,說道:“我怕你後悔!”
曲婷婷哭了,嗚嗚嗚的哭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徐長生的做法是對的,她現在的確是在自暴自棄,在自暴自棄中還留有對周生的念想,或許,周生一旦出現,她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再次奔向周生的懷抱。衝動是魔鬼,可是,真正的魔鬼卻是周生那個王八蛋。或許是出於慪氣,此刻的她就是想嫁給徐長生,一刻都不想等了,並且,如果徐長生再把她拋棄了,那麽她的世界將變成地獄,絕望會令她窒息至死。
丁玲正在上課,可是,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操場上的徐長生和曲婷婷,剛開始還好好的,慢慢的,曲婷婷便哭鬧起來了,她實在安耐不住好奇心,走出教室,走了過去,問道:“怎了,徐長生,你欺負曲婷婷了?”
曲婷婷搖頭,回復道:“沒有!”
丁玲攬住曲婷婷的肩頭,輕輕地拍著她的脊背,勸道:“有事好好說嘛!”
曲婷婷委屈的說道:“我要嫁給徐長生,他卻不願意!”
丁玲驚呆了,她設想了一萬次,曲婷婷會去上海,心灰意冷的徐長生會回到自己的身邊,沒想到,曲婷婷卻要嫁給徐長生了。更沒想到,曲婷婷同意了,徐長生卻不願意了,簡簡單單的事情,為何變得如此複雜?
她伸手推了徐長生一把,生氣的問道:“你不是愛曲婷婷嗎?你不是要娶曲婷婷嗎?怎麽事到如今,你成縮頭烏龜了?”
徐長生看向丁玲,解釋道:“周生還在她的心裡!”
丁玲恨鐵不成鋼的罵道:“你管周生在不在她心裡,你只要愛她,就應該娶她,遺忘一個人是需要時間的。再說了,你得想辦法鑽進她的心裡,把周生擠走!”
丁玲太偉大了,偉大的令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個女人,竟然勸著自己喜歡的男人去娶另外一個女人,這是何等的磅礴胸懷。
這或許才叫真愛。
只要你幸福,我無所謂!
徐長生認真說道:“曲婷婷是在氣頭上,也許,周生一來,她便改變主意了!”
曲婷婷又搖頭,又擺手,哭著說道:“沒有,沒有,我是認真的!”
這話一出口,一股冷水從天而降,潑向丁玲,把她從頭髮冰冷到了腳趾上,她看著徐長生,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覺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是非常非常的遙遠,遙遠的像太平洋的兩岸,或許,他真的不屬於自己了。
徐長生見不得女人哭,更舍不得曲婷婷哭,看著暴雨梨花的曲婷婷,他的心軟了,說道:“你要嫁給我,我同意。但是,也得三個月後,畢竟我娘剛入土!”
曲婷婷抬起頭,眨眨長長的睫毛,眸光裡閃著晶瑩的亮光,說道:“嗯!我等你!”
說實話,愛情的來很洶湧,令徐長生暈倒了兩次,本以為這場愛是一場永遠到不了終點的馬拉松,卻不曾想,幸福已經來臨。只是,他還是琢磨不定,曲婷婷到底是氣糊塗了?還是死心塌地的要嫁給自己了?他之所以說三個月,不過是,他給曲婷婷的一個冷靜期, 但願,三個月後,曲婷婷能對周生徹底的絕望。
他看向丁玲,看到了丁玲的眼裡有淚,淚卻沒有滴下來,他努力的笑了笑,說道:“丁玲,你也該嫁了!”
丁玲點點頭,把眼淚咽到了肚子裡,說道:“等你們成親了,我便尋一個男子嫁了!”
曲婷婷抹著淚,事到如今,她還不知道徐長生和丁玲的過往,單純的說道:“你這麽美,能找個好男人的!”
丁玲臉上笑了,心裡卻哭了,我這麽美,可是,徐長生卻不喜歡啊!
她點點頭,說道:“嗯!”然後,她扭過身,靜靜地走了。
從十五歲開始,她的生活裡便多了一個人,然後,她又陪著這個人度過了九年的青春年華,不管如何努力,最終,她還是丟了他。此刻的她,很悲傷,雖然沒有那種要死的感覺,卻總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
如果那年沒有遇到他,自己的世界會不會是另外一番模樣,天真燦爛,勇往無前。
再過三個月,就是自己和他認識的十周年。
十年了,一個輪回結束,自己慘淡收場。
曲婷婷看著突然離去的丁玲,問道:“她怎麽了,好像不開心了!”
徐長生說道:“她的一扇門關上了,或許,另一扇門便打開了!”
曲婷婷執拗的說道:“萬一,她的門還關不上呢?”
徐長生聽了,脊椎發冷,在這個世界上,自己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丁玲,自己是一個罪人,他咬著牙說道:“會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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