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翻過環城東路,本來一下公路就可以回家,可他突然想去學校裡看一看,又掉轉車頭往南騎。
他就讀的“水河中學”位於縣城東南角,生源是周邊農村和縣郊的居民,這裡比較偏僻,沒有社會車輛的鳴笛聲,只有學生摁車鈴的“叮叮”聲,很是幽靜。
暑假過去,校園裡長滿齊腰高的雜草,螞蚱和蟋蟀到處亂飛,麻雀嘰嘰喳喳地叫喚,看上去很荒涼。
看校門的大爺和附近村民很熟,找來幾頭大水牛在校內吃草,也省得讓學生帶上鐮刀來割草。
灰撲撲的老式教學樓裡,已經有學生和老師在走動。
按水河中學的慣例,開學前兩天,班幹部就要到校協助班主任換教室。
比如,陳陽原先在一樓初一2班教室,現在要把桌椅都搬到二樓的初二2班教室。
“陳陽!你也來啦?快上來幫幫忙!”
二樓的走廊裡探出一個中分頭男人,二十七、八的年紀,戴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
這是陳陽的班主任兼英語老師李振光。李老師是個講究人,夏天皮鞋、西褲配襯衣,春秋季就加一件西服,有時還把領帶系上,很少穿休閑裝。
李老師年輕帥氣,人品端正,性格溫和,除了考試後學生成績沒有達到他的預想,很少在班裡發脾氣,男生女生都很喜歡他。
“別人過個暑假都烏漆嘛黑的,陳陽怎麽還你變白了?是不是兩個月沒出門?”
陳陽上了二樓,李老師把他帶到樓梯口的新教室。
教室裡,七科課代表、班長、體育委員等十多個學生在打掃衛生,原初二2班學生的課座已經搬走,空蕩蕩的打掃起來很方便。
“第一個月在村子周邊逮龍蝦,經常出門。第二個月就很少出門曬太陽了,可能就是那個時候變白的吧!”
陳陽答道。
班長王莉莉遞給他一塊抹布:“你們男生膽子大,爬窗戶台擦一下玻璃吧。”
王莉莉長得很瘦,留一頭齊耳短發,看上去精明幹練。
教室另一面牆的窗戶是體育委員孫向東在擦,體育委員大都由班裡最高最壯的男生擔任,孫向東接近一米八的大子,剃一個平頭,他爬到哪個窗戶上,哪個窗戶後面就有一片陰影,遮天蔽日。
陳陽接過抹布爬上窗台。
“注意點別踩滑了!”
李老師提醒道,他對陳陽八月份沒曬過太陽而感到好奇,問道:“那你整個八月都跑去幹什麽了?”
教室的那幾個窗戶沒多久便擦完,李老師又帶他們把桌椅從原教室裡搬過來,速生木的座椅很輕,男生搬桌子,女生搬凳子。
“八月份我去了廬州,在李大龍老爸老哥乾活的工地上待一段時間。”
陳陽搬起一張桌子上樓梯。
“你不會去幹工地了吧?”
李老師搬起桌子跟上。
暑假往省城跑,還往工地上跑,這樣的準初二學生,李振光還真沒見過幾個,對陳陽的暑假經歷很感興趣。
班裡共四十幾套桌椅,十來個學生半個小時左右全部搬完,李老師自掏腰包,給每個學生買一瓶橘子汽水。
陳陽坐回自己的座位,繼續和李老師聊天,其余人握著汽水瓶圍著一圈聽。
“我當然沒去幹工地!那裡的活,我這個年紀還乾不了,力氣不夠。”
“工地裡最先上工的,是打灰工人,他們早晨五點就要起床,先要拌好一攪拌機的水泥,
再把之後要用的乾水泥和沙子,一推車一推車轉移到攪拌機旁邊,保證粉刷工七點上工就有水泥用。” 班長王莉莉聽著頭皮發麻:“五點我都還沒醒呢!那這樣一點也不公平呀?打灰的五點就起來乾活,粉刷工要七點才上工。”
她身為班長,大掃除時一定要合理地給每個同學分派任務,才能夠服眾,對“公平”二字特別敏感。
陳陽搖搖頭:“起初我也覺得不公平,但後來想想這很公平。打灰是純力氣活,粉刷工、瓦工是技術活,兩者連工錢都不一樣,沒有手藝傍身,可不就得乾最辛苦的活!”
“陳陽講得有道理!”
李老師環視各科課代表:“所以我經常講,你們一定要認真學習,如果沒有學歷,再不會技術,進入社會一定會很多苦。”
然後,又對陳陽說:“陳陽你成績並不好,既然有過這樣的經歷,更應該努力學習,你也不希望以後到工地打灰吧?”
體育委員孫向東學習也不太行,像他們這種農村學生,早知道自己考高中無望,跟原先的周曉楠、李大龍一樣,早早就盤算起自己將來進入社會能打什麽工。
孫向東現在也對陳陽的經歷感興趣,問陳陽城市的生活是什麽樣,這一個月, 他都遇到過什麽稀奇事,說出來讓大家長長見識。
陳陽便和同學們聊起來,主要是想提醒同學,外面的騙子很多,尤其是車站。
有扮殘疾人乞討的,有說差兩塊錢就夠買車票而借錢的,還有突然跳出來和你說撿到錢包,要和你分錢的。
同學們聽得津津有味。
語文課代表秦雪燕說,難怪整個八月份都沒見陳陽和李大龍去她家小賣部買冰棍,原來是出去長見識了。
體育委員孫向東又問,廬州的工廠是什麽環境,比起工地怎麽樣?
李老師身為班主任,對他班裡每一位學生都有所了解,一眼看穿孫向東的心思。
“孫向東,我勸你放棄打工的念頭,好好靜下心學習。實在不行,你也像陳陽一樣,放假去親戚打工的地方待幾天,看看初中畢業的人都打什麽樣的工!”
望著侃侃而談的陳陽,李老師心裡一陣驚奇,他這個學生以前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偷偷看漫畫,看武俠小說,性格很內向,真沒想到一個暑假下來,人變得這麽健談。
而且他髮型也變了,以前喜歡畜長發,現在則是一頭清爽利落的短碎發。
李振光能感覺到他言談舉止之間,散發出的成熟氣息,沒經歷過社會的學生是裝不出來的。
看來,社會可以讓一個人學會成長。他的學生經過暑假兩個月的社會生活,已經褪去青澀和懵懂。
李振光身為一個老師,在聽到陳陽的經歷後,突然體會到許多教學心得,如果有條件實施,可能會改變許多學生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