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回家,徑直去了郵局,撥通了自己任職的深圳學校的後勤領導的電話,說道:“王院長,我是丁玲......嗯,我回家了,挺好的!......明年咱們的校舍要翻新,據說需要一批風扇......嗯嗯,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廠裡生產電風扇呢,剛才,我看了,可神奇了,既靜音又漂亮,上面還有圖案呢.......什麽,多少錢啊?我問了,大號的八十,小號的六十五......哦,咱們已經訂貨了。王院長,這價格不貴,您看能不能幫我朋友一把......讓您作難了,雖然訂貨了,可是,合同還沒簽,你有更改廠家的權力啊......行行,您再考慮考慮!”
電話裡傳來了嘟嘟嘟的聲音,她不情願的也掛上了,臉上露出了難堪,這麽多年來,自己沒有求過任何人辦事,今天這麽一求,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走出了郵局,她不甘心的跺跺腳,仿佛,不把風扇賣了,她的良心受到了極大的譴責。並且,王葉也告訴她了,此刻的徐長生,事業可謂是四面楚歌,她是真心的希望幫徐長生一把。
想了想,她扭身回到了郵局,撥出了越洋電話,接電話的正是丁楠,“姐姐,電話費太貴,我便直說主題了。我想幫朋友賣一批風扇,質量挺好的,並且好看的很。你在深圳認識的人比我多,你看能不能幫我聯系聯系,幫著賣一些......你問我幫誰?哦,一個很重要的朋友,是誰不說了。你幫不幫我?......啥?賣到加拿大吧!姐,你這不是開玩笑嗎?......行,你幫我問問,爭取有個好消息啊!”
走出郵局,她重重的卸了一口氣,咬咬牙關,心想:
這事兒必須辦成。
這時,迎面走來了一個人,丁玲本是沒心注意的,可是,隨意的一瞥,她卻愣住了,這不是......
當這個低頭前進的人從自己的面前經過時,她喊道:“劉躍進!”
劉躍進停下了腳步,慢慢的扭過頭,看了半天丁玲,問道:“你是誰?”
昨天,丁玲和王葉聊了大半天,也沒見到劉躍進,她問劉躍進去哪了?王葉說劉躍進去縣裡忙轉正的事兒了,便再也沒有細說。今天這麽湊巧,在路邊碰上了,丁玲興奮的說道:“我是丁玲啊!”
劉躍進愣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丁玲,便嚶嚶的哭了起來,哽咽道:“丁玲啊,想當年,徐長生追求曲婷婷,我可是千阻撓萬阻攔啊,曲婷婷哪有你好啊!可是,徐長生就是著魔了,怎勸都不行!你看,後來他們散了吧!你說,徐長生是多麽的命苦啊!這些年,徐長生的事業做的大,日子卻不好過,他一直不婚不娶的,八成,是在等你啊!”
丁玲沒想到劉躍進會哭,也沒想到劉躍進竟然說:
徐長生在等自己!
一個大男人的哭哭啼啼令她難堪了,她問道:“劉躍進啊,你怎還是老樣子?”
劉躍進把頭頂的帽子一脫,繼續哭訴道:“你不要哄我啦!你看看我,胡子嗎擦的不說了,連頭髮都掉的沒幾根了。你知道嗎?徐長生蹲大牢了,那天宣判的時候,我也在場呢,一聽這個結果,我腿都軟了,多好的一個人啊,卻蒙冤了。水泥廠炸了,那是天災,當時,徐長生不在現場,這事兒和徐長生沒有一丁點兒關系啊!”
丁玲勸道:“你別傷心了。昨天我見王葉了,她都向我說了!”
劉躍進的眼淚還是巴巴的往下掉,
繼續說道:“你說,徐長生蹲了大牢,身份便不好了,誰家姑娘或寡婦敢嫁給他?丁玲啊,你對長生是有感情的,這一點,我是知根知底的。你可不能嫌棄他啊,你若嫌棄他,他這輩子活該打光棍了!” 丁玲說道:“他有錢啊,什麽樣的媳婦娶不到呢?”
劉躍進抹著淚、搖著頭,說道:“在我心裡啊,錢是沒用的玩意兒。做一個正派的、無汙點的人是最重要的,你說,一個勞改犯,誰也得躲著走啊!”他不說徐長生了,開始說自己:“你看看我,勤勤懇懇教書這麽多年,年年想轉正,年年沒希望,我都快瘋了啊!你知道嗎?臘月一過是正月,正月便是我的死穴啊!”
丁玲不解的問道:“為啥這麽說?”
劉躍進的淚珠子根本停不下來,解釋道:“正月是公布轉正名單的月份,我年年落選,年年悲傷,我現在啊,最怕過正月。你說,老祖宗是不是有病啊,一年安排十一個月就好,為啥要安排十二個月啊?如果每年從二月開始,這多好啊!”
丁玲心疼的拍拍劉躍進的肩頭,勸道:“你兒女雙全,爹娘都在,王葉也通情達理,你該知足,不該為這事兒尋不開心!”
劉躍進點點頭,說道:“是啊,和徐長生相比,我是幸福的。他沒媳婦,我有;他沒娘,我有;他爹傻了,我爹還行;他妹妹顧不上家,我弟弟卻每月給家裡錢;他一個孩子,我兒女都有;他又賺錢又賠錢,可是我旱澇保收。我也知道我的生活很幸福,可是,我就是想轉正!一想到這事兒,我便覺得自己很失敗。每次見了徐長生,我都哭。”
丁玲看著悲痛流涕的劉躍進,嚴肅的說道:“劉躍進,你必須轉變想法,若這麽下去,你會瘋掉的!”
突然,劉躍進哈哈大笑,仰起頭,讓淚水和鼻涕在臉上橫流,歇斯底裡道:“瘋啥瘋,告訴你丁玲,其實啊,我早就瘋了!”說完,他頭也不回的向前走了,肩膀一聳一聳的,還在哭。
看著劉躍進遠去的身影,丁玲久久未動,多年不見,除了自己之外,每個人都變了,徐長生變了,劉躍進變了,王葉變了,對了,還有李成功,不知道這個家夥變了沒有?一股擔憂湧上了心頭,她是真的怕劉躍進出事兒,徐長生在牢裡,他幫不上什麽忙?要不然,自己去找找李成功,讓李成功勸勸劉躍進。
......
一連三天,她都給後勤王院長和丁楠打電話,一天打兩個,打的王院長和丁楠都吃不消了。
王院長推脫要考慮考慮,丁楠說別催的太急,凡事兒都得費時間,哪能一蹴而成呢?但是,丁玲急得很,她答應過徐長生要幫好這個忙的,所以,這件事兒變得比生命都重要。白天裡,急的坐立不安;晚上呢,輾轉反側的睡不著覺,坐在家裡的書桌前,她一個勁兒的比比劃劃,可是,劃來劃去都是空空蕩蕩的圓圈。
再過幾天便是除夕了,人們都開始忙乎年貨了,街道上都是人,商店裡也是人。
丁玲毫無目的的在街上逛著, 之所以逛著,隻不是為了換一種心情罷了,看看各色各樣的物件兒,或許,心頭的壓力會小一些。路邊的攤點上,有賣對聯的,有賣小吃的,有賣衣裳的,還有賣年畫的。站在年畫的攤點前,丁玲看的入迷了,年畫裡的老虎虎虎生威,仿佛要躍出畫面;年畫裡的領袖慈祥可愛,衝著每一個人笑;年畫裡的紅鯉魚彎著身子跳躍,一副歡喜的模樣......
突然,一記靈感閃現,她扭身向家走去,到了家,打開皮箱,取了一本書,急匆匆的向著電風扇廠走去。
到了廠裡,她尋到黃田,指著書本肩頁上的一個圖案問道:“黃廠長,能不能把這個圖案畫在風扇上,並且,只要風葉子轉起來,這個圖案便能完完整整的立體呈現!”
黃田撓撓頭,看著一個簡單的形狀和四個字“匯文學校”,問道:“這是什麽?”
丁玲回復道:“這是一個學校的標志和名字。在南方啊,有不少的私立學校,它們特別講究校園文化和品牌形象。我想啊,若把這些內容畫在風葉子上,只要風葉子一轉,它們的標志和名字便能出現,那學校的領導看了定然會開心的!”
黃田疑惑地看著丁玲,問道:“能成嗎?”
丁玲從兜裡掏出了三百塊錢,言語堅定的說道:“我買四個風扇,兩大兩小,其中的一大一小就按我說的來做;另外一大一小就按你們的來!”
黃田眉開眼笑了,說道:“成!”
丁玲問道:“啥時候能完成?”
黃田想了想,回應道:“最晚明天下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