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在烈火中轟然倒塌,周圍的一切被廢墟淹沒。
哈裡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凱恩同小查爾斯站在廢墟中央。
這類環圓狀法庭在設計之初,僅有正中的頂部留有空洞,恰巧使他們幸免於難。
再次環顧四周的天穹,凱恩發覺自己更像處在一個狹小的玻璃球當中。灰色的海水湧動著,並包裹著一切。
按照《我深入靈海的奇妙經歷》中所說……我這是被困在某人的潛意識碎片中了?
一旁小查爾斯依舊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呆滯樣子,看上去就是放映完畢卻卡住的膠卷人物一般。
說起來,在我潛入的兩個對象的記憶中,查爾斯已經算是固定出現的角色了……就像站在白金漢宮門口供外國旅人拍照打卡的衛兵。
在嘗試用“物理手段”離開玻璃球無果後,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呆滯的小查爾斯。
說起來,我完全沒有理解過查爾斯。
“我決不會長大成一個成年人,我將從一個孩子立刻變成一個白發老人。”
他似乎很喜歡卡夫卡。
呵,當然的,我接觸到這個世界才不過堪堪25天。
我能理解一直在這個時代掙扎的他什麽呢?
他又是為了什麽而生存下來的呢?
我想知道一個答案,哪怕那不是我的。
我明白我的精神狀態出了點問題,我掐著一個空殼的肩膀喊到——
“告訴我吧,查爾斯!”
我用額頭狠狠朝他頭上砸了過去。
……
下午6點15分,貝格爾萊維亞206號。
驚恐的貝蒂夫人早已逃離客廳。
最後一道白色流光在筆尖凝聚成束尚未發出。
蔓延了半個客廳地面的黑色流體戛然而止。
灰色的潮水在查爾斯眼中飛速褪去,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明。
“……哈裡?”
緊接著,來自額頭的劇痛沿著靈海傳導過來。
“呃。”
大量的黑色流體轉瞬淡化消失。
望著屋內的一片狼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查爾斯輕松地歎了口氣。
過去仿佛一條秋日的小徑:在還沒有來得及把它清掃乾淨之前,便又蓋滿了落葉。
“查爾斯?”
南希的聲音打斷了他無趣的感慨。
意料之外的是,他沒有看見一雙斥責他過失的狠厲眼神。
她只是無奈,略帶些壞了她計劃的氣憤。
“你先給我出去。”
“好。”
查爾斯毫不猶豫地走向門口。
半分鍾後,從走廊另一側出來的女管家震驚地看著換了個模樣的客廳,朝著南希問道:
“警官,這是怎麽回事……夫人她……呢?”
“夫人很安全。抱歉了,我們後來的人會善後的。問一句,您手上的荷包是勞拉小姐的頭髮嗎?”
“啊……是的。我剛才就聽到了很大的響聲,是怎麽……”
“對不起,這些之後再來解釋吧,蘇格蘭場會有人善後的。”南希近前一步,右手迅速接過老女管家下意識給她的荷包,“現在找勞拉小姐要緊,我們就先不打擾夫人了。哦,夫人剛才應該去盥洗室了,哈哈,再見。”
南希就像個不習慣犯錯的好孩子打碎了別人家的玻璃象征性地道歉然後一溜煙地逃走了。
“查—爾—斯!”
此刻,查爾斯的心情卻沒有表面看上去那般輕松。
“剛才我的意識短暫地中斷了,灰潮控制了我?”
“中斷的那一刻,應該是我起了清理垃圾念頭的時候。”
“共鳴?你們對他們的殺意這麽強烈嗎?”
“呵,要是你們真能輕易控制我,何必等到我露出破綻的時候?”
“如此龐大的意識波動……盧卡斯那家夥一定在附近。”
查爾斯目光掃視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說不定就有他要找的身影。
“到高峰期了,還挺會挑時間的嘛,那家夥。”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卻發現空空如也。
“好吧,我的玻璃筆還在她手上。我很煩現在,我相當煩,我煩的要死。”
額頭痛得要死,過去的茬一個個找上門,意識被人控制,蘇格蘭場還在試探,身邊有個麻煩的女人,玻璃筆不在手上,別人下班我加班,汗流浹背還沒有可樂喝!
明天的麻煩就不去考慮了,再想是嫌腦子爆炸嗎?
“查爾斯,夠了沒有,嫌不夠亂嗎?你要去哪裡?”
啊,是那女人的聲音。
“我的事你最好別管,把我的筆給我。”
“你覺得出了一次剛才的事我還會給你嗎?你現在立即跟我回蘇格蘭場去,你已經不安全了。”
“給我。”
“不給。”
“給我!”
“不給!”
由於喊得過於大聲,他們倆這才意識到,這是在倫敦大街上。
特別是喜好看言情小說的貴婦人街區。
“吵啊,怎麽不吵了?”
“你不懂,這是欲擒故縱。”
“我看是,女方發現拿了男的有其他女人的照片,一把搶了過來,這才……”
“不,我看是男方有的放矢,這樣才方便靠近女方。你不懂,戀愛上男方要主動強勢,這樣才能俘獲女性芳心。”
“果然是借著公務談戀愛吧,嘖嘖,好羅曼蒂克~”
草,你們是法國人嗎?
這幫英國廚子滾開啊!
南希此刻的心情就像嵌在仰望星空派上死不瞑目的羅非魚。
對面這個牛馬是怎麽保持他的死魚眼的啊,我都快尷尬死了。
現在我穿著製服啊喂,在工作啊喂。
面對著查爾斯咄咄逼人的態度,她握緊了自己的玻璃筆。
“查爾斯,根據‘規定’,外出時其他探員被評定為不安全或失去理智,當事探員有權剝奪其行事資格。”
“還有,這裡是大街上,收斂點。”
查爾斯對上了南希堅定的目光,隨即下意識迅速收了回來。
現在不是跟她吵架的時候。
“我現在很冷靜,沒時間跟你解釋,把我的筆給我,附近不安全。”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喂——你幹什麽!”
查爾斯的右手一把伸向她的口袋。
隨即她借勢一把提住查爾斯伸來的右手——
趁某人還沒反應過來,反身!
查爾斯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啪嘰一下就躺在馬路上。
南希對查爾斯使用了一記過肩摔。
“哇哦!”看熱鬧的人群此起彼伏地響起一陣驚呼。
“女的玩真的啦!男的快反擊啊!”
保持冷靜,查爾斯。就算你煩得要死,額頭痛得要死……記住盧卡斯就在附近。
想要乾掉盧卡斯就要拿到玻璃筆,想要拿到玻璃筆就要解決南希……
然而,他發現自己目前連南希也搞不定。
他唯一意識不到的是,溝通這個選項從始至終都沒在他的名單上。
查爾斯踉蹌著爬起,灰頭土臉的他警惕著周遭的人群,他根本沒有心情在乎旁人的聲音。
“換個地方說話,太不像樣了。”南希別過身斜睨他一眼,自顧自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呵呵,我現在都需要一個女人來照顧心情了嗎?
他搖搖頭,擦擦製服上的灰塵,跟了上去。
走出旁觀者的視野後,馬路上一男一女前後隔著半米的距離開始了不痛不癢的對話。
“這支筆對你就這麽重要?你是太依賴你的天賦了嗎?”
“……是我把它給你‘保管’的,我有權力領回去。”
“好吧,不談這些,我是真的受夠你了。你心裡清楚,從出發開始,這一路上你辦了什麽正事嗎?消極怠工不說,就不要再添麻煩……了,好嗎?”
“那還真是抱歉,我沒辭職就算態度好了。”
“我也在想,像你這樣性格的人為什麽會來蘇格蘭場當警探?”
“跟你沒關系。”
“警探不是憑你這種半吊子態度能乾的事,你就沒考慮過其他職業嗎?”
“神秘學家就是我的職業。”
“你還真是……跟艾澤拉小姐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能自稱神秘學家。”
南希內心有所觸動,她偏過頭,重新望向查爾斯的眼睛。
她第一次意識到他的瞳孔是灰藍的。
那對灰藍中夾雜著火焰的斑駁與……偏執。
“你不為你的過去而悲傷嗎?”
“我並不需要你來同情。”查爾斯的雙眼並非生而如同死灰。
他只是永遠得不到足夠的熱量,所以燃燒,因冷而燒成灰燼。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小姐。”
“難道窮人生來就要羨慕富人?平民生來就要羨慕貴族?神秘學家生來就要羨慕普通人?”
“我過我的,你過你的,他們過他們的。”
“誰同情誰?誰羨慕誰?我只能說——”
“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