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來躺在床上,抽著香香給的滕王閣香煙,橫豎睡不著。
他不太確定香香的“下次吧”具體想表達什麽意思,是婉拒還是在有意給自己留余地?他不清楚,但是抽在手上的煙卻是實實在在的。
外人從來都是讓自己少抽或者乾脆讓自己戒煙,他們不明白也不願意去了解為什麽自己手上那根煙對自己很重要。他們隻願意相信吸煙有害健康,而不相信陳金來沒有那根煙可能會死。
看著桌角那尚余半包的3.5元的廬山煙,陳金來內心深處湧出一股暖意。終究,還是有人站在遠處,願意關注自己的生活。
可是他又想到了自己的雞。
這持續了半個月的雞瘟,對於養雞農戶來說是一個滅頂之災。
在菜市場的活雞均價從25塊砸到17塊,購買者還是寥寥。對於陳金來這樣成規模養殖的大戶來說,之前他一直有幾個穩定的收購活雞的雞販子,現在也是死命的壓價。陳金來養的是散養土雞,價格之前比市場均價要高出個四五塊,現在也被雞販子壓到19塊錢一斤。
這讓陳金來很冒火,一怒之下,拒絕了雞販子的要求。
“你們以後可以不用來了。”陳金來在拒絕一個說只有18塊才收他的雞的雞販子的時候幾乎吼出了這句話。
“老子的雞不賣,就是全埋在後山,我也不給你們。老子養的起。”
陳金來其實快養不起了。
陳金來養雞下了不少血本,都是拿玉米谷子在那散養。一天一隻雞的成本差不多在0.6元,本來預期養半年出籠,成本差不多要110。這還不算上人工、場地疫苗以及損失率的問題。
現在本來快產蛋的母雞折損大半,不產蛋的公雞卻活的好好的,還處在最能吃的階段。細細一盤算,讓陳金來幾近崩潰。前兩年好不容易出現的一些盈余,今年全折進去了。
“TM的!”陳金來罵了一句。最近這些髒話很容易在他嘴裡脫口而出。剛剛近在眼前的香香的形象讓他輾轉反側,而現在這些讓他後背發涼的數據使他近乎暴躁。
臨近下午一點,平時這個時候陳金來實在屋子裡午休的,現在他卻睡意全無。炙熱的太陽,仿佛就掛在他後腦杓,熱浪一陣陣從門縫裡擠進來。陳金來打著赤膊吹風扇,風也是熱的,汗珠在他胸口匯流成河。
“再這麽下去就要坐以待斃了。”陳金來低聲咕噥著說。
他從那破爛的書桌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本塗了各種圈圈的筆記本。上面詳細的記著他在這裡三年各種欠帳、清帳、糧食購買、雞苗購買的日期和數據。
但是他要看的不是這些,而是反反覆複的在那翻看一些飯店、酒店的電話號碼。這些人在往常會定時向他訂購十幾隻土雞,生意好的時候會訂購半年的量,叫陳金來每周定時定數的送過去。最近這些人都沒有打電話過來。
這讓陳金來很喪氣——自己最優質的一批客戶,眼看就要丟了。
他的目光落在花了最多圈圈的一頁筆記上,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字——張胖子。張胖子名叫張長生,是鎮裡福來酒店的老板兼大廚。福來酒店是夾溝村最大的酒店,實力最強,要的土雞也最多。
認識張長生也是值得一說的。當時陳金來為了找銷路,全鎮的飯店酒店他幾乎跑了一個遍。當來到福來酒店的時候,他就點了一個福來酒店的招牌菜——活殺土雞煲。
當時是下午兩三點,店裡就陳金來一個客人在吃飯。張胖子上完菜的時候坐在客廳玩手機,陳金來吃了兩口,歎了一口氣。
“怎了?不合口味?”張胖子看著這個陌生客人,以為自己的菜有問題。張胖子一直堅信顧客是上帝的理念,他很看重顧客體驗,不然他也坐不到鎮裡酒店龍頭的位置。
“菜是好吃,但我只能打七十分。”
“哦?”張長生拿起手機站了起來,心想這瘦小子莫不是來砸場子的?他搬了張椅子在陳金來對面坐了下來,“那你說說,為什麽只有七十分?”
陳金來也不客氣,看著張胖子也挺和藹的,就自顧自地說:“配料30分,刀工10分,火候20分,成色10分,你這量挺足的,10分。”陳金來屈指點了點陶鍋,“你這鍋不錯,加個10分。”
張胖子嘿嘿一笑,“你這就不止70分了。”
“雞肉柴而無味,扣20分。”陳金來斷言道。
聽到這話,張長生臉登時黑了下來,乾咳了一聲,提高了音量,“我們的雞是走地雞,怎麽會柴呢?”
“是不是真正的走地雞,你我都知道。”陳金來狡黠的看著張胖子。
張胖子用手抹了一下那張肥臉,“是走地雞。”陳金來用眼光正視著他的臉,胖子氣勢軟和了下來。
“不瞞你說,是半走地雞。”胖子繼續挽回道,“一半散糧一半飼料養的。”
看他倒是實誠,陳金來沒有繼續點破他的雞還是速成雞,雞肉一點都不緊實,食之寡淡無味。
“所以我說你的廚藝和配料不錯。”陳金來指了指陶鍋,“能做到以假亂真。”
張胖子陪著笑遞給陳金來一根煙,幫他點上,“我們這裡開飯店,哪來的真正的土雞?每家散養的土雞,自己吃都不夠。”他指了指街對面的飯店,“大家都是這樣操作的,也沒有顧客挑刺。你是第一個。”
陳金來順手遞過去一張名片,“鄙人陳金來,土雞養殖戶,養殖場就在夾溝村那座大山山腰,歡迎蒞臨指導。”
張胖子接過名片,上面印了兩隻雞,一公一母,下面一排小字:兼賣土雞蛋,接受批發。名片反面印著陳金來三個字,下面是聯系方式。
“原來你是來賣雞的?”張胖子醒悟過來,他倒是沒有生氣,只是一臉驚奇的看著陳金來,“半年前聽說夾溝村來了一個養土雞的,是你?”
陳金來壞笑著點了點頭,“今天我就來了你這家店。想著要打開銷路,得從你這家本鎮最大的飯店入手。剛剛有點冒失,希望張老板不要生氣。”說完也遞給張胖子一根煙,替他點上。
“你家的雞真的是全散養土雞?純糧食喂養的?”張胖子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這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在他看來,這事不燒壞腦子,沒人乾的出來。
“如假包換。”陳金來自信的說道,“張老板如果方便,現在即可隨我去參觀一番。”
張胖子擺擺手,“走不開,我是又當老板又打工的。這樣吧,我誠心交你做個朋友。你明天幫我送五隻土雞,三板雞蛋過來。我先驗驗貨,如果顧客真有好的反饋,你也看到了,我這店一天要宰殺八九隻活雞。”張胖子指了指店周圍, 以示規模。陳金來也順著他的手勢重新打量了一下店鋪,“四五隻就頂天了。”他暗自思忖道,但是一天有四五隻規模的話,也算一個不小的銷路。
“為了表示雙方的誠意,”張胖子攤開手,“雞跟雞蛋錢,我先付一半。”看著陳金來皺了一下眉,他趕緊補充道:“下次送貨的時候,補上前一次的,但是下次的款項也是付一半。”
陳金來能接受這樣的方案,他覺得兩次送雞的時差不會超過一個禮拜,款項也能周轉的過來。
“張老板爽快,”陳金來伸過手去握住張長生的胖手,“以後還要多請張老板幫忙宣傳。這樣,我免費送你一板土雞蛋,以示誠意。”
如法炮製,陳金來拿下了鎮裡大部分的飯店跟酒店。因為這些顧客需求穩定,他前兩年的雞跟雞蛋基本上能銷售出去。加上自己還會往外鎮跟集市裡送一些散貨,盡管前兩年的策略是薄利多銷佔領市場,但總算也沒有讓自己帳戶出現虧空。
今天不一樣了,雞瘟來了,沒人吃雞了。上一次給張胖子送雞還是10天前了。
陳金來叼著煙,又來到了雞棚。
還余下1300隻雞不到,現在它們都在戶外草叢裡覓食呢。他在雞棚裡外都走了一遍,看到地上的雞屎,拿著掃把都清理了。
他需要打開新的市場,提供增量市場,不然風險無法掌控。但是這雞瘟什麽時候才算真的結束?增量市場又從哪裡來呢?
陳金來踩滅煙頭,把目光投下了山腳。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往山下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