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電話裡頭傳來掛機後的盲音,方小航停止扮演匆忙的舉動。
沉思了幾秒,方小航拿起記事本往蔣總辦公司走去。
不一會兒,一分鍾前還在蔣清波桌上副顯示屏的監控畫面中的方小航,便已經出現在蔣清波辦公室的茶桌旁。
“坐啊,還用我招呼是吧?”
抬頭看了眼方小航,蔣清波繼續優哉遊哉地泡著茶。
方小航入座,蔣清波擺放茶杯、夾起公道杯添茶。
方小航食指和中指合並,點了點桌面。
待兩人的茶杯都添好茶後,蔣清波抽出兩支煙,遞給方小航一支,自己點一支:“知道你有事,我快泡好了才叫你過來的,耽誤你點時間。”
蔣總點上後,方小航也拿出打火機點上:“蔣總您抬舉我了,我再忙,哪兒能忙得過您啊,總經理請我喝茶,乃我之榮幸也!”
蔣清波笑而不語,拂了拂眼前的煙霧,視線看向窗外遠處高大的熱帶景觀樹,他那淡淡黑眼圈和眼袋收緊了一兩秒,旋即又松開,“航仔啊,你入職也兩年多快三年了吧?”
“是的,感覺一眨眼兩三年就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
“這兩年多來,你在工作上的付出、成果,大家都是知道的,老夏又經常在外,項目運營也基本是你在跟,業績穩中有進,榮盛達招的新人,很多也都是你們組培養出來的……總之,你變得越來越優秀,是個合格的MRO MAN了。”
蔣清波誇獎方小航這兩年多來的工作表現,顯然不是無的放矢,但方小航也不是初入職場的小年輕,在拿不準對方的意圖之時,靜觀其變打太極是上策。
“蔣總您過獎了,是集團、公司給了我成長的平台與機會,要不是蔣總和夏總言傳身教,我指不定今天還在哪兒碌碌無為呢,能與大家共事,是我的榮幸。”
聞言,一直保持斯斯文文的蔣清波忽地嬉笑而罵:“他媽的,就我們兩個人,你這麽文縐縐地乾錘子,擱這兒發表年會獲獎感言呢?”
“嘿嘿,”方小航人畜無害地傻笑。
蔣清波喝茶,方小航也跟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方小航很想說“兩個人不等於我們”,根本在於,夏英傑與蔣清波近來愈發的水火不容,雖然蔣清波是總經理,也是夏英傑名義上的大領導,但夏英傑畢竟是董事長的“鄉親”,而且從入職榮福集團到現在,業務經理夏英傑的身價反倒是身為總經理蔣清波的好幾倍,若不是中途夏英傑離職過,現在榮盛達總經理之位誰來坐還不一定。
“你一眨眼兩年多,我一眨眼十多年,嘖,十八年前,我在建築工地被掃地出門,然後隨便找了個快遞員的工作,剛好負責福榮集團所在的那塊區域,當時還不是集團,就是一個在菜市場附近租了一層居民房當辦公場所的小公司,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什麽皮包公司,後來才知道所謂的機電設備有限公司,是‘技工貿’裡面典型的貿易公司,反倒是那些名字裡面掛有‘貿易公司’、‘商貿公司’的才不靠譜,那會兒的小‘榮福’,就已經每天有很多收發件,所以我與榮福的接觸頻率和我對這行的認知在逐漸增加,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2007年3月29日哪天,林總收件的時候,問了我一句,有沒有興趣到他們公司乾……”
“我當天就從快遞公司離職,第二天就入職榮福,工作了一兩個月的時候就開始後悔,
同樣是送貨,每個月的工資還不如當快遞員的高,工作時間也沒少多少……第一年年底發獎金的時候,我算了算,好像也不差不了多少,而且公司裡好多跑業務的人,都是從熟悉現場的送貨工作開始,當然,最主要的是,我爹去世的早,我必須成為家裡的頂梁柱,家裡需要穩定的收入來源……” “第三年,我終於轉到優尼菲克業務組了,雖然是經理助理,但起碼步入正軌了不是?”
“第四年,優尼菲克項目從華東變成全國性的,而且需要駐場人員,西北辦事處人本來就少,為了更好地對接優尼菲克(回準)公司,需要從華東總部派人支援,我年輕,乾勁足,踴躍報名……那會兒真是運氣好,有些人不習慣西北的枯燥、偏遠,所以我成了,一待就是五年,在西北的第四年,也是入職的第八年,我和你嫂子,也是另外一個客戶公司的采購確定戀愛關系,次年結婚,為了回避,我隻好離開西北辦事處,到榮福子公司任職。”
“剛好那會兒要開拓華南市場,專門成立了榮盛達,我就來這邊了,後面陰錯陽差之下呢,僥幸當上了榮盛達的總經理,嘿,西北和華南,異地這麽遠,她不放心我,反正我收入也還可以,索性就讓你嫂子辭職回家帶孩子了。”
幾杯茶的功夫,蔣清波獨唱式地說完了他這些年的歷程。
蔣清波年少喪父,初中畢業就進社會打工,從工地小工、搬運工、快遞員、送貨司機,一步步當上總經理的這些故事,方小航也這兩年裡也聽他本人過兩次,而且,撇開金絲眼鏡、定製西裝和名牌皮帶,從蔣清波粗糙的雙手可以看出,他早年確實乾過重活。
至於今天蔣清波講述過往經歷的意圖,方小航還不得而知,正當他一邊思考,一邊喝今早第四杯茶的時候,蔣清波又抽出一支煙遞到方小航桌前,朝他揶揄而笑:“航仔,我那會兒是沒辦法才晚婚晚育的,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考慮找個對象?”
“嗯,快了,應該是這一兩年的事兒了。”
“有目標人選了?”
“還沒呢,要不蔣總給我介紹介紹?”
“用得著我介紹?榮盛達這麽多妹子,你就不知道吃吃窩邊草?如果是航仔你的話,辦公室戀情我可以不反對追究。”
“額,多謝蔣總高抬貴手……好像咱公司妹子確實挺多的,但基本都是人均已婚帶娃狀態啊!”
“哈哈,看來你小子有考慮過,這樣,年底參加榮福的集團年會,我帶你過去轉轉,聽說總部那邊很多年輕妹子,你看看到時候有沒有對上眼的,趕緊找一個,別像我,等我孩子成年,我都快退休了,對了,去年我回老家,有個初中同學,都當爺爺請喝滿月酒了……”
“蔣總您自謙了,其實我應該向您學習。”
“學習什麽?非我願而,日久生情也,雖然你嫂子比我小八歲,但那會兒她也奔三了,都老大不小了,找個適合過日子的搭個夥嘛,要我說,你就是太宅了,不過你也可以試著看看客戶或者供應商那邊,來來往往這麽多人,那不成就沒一個能入你法眼的?”
“家窮人醜,不敢拖累別人,蔣總您這個閱歷,肯定能理解窮酸小子那種自卑啊、孤僻啊什麽的想法,對了,蔣總,最近您在書架上又換了一批書哦?”
方小航雲淡風輕地應答著,隨即又把話題轉移到蔣清波身後擺放瓷器、書籍的架子上。
蔣清波像一個坐在木椅上的相撲選手,雙手撐在大腿上,微微前傾,低眼審視著方小航,壓根兒沒從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半點自卑、孤僻的影子,隨後蔣清波側身,順著方小航視線看了一眼書架。
“活到老,學到老,資歷不深,座位不穩,對了,我馬上也是本科畢業生了。”
“蔣總果真人中龍鳳,寶刀未老、老驥伏櫪!”
“你小子說話這麽溜,想考研啊?”
“啊?呵呵呵……”
方小航沒想到四十多歲的蔣清波居然能知道這個梗,於是捧場地笑哈哈。
“停停停,笑的跟鵝叫一樣,”蔣清波揮手製止。
抽了口煙,蔣清波揉了揉眉頭,仰面朝天花板,脖子扭來扭去,“嘖,昨晚沒睡好。”
“今天找你來呢,是想跟你談談心,”舒緩了脖頸的蔣清波,繼續添茶,“這個社會,國改也好,私企也罷,跟老板、股東不沾親帶故,沒有背景、資歷,想往更高的地方走,要更努力更優秀是必然的,不那麽順風順水也很正常,這些不用我說,你肯定也明白,畢竟你入行兩年多,很多事想不明白的話,早就人沒了。”
“目前而言,同期當中,你算是數一數二的人才了,那個項目,我本來打算是讓你過去扛把子的,但最後董事會議提及選定了另外的人,當然,現在還沒公布結果,你也不要出去亂說,我提前跟你講,是想給你做做思想工作,同時,董事會還決定,提前給你加薪,算是個小安慰吧……”
“嗡!”
不是腦殼震響,而是手機振動。
方小航看了眼短信提示,時間剛好九點,銀行扣除最後一期貸款的信息準時而至。
這一刻,沒能成功升職卻意外加薪這件事對他而言無足輕重,這幾年來懸在心中的大石頭穩穩落地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方小航終於不欠誰什麽了。
方小航握緊手機,閉目動容,心裡五味雜陳:“老爹老媽,你們在天之靈,有沒有安息?兒這幾年的苦逼日子,終於要告一段落啦,額,這兩年我會把婚結了,到時候帶著媳婦兒給您二老上墳叩拜,唉?不丟人,現在三十多歲沒結婚的人大把的,更別說我還麽得三十呢,哈哈……”
盡管有預想過無債一身輕是什麽樣的狀態,但現在方小航真地快要按捺不住蹦起來了。
而蔣清波詫異至極,他懷疑自己錯看方小航了,但他不知道方小航根本沒把他說的事放心上,而是想著別的事情。
蔣清波指間溫度驟高,他連忙將煙丟進煙灰缸,打算再點上一根,看看閉著眼的方小航發什麽瘋。
煙盒空空如也,蔣清波轉身打開抽屜隨便拿了一包煙,回過身來,對面的方小航正如無事發生一般端坐著看向他。
“蔣總,這事兒我知道了,謝謝您的提點。”
方小航語氣平穩,微微鞠躬表明態度。
“嘶,”咬著煙未點燃的蔣清波,想起最近老婆大人下的命令,拿起打火機又放了回去,“航仔,我真的非常看好你,你不要辜負我和老夏對你的期望啊,加薪這事兒本來不合規矩的,但是我和老夏與理據爭……”
“明白,改天請蔣總沐足。”
“沐個錘子,我老婆過來大灣市了,啊,不對,你小子沒安好心啊,正經人誰去足浴啊?你去嗎?我反正不去。”
“嗯,蔣總是正經人。”方小航淡淡一笑,先前蔣清波揶揄他,現在他反過來揶揄蔣清波。
“哦,還有件事,黃琳琳的妹妹黃秋雅,也會調去大域項目,到時候你同時對接兩個項目,應付得過來吧?”
“什麽?那項目不是給黃琳琳負責了嗎,關我什麽事啊?”
“這不是說了給你加薪的嗎?不過有人覺著她們可能應付不過來,希望你前期呢,多幫襯幫襯。”
“一個助理跟兩個經理,說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榮福小氣招不到人呢,”方小航話鋒一轉,“加薪多少?”
蔣清波將嘴裡未點燃的煙放回桌上,飲了一口茶,不急不慢地回復:“月薪一成,年底獎金還會加上大域那邊的業績。”
方小航起身,“蔣總我先走一步了,等下要去莞城外勤。”
“去吧,早點回來,晚上一起吃個飯,有個供應商要過來拜訪。”
面對蔣清波釋放的好意,方小航不為所動,轉身離開之前,順帶把蔣清波剛剛拆包的煙當著面拿走。
不等蔣清波發問,方小航隨意說道:“蔣總,借您好煙一用,跑現場,太次的掉咱榮盛達面子。”
“呵,臭小子,麻溜滾。”
“得嘞。”
方小航嬉皮笑臉地走出辦公室,關上門後,幾乎和蔣清波同一時間變臉,不過雙方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都是些什麽嘛……”
方小航今天不過是逢場作戲,剛才蔣清波提及的會議結果,方小航前天就知道了,但是對於這種並未傷及根骨和動搖基本盤的事情,不至於大吵大鬧攤開來說。
宏凱才是他在這個公司的立身之本,其他的無所謂了,本來就沒想過和別人爭什麽。
方小航帶著未添一筆的記事簿回到辦公室,收拾好東西後,準備帶黃秋雅去解決早上郵件中的那幾個售後,順便挖挖新的需求。
兩人來到老付所在辦公室做用車登記,卻被告知今天外勤的人多,公司的車輛不夠用了,而專屬於宏凱業務組的那輛老舊的卡羅拉,目前還在維修中。
“航哥,要不開我的車去吧?”
“你的車?”方小航詫異地看向黃秋雅,之前他沒怎麽關注過這事。
黃秋雅被方小航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嗯,我今天開車來的。”
於是,兩人徑直下樓往廠區停車場走去,不過黃秋雅喊住了他,並帶他往園區外的公共停車場走去,直到走到一輛粉色的A4才停下。
“航哥,我才剛拿駕照一個月,要不,要不你開吧?”黃秋雅將貼有helloKitty的鑰匙串遞給方小航,然後又想起是無鑰匙啟動,又往回縮。
“我信得過你,開慢點就行了,而且以後你也會經常開車的,慢慢來唄,當練手咯。”
說著,方小航徑直打開後排車門,將背包放好,車內依然是少女系的裝扮風格,而且還有一陣清香,比公司配的那輛卡羅拉好太多了。
方小航放好包後自顧地打開副駕駛坐了進去,黃秋雅也認可這個方案,自己車自己開,沒毛病!
“嗡嗡嗡……”
黃秋雅啟動車輛,方小航也將目的地設置好,等待發車。
一分鍾過去了,黃秋雅沒有掛擋發車,而是坐在駕駛位發呆。
“怎了,還有什麽事嗎?”方小航望向黃秋雅。
“車……怎麽沒走?”黃秋雅回過神來。
JK裙下,黃秋雅大腿動了動,可車不見反應。
方小航倒吸一口涼氣,探身子看了看儀表盤和手刹按鈕、檔位,冷靜地提醒黃秋雅:“那個,你好像沒有點電子手刹和掛擋……”
黃秋雅唰的一下臉紅了,手忙腳亂地準備按照正常程序走,方小航攔住了她。
“等一下,聽我說。”
“打開窗戶窗。”
“嗚嗚嗚。”
四個窗戶同時降落。
“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又是一分鍾過去了,肉眼可見的黃秋雅臉色變得白皙微紅,方小航才繼續指示:“踩住刹車,按一下電子手刹,好,掛D擋,好,慢慢松開刹車,方向盤別……”
方小航話未說完,黃秋雅忽然想起來自己會開車了,嫻熟地啟動,駛出車庫,順利出了停車場按照導航走上去往莞城的大路。
方小航很欣慰,但未多言,有些事情他寧願是個錯覺,有可能是她的錯覺,也可能是自己多想,總之,看破不能說破。
宏凱二人組去往莞城的同時,另一邊,不小心睡過頭,將近九點才起床的楊朵兒,顧不得化妝、吃早餐,急忙換好衣服後開車往平山狂奔,卻在半路想起今天的任務是去莞城的一家公司交流學習,於是調頭,由南向北,往莞城方向開去。
終於,在工業東路的某個大十字路口等候紅綠燈的時候,聽到肚子咕咕叫的楊朵兒才想起沒吃早飯,不過她早上出門時在小區門口的小商店買了個唱片麵包和一瓶酸奶, 果真派上用場了。
楊朵兒二話不說撕開包裝袋吃了起來,看著將近一分鍾的紅燈,更是三口並兩口,覺得有些噎了,再猛灌一口酸奶。
解決完大半個麵包,覺得八分飽了,楊小朵才放下食物和酸奶,急忙用濕巾擦臉,準備上口紅。當她往左側頭的時候,手上的鏡子顯示,左側好像有人在注視她,她轉過頭,不小心讓口紅順著嘴角劃了一道。
此刻,昨夜偶然相遇的兩個陌生人,再度近在咫尺,在工業東路的十字路口前重逢了。
“Hi,早上好呀。”
方小航雙手交叉搭在車窗上,下巴墊著胳膊,朝目瞪口呆且面目顯得有些滑稽的楊朵兒打招呼。
“誰啊?”
黃秋雅本來專心致志地開著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紅綠燈上的讀秒,忽地聽到一旁的方小航跟別人打招呼,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楊朵兒開的是一輛紅色的奔馳C級轎車,駕駛位窗口同黃秋雅粉色的A4差不多高,越過中間方小航,兩位女生剛好能看清彼此的模樣,不易察覺的瞬間,楊朵兒的視線還往下移動了。
“滴……”
沒來得及多看兩眼,後面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響,黃秋雅立即前行,在路口往左轉,而楊朵兒直行,進入對面的直行道後,才拿起濕巾擦了一下右邊臉部,然後專心致志地往客戶公司園區駛去,到停車場才開始稍微細細地打扮了一番,想著要是被一個完全的路人看到窘境或許更好,然後莫名臭罵了一句那個坐在粉色A4副駕駛位的男生:“軟飯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