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十日談(上)(萬字章)
方圓有小群,好幾個。
有五中時玩的好的、有大學寢室的、有最初麽麽茶的……
其中不少現在都不說話了。
他明白,大概率是因為自己的存在導致了這種情況。
現在唯一動不動有好多消息的小群只有FLY集團高管群。
其實除了工作,建小群的目的就是為了和熟識的人分享一些信息。
分享快樂,分享不快樂,或者八卦別人的快樂與不快樂。
劉蘇的一個小群裡,只有她自己、秦婉瑜和林靈珊三個人。
後來又多了一個沈寧飛。
群名叫做:嘻嘻哈哈姐妹淘。
但她不想分享了,分享給誰呢,有什麽好分享的呢?
她看到的風景,她的單曲循環,她心裡想了一萬遍的話,統統都不想說了。
在群裡,林靈珊讓她出去走走,勸她應該獨自去歇一歇。
“生活是未知的,看不見的路未必不浪漫,順著它走,或者逆著它走都行,走的遠一點,你會遇見沒有路的山,沒有船的海,和很多很多有趣的東西。”
劉蘇隻說:好。
沈寧飛說:走走也好,萬一最後發現所有的路都是殊途同歸呢。
劉蘇還說:好。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沈寧飛的新歌真的很不錯。
有些遺憾真的只能虧欠,讓鴿子飛上藍天,把悲傷送給詩篇。
這歌詞是不是在說:冬天就不要再想夏天的事情了,該黃的黃了,該涼的也涼了?
是不是在說:人望山,魚窺荷,真正想要的東西,或許早就失去了?
可能是吧,原來預料之中的事真的發生了,也會難過很久很久。
20歲的姑娘都會多想、會難過,但劉蘇的性格就是不會問也不會說。
劉蘇討厭等,卻總是在等。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和未來之間隔了好多座山,她突然不想翻山越嶺了。
或許……出去走走也不錯,出去自我調節一下。
自我調節,就是疏遠的開始。
哼,壞家夥,誰叫你被愛的時候不識抬舉呢。
本小姐不喜歡你啦。
時間一直走,劉蘇想翻篇。
收拾好行李,劉蘇給導員打去了電話,要了一份詳細的交換生申請須知。
……
群裡說的話,秦婉瑜不是沒看到,但她沒發言。
手機擺在窗台上,行李箱擺在身後,寢室裡早已沒了人。
秦婉瑜拄著漂亮的小下巴怔怔看著窗外出神。
樓下的法桐枯了,葉子都掉光了,樹梢上只剩下一些圓圓的龍眼似的球形果實隨風搖晃。
上個月,那人就站在第三棵樹下送的花吧?
唔,第三棵還是第四棵來著?
‘花謝時,你要說愛我。’
手邊的花瓶裡,還有兩朵粉玫瑰。
這兩朵,大概永遠都不會枯萎。
她願意等,可要等多久,等到什麽時候呢?
書上說,讓你等的人,大概率最後都不會選擇你。
是麽?會麽?
秦婉瑜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天快黑時,劉蘇打來電話,秦婉瑜才鎖上寢室門,拖著行李箱離開學校。
“飛飛要上春晚,不能回老家過年。”
秦婉瑜點點頭,原想說飛飛在東山也沒有家,但怕劉蘇想到那人,話到嘴邊就變成:
“珊珊跟學校出去自駕寫生了,今年不會去挪威,興許春節我們能一起過。”
“那太好了,初一去你家,初二來我家,珊珊在國內沒有幾個家人,我們輪番陪她玩。
“打麻將吧,熱鬧。”
秦婉瑜說:“打麻將三缺一呢。”
劉蘇說:“找徐雪找靜茹都行,她們在。”
劉蘇眯著眼睛,拉著秦婉瑜快步往外走。
秦婉瑜奇怪地在一旁打量她。
不知道為什麽,劉蘇身上連綿多日的慘淡愁雲,突然就消散了。
——
方圓在小群裡賣慘,除了陳婉和李理,不會有別人不識趣地搭話。
大家都在忙,他本想偷偷去蜀都的,理由是想梓涵了,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陳婉給李理打電話,說自己行程太趕,年前這一個月要飛來飛去。
她讓李理收留臭小子。
李理說自己也忙,才不。
但掛斷電話就把工作推給楚楚和劉菁菁,自己咻地一下飛回胡建。
她知道陳婉心疼方圓,她也心疼。
愛和孤獨本就是同一種感情,如影隨形,不可分割。
人越是在感覺孤獨的時候,便越是懷有強烈的愛之渴望。
李理也孤獨,沒有愛人時,孤獨可以被友情取代,有了愛人就不行了。
分開一秒,思念兩秒,孤獨四秒,“愛”這種鬼東西指數級增長,填滿心房後,化作空虛。
長風衣,長裙子,羊絨衫,露著脖頸和一點鎖骨的李理渾身散發著一種天然的清冷感。
余下的盡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絕色姿容與氣質。
沒有行李,隻拎著一個小手包,插著兜,長腿甩動,發絲搖曳,李理在機場中吸引了左近全部的眼球。
大家只看到這仙氣飄飄的大美女步伐越來越快,繼而小跑起來。
最後抽出手,張開藕臂,噗通把自己砸進一個戴著帽子、墨鏡和口罩的小男生懷裡。
那笑容,我尼瑪,真好看。
挎住方圓,李理所有的仙氣都隱去了,隻一秒,便搖身一變,化作一枚凡塵俗世小娘子。
“回家。”李理笑著說。
“我算是正式見家長麽?”
方圓和鄒安隻早到了一個多小時。
和李理一樣,雙方都急不可耐。
李理歪頭朝他笑:“算,要提親嗎?”
“必須提。”
“不許騙人。”
時間已近晚上八點,天色早已大黑,出了機場就是一股濕冷濕冷的風。
上飛機前鄒安聯系了柯紹,柯紹通知了飛越餐飲在福洲的食品工廠,剛剛有人送來了車子。
一台寶馬X5,是集團在福洲最好的車子了。
從福洲機場往茶山開,再快也要一個多小時。
方圓和李理倆人坐在後座上膩歪,鄒安視而不見。
他覺得跟方老板走來走去,除了偶爾被強灌狗糧外,其他都挺好,公費旅遊。
出了市區,先路過的是早前收購的礦泉水工廠。
其中一部分也就是現在的東方神葉加工流水線。
另外一部分用來製作茶膏和其他茶類小品種商品。
廠區很大,燈火通明。
路過,沒進。
再往郊區走,車窗外便是黑沉沉一片,進了茶山范圍。
方圓的到來是保密的。
李理隻跟家裡說今晚回去,她父母並不知道準女婿上門這件事。
李理也半年多沒回家了,去年初冬的那次……之後,她知道自己爸媽不是猜不到方圓和她的關系。
但現在壞小子的身份亮了相,她心裡難免忐忑。
後座上,方圓把她的手握緊,臉湊過去小聲笑問:
“用直接改口不?”
李理片他一眼,好氣道:“你敢我就不攔著。”
笑鬧幾句,車子下了主道,駛進佔地三千畝的茶園。
這是李理的產業,方圓時刻關心,對茶園現在的規模很了解。
一年多的時間三次擴建,從一千畝變成了三千四百畝。
養著種植、采摘、炒製等基礎工人82名。
新建了挺大一片封閉宿舍和廠房。
李理的父母也脫離了具體崗位,隻負責監督和傳授經驗,名副其實的大地主。
早前不顧李理反對,方圓親自給茶園起了名字,叫:瑤台。
他說:瑤台茶山,多好聽。不叫這名兒怎麽對得起仙女的身份,怎麽對得起東方神葉的商標?
最後還是陳婉跟李理說:他寵你。
李理才忍著羞沒再改動。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李理心底自是高興的。
她知道自己肯定不是楊玉環,壞小子也做不了殺妻獨活的玄宗皇帝。
他只是讚歎美麗、才情絕倫的李白。
他喜歡自己漂亮,李理當然開心,女為悅己者容,為啥不開心。
下了車,李理也不忐忑了,主動拉著他往院裡走。
她不忐忑,但她父母很忐忑。
時隔日久,女兒回來,老兩口早早備齊了好飯好菜,準備在飯桌上問問清楚上次那小男生究竟怎麽回事。
有錢,幫了家裡的忙,似乎還睡在了一起。
好吧,這不重要,閨女自小有主見,夫妻倆不怎操心。
但……方圓被曝光了,人家不止茶山這點產業,算起來是老兩口的上上上上面的最大領導。
這陣子沒少有飛越餐飲公司聽到風言的領導來茶園溜須……
行吧,這也沒啥。
夫妻倆都淳樸,不圖別人富貴,只要兩個年輕人是真心的,別的都不求。
不過,方圓才大一,還是女兒原來的學生?
弄啥嘞這是?!
這必須得說道說道了。
數日間,老兩口閉門謝客,就等著問女兒要個交待。
是不是真打算把茶山當古墓,把自己當小龍女了。
屋外車聲止息,李母要起身。
李父端坐桌前,咳嗽一聲,老伴便有些不安地重新坐下,輕輕歎息。
“說好了的,今天一定要問出個結果,你別又搗亂。”
一年來,李父多少養出了些小派頭。
李母瞪他一眼:“好好和女兒說話。”
黑夜裡,三人兩前一後緩緩走入燈光的范圍內。
李父在心裡搗鼓了一番準備好的說辭,正待開口,卻看見女兒挽著那嬉皮笑臉的小子走了進來。
“?”
“?”
老兩口都愣住了。
這是……大大大大大老板來了?
李理淡淡說:“爸媽,我們回來了。”
方圓跟著說:“爸……”
李理掐他一下,方圓改口說:“伯父伯母,我也來了。
“嘿,好久不見呀,你們身體可好?天氣這麽冷,怎不關門膩?”
李母:“……”
李父在心裡給自己動員一番,什麽老板不老板!女兒的男朋友而已!
正要開口。
鄒安從後面也打了個招呼:“嗨,大叔阿姨,我也來咯。”
說著雙手一拎,一邊禮盒,一邊酒盒。
“我還帶了好酒,整兩口?”
——
——
“謔喲,這酒不錯叻,來,來來,夾菜。
“魚是我下午在池子裡剛釣上來的,新鮮。
“她媽,你再去炒個花生,我聽說北邊人喜歡吃那個下酒。”
李母笑呵呵去了,李理也想笑。
看著方圓和鄒安打配合,一個哄自己父親開心,一個幫著灌酒,她是真的開心。
方圓不避不藏,不躲不讓,他大大方方告訴了她爸媽:我疼你們女兒一輩子。
第一杯酒前,方圓隻說了一句話。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
“曾經她比我先知,傳授我知識,但姿勢可太多了,幾年的時間是教不完的,人生漫漫,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好的朋友可以互相學習,夫妻難道不也是互為師長麽?
“孔老頭說三人行必有我師,大體就是這個意思。
“難道我們非要找個任何道理都教不到我們的人去相愛麽?沒這個道理不是。
“鄒哥,你說對不對?”
鄒安猛點頭:“一點兒都對。”
方圓說:“我疼你們女兒一輩子。”
老兩口被他哄得跟什麽似的。
李父不知道說啥了,索性就啥也不說,直接張羅加菜開喝。
不知道有客人來,起初桌子上只有一道魚、一盤肉和兩道青菜。
李理口淡,魚是清蒸的,肉是煮好切片的。
她陪著媽媽去了廚房親自給方圓做菜。
李母問她:“你看好他了?”
灶台前,李理彎著腰挽著袖子,半邊頭髮垂下,歪頭笑看母親。
仙子姐姐小廚娘說:“我會陪他一輩子。”
新炒兩道菜上桌,五人開整。
東北人最會活絡酒桌氣氛,三言兩語,鄒安和方圓給老兩口忽悠得直迷糊。
堂內其樂融融。
李母和李理不喝酒,俱都笑眯眯地給自己男人夾菜。
鄒安對自己在場應該起的作用心裡明鏡似的,頻頻抬杯。
往往都是“大叔你隨意我幹了”,半場沒結束就把自己灌成了廢材。
李父平日喜歡自飲自酌,能喝著呢。
方圓赤膊上陣。
最後二對一,打個平手。
李父喝多了,脫下外套,拽拽身上的爸爸衫說:
“我們這代人苦過,知道餓肚子的感覺,到了這個歲數,我們什麽都不求了,吃也好喝也好,穿更不需要。
“你和理理都是好樣的,有錢了也不要亂花,要做些好的事情。
“我知道你最近在做慈善,這是良心,我和她媽這幾天私下會說你有善心,有福報。”
方圓醉眼朦朧地點頭:“我的福報就是你們女兒。”
李理把發絲別過耳後,摸摸他的手背:“別再喝了,喝多難受。”
李父擺手:“要喝的,他工作忙,以後也會少見,難得來,要喝要喝的。”
方圓說:“喝。”
嘎嘣了幾個花生豆,李父歎道:
“這一年多我跟著工廠也去了不少地方,也學會上網了。見識多了,才知道年輕人現在多不容易。”
李父嘟囔了一些社會小現實,最後又感慨:“我覺得男的60女的55結婚最好,一結婚就有退休金,不用上班,不用生孩子,沒有婆媳關系,沒有車房壓力,一下子就白頭偕老。”
他老伴拍他一下,用方言罵了一句什麽。
滿桌大笑。
李父晃晃悠悠問方圓:“你們倆,我和她媽都不管啦,你什麽時候提親,我什麽時候嫁女兒。”
酒精作祟,方圓血氣上湧,迷迷糊糊左摸摸右摸摸,嘟囔著:
“對對,提親提親,現在就提親。”
母女倆對視著笑,李父坐正了,打了個酒嗝說:“快,快快。”
方圓從兜裡往外不住掏東西,兩個手機、錢包、鑰匙……
最後感覺不夠,又拍拍趴在桌子上的鄒安。
“有啥都掏出來,我提親。”
鄒安醉了,但興奮極了,也跟著掏,最後啪嘰拍出來一把槍。
“……”
“……”
“……”
“……”
四臉懵逼,鄒安自己也打了個激靈。
好心辦錯事,提親變搶親。
場面凝固幾秒鍾。
李父迷迷糊糊拍拍槍套,看著方圓說:“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我女兒。你的身份,離不開這個。”
大家都暗松一口氣。
李父繼續就槍的問題展開說,說自己年輕的時候還上山打獵呢,自己的槍比這個長,兩根管子。
三個男人都喝多了,李理母女倆收拾桌子。
擦著手,李理跟母親說:“今晚我陪他上山睡。”
李母問她:“和他在一起,會不會很危險?”
李理搖頭。
真的愛上一個人, 李理不會去害怕結局。
長路漫漫終有一歸,幸與不幸,都有盡頭。
想罷,她說:“和誰在一起又不危險呢?他會照顧好我的。”
李母囑咐她:“你也要照顧好他,這孩子也苦過,心裡藏著不少事。”
醒了一半酒的鄒安繼續守在山腰小屋。
李理攙扶著方圓往山頂走。
茶山的路修繕過了,很好走。
方圓晃晃悠悠摟著李理,時而輕笑,時而大笑。
“請叫我老頭兒樂,我可太會哄老丈人了。”
“是是,你最厲害。”李理無奈附和。
“哢哢,提親提親,明天準備好了就提親。”
“提提,我嫁。”
“料峭冬風吹酒醒……不願鞠躬車馬前……
“我家理理初長成……大大蟠桃圓又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