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生聽著丁玲的話,全身泛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緊張情緒,話裡話外,丁玲都像打仗一樣,像極了一個女強人。他不敢想象,為了賣電風扇,丁玲到底有多麽拚命?和她的智慧與勇氣相比,自己是多麽的渺小。
徐佑生推了一把正在發蒙的徐長生,催促道:“說啊!”
徐長生的臉上泛起了難堪,咬咬牙,卻不知該說啥。
徐佑生急了,嘟囔道:“快點,電話費很貴呢!”
他開口了,支吾道:“丁玲,你還好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丁玲,我謝謝你!”
電話那頭還是沉默。
“丁玲,有空了,回來一趟吧!”
嘀嘀嘀.....
電話那頭傳來了盲音。
......
此刻的丁玲,在一個不起眼的人電話亭裡,雙肩聳動,暴雨梨花。
十天前,紗布拆了,她鼓起勇氣走到了鏡子前面,睜大了眼睛去看,看見了一根長約十幾厘米的蜈蚣趴在自己的左邊臉暇上。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認真去看,蜈蚣還在;她伸手去摸,輕輕地觸碰,的確是蜈蚣一樣的疤痕。
刹那間,天崩地裂,她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癱在了地上,心神毀滅;她又躺在了地上,覺得自己是一個醜陋的魔鬼,不可以苟存於人世間。她閉上了眼睛,傷心、痛苦和絕望一系列情緒壓抑的她根本不能呼吸,而地面上,已經淚聚成河。
這時,玉玉推門進來了,她是幾天前丁玲喚來的,因為,在病床上的這幾裡,丁玲的腦子裡面全是工作,她覺得深圳是一個大市場,以及隔壁的廣州也是一個大市場,長風電風扇廠完全有必要在這裡設置一個分公司,全面出擊,攻佔市場,畢竟,自己一個人的精力和時間太有限了,這事兒需要幫手。於是,她把玉玉叫來了,一方面拜訪深圳的進口企業,另一方面則是著手籌建南方公司。
玉玉看著丁玲躺在病房的地面上無聲的哭泣,她蹲下身子去扶,卻看見了一條長長的蜈蚣傷痕,撕聲喊道:“丁總,為什麽會這樣?”
丁玲無力的躺著,形如沒了氣息的人。
玉玉哭了,她把丁玲的上半身抱了起來,勸道:“丁總,傷痕會消失的,不怕,不怕啊!”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反正,在丁玲的心裡,是過了很久很久。一個毀容的女人,呵呵,便是一個徹底廢人;一條帶著傷痕的女人,呵呵,世人都會無情的唾棄。她是一個明理的女人,也是一個自理的女人,能做的事兒只能是給別人添光加彩,若是給人添堵,她是萬萬做不到的。
一個醜八怪女人,無論站在誰的身邊,都會讓人反胃的。
玉玉叫來了醫生,醫生把丁玲扶了起來,看著這個沒了精氣神的姑娘,醫生也心疼了起來,說道:“丁玲啊,你的傷口太長了,太深了,必須縫針;若不縫針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我們使用的線是最好的線,這傷疤會慢慢消散的!”
黑暗中給了一絲光亮,丁玲問道:“需要多久?”
醫生說道:“也就個把月吧,若想徹底好了,則需要半年。”
可以,只要能恢復,多久都可以啊!
她不相信的問道:“真的?”
醫生歎口氣,失望的說道:“但是,最後不可能全部消失,還會留下淺淺的痕跡!”
她疑惑地問道:“多淺?”
醫生回復道:“表面會光滑,
可是,痕跡卻能看得見!若抹點粉脂,是可以掩蓋的!” ......
離開了醫院,回到了家裡,她把窗簾拉上,獨自在黑漆漆的屋子裡呆了三日。
在暗無天日的環境裡,她不用去看鏡子,也不用擔心和別人見面的尷尬,沒有哭泣,沒有傻笑,靜靜地看著虛無,靜靜地安撫心傷,靜靜的把自己變成了一地的琉璃碎影。
玉玉和她住在一起,卻不敢打攪她,白天裡,玉玉去忙工作,夜晚裡,玉玉便靜靜地陪著她。女人遇到這種境遇,涉世未深的玉玉也不知道該怎勸。
第四天的時候,丁玲出了門,明媚耀眼的陽光讓她迷上了眼,她扶著牆,盡力的抵抗著頭腦的暈眩,過了良久,才邁開腳步。她先是給丁楠去了電話,說有個朋友的臉上有疤,看看加拿大有沒有好的除疤方法,越快越好。掛了電話,她去了大商場,把粉脂買了十多瓶,回到家便是一頓塗抹。
塗粉脂,如同給牆上抹膩子,塗厚一點,自然把疤痕遮掩了,可是,毛孔再也無法和大自然親密接觸了。看著鏡子裡白的不能再白的臉蛋,她想哭,這不是她想要的,她是一個真的不能再真的人,可是,現在,她卻用假象去欺騙世人,也欺騙自己。
她戴上了長長的遮陽帽,走出了家門,又奔向了客戶。
忙、忙、忙,一天到晚的連軸轉,當思緒在工作裡蕩漾時,那不好的情緒來不及想起了。但是,每到晚上,看著臉盆裡渾濁的白色,再看看鏡子裡的張牙舞爪的疤痕,心緒又會跌落谷底,或許,悲傷才是真實的自己。
歎息,痛苦,絕望。
說實話,她是多麽想見到徐長生啊,哪怕不說話,看一眼都會心兒開花。現在,這已經成為不可能,面對心愛的人兒,自己絕不能如此不堪。在靜靜的夜裡,她回味著歲月,這一路走來,時時背負著沉重的盔甲,以前的盔甲是徐長生的不珍惜,現在的盔甲是惡心的臉蛋。
歲月不如願,為何偏偏和自己過不去?
又一次電話會議開始了,她在一個電話亭裡和顧大勇、林陽和徐佑生商討工作,本以為,這次電話會議和過往都一樣,卻不曾想,意外出現了。聽著徐長生的問候,刹那間,她的心臟炸了,炸的她痛哭流涕,炸的她肝腸寸斷,炸的她無法出聲。每個人都有一個致命的軟肋,這個軟肋便是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她可以抵抗世間的一切艱難險阻,卻承受不了突如其來的愛人問候。
她掛斷了電話,背起包,開始在黑夜裡前行,風很暖,吹起了她的發絲,也吹暖了她的心扉。走了好久好久,快到家了,她卻又折身衝向了電話亭,撥通了越洋電話,大喊道:
姐,臉上有疤的人是我,不是別人,深深的疤,你給我想想辦法!
......
那晚,從電風扇廠的銷售公司出來後,徐長生走在了大街上,丁玲的沉默令他自責,也讓他疑惑,剛剛建立的聯系需要維護,一問一答也是人之常情,丁玲的異常表現到底是為什麽?
走在路上,他努力的大口呼吸,可是,身子卻輕松不下來,臉上的表情除了無奈,只剩下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