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明天晚上一起打呼鴨~”

　　電話接通了，方圓在大街上打著擺子，對著聽筒嘻嘻笑了一聲。

　　“你這是喝了多少?冰箱裡有護肝片，晚上給你衝的蜂蜜水晾在茶幾上。”未婚妻的聲音有些嗔怪:“明天早上領證你要是敢起不來…哼哼。快回家吧，我先把我媽伺候睡下。”

　　“替我謝謝丈母娘，兜兜轉轉還是讓你嫁……”

　　吱——砰！

　　“老公?”

　　碎裂的手機躺在排水溝旁，通話沒有結束，裡面仍響著哽咽的叫喊聲:

　　“老公你在哪呀?你別嚇我呀！！”

　　——

　　“渣——渣渣！”

　　教室窗邊的方圓在溜號，隔著玻璃，他看到了那隻過路罵人的喜鵲。

　　漂亮女同桌從胳膊下遞來一個筆記本，又馬上低頭裝模作樣地看教材。

　　純純的嬌俏模樣，未來罕見，讓他有一刹那的失神。

　　紙上是秀氣的幾個小字:

　　【你怎麽了?】

　　他拿起水性筆看了看。

　　大學後，這玩意離奇消失的頻率和打火機相當。沒見誰再去關注過一支筆中還剩多少墨水。

　　【做了個很長的夢，剛緩過來】

　　【多長?】

　　【大概17年吧】

　　女同桌眨眨眼，忍住笑:

　　【那是很久哦，我們才17歲，17年像是一生呢】

　　【是，像一生】

　　他在課桌中摸了摸，順利掏出來那台三手諾基亞N70。

　　彩色屏幕上顯示著——2006年4月29日，11:15AM。

　　中間的‘冒號’一跳一跳，時間在正常流逝。

　　方圓覺得眼前的場景太荒誕，像滅霸打了下響指，下一幀的畫面就變成了灰太狼飛上高空。

　　2023年的方圓很羨慕那個憨憨，一隻羊都沒抓到過，卻有個外冷內熱的老婆。

　　自己呢?

　　14年為了掙錢買婚房從體制內辭職創業，19年破產被甩，泡麵都吃不起。

　　然後，早就相識的沈凝飛像天使一樣降臨，不嫌棄不拋棄，一點點把自己從深淵中拽了出來。

　　雖然中間被丈母娘攔著擋著，但倆人還是熬到了最後。

　　不要彩禮不要大房子，只要陋室裡溫暖的抱抱。

　　明明第二天就領證了呀，為啥就被撞回教室了?

　　呲牙喊著‘我還會回來噠’的那頭呆狼確實每集都會回到羊村，可自己被撞的時候嘴都沒張開啊！

　　想到現在可能在時空另一頭肝腸寸斷的沈凝飛，方圓心臟直抽抽。

　　五分鍾前。

　　他趴在課桌上睜開眼，第一個畫面就是陽光鋪在一張賊拉清秀的瓜子臉上，柔和的光暈裡是粉白色的皮膚和垂及肩膀柔順的短發…

　　喉結蠕動，他想:這麽水靈的姑娘掐一下臉會生氣嗎?

　　反正是夢，而且男人看美女都覺得眼熟不是麽，不要緊的…

　　白色桌布上是圓珠筆畫的赤木晴子，旁邊是教材和比新華字典還厚的盜版小說交相疊摞。

　　《紫川》…《褻瀆》…

　　自己的書桌?

　　鼻子重啟了，能聞到書本香混合著淡淡的洗衣粉味，是校園獨有的味道;

　　耳朵也開機了！風聲、翻書聲、桌椅碰撞聲…

　　還有漂亮同桌的提醒:

　　“老師叫你呢。”

　　他想說話，但喉嚨乾澀、手腳木麻，像鬼壓床。

　　同桌面前攤開著一張試卷:

　　【2006年東山市第五中學高二年級(下)期中考試數學試卷】

　　遍布紅色的√和少量的×，

總分是手寫出來飛揚飄逸的:108。　　姓名欄中是兩個比劃簡潔漂亮的小楷:劉蘇。

　　太真實了，他能看到空氣中飄浮的細小灰塵，能看到筆跡邊緣暈開的墨水。

　　這不是夢！

　　這是……重生了?

　　是老天爺覺得自己最好的時候沈凝飛沒享受到，虧欠她太多，想讓自己重來一次給她個富足的余生?

　　這個理由泰褲辣！沒法反駁。

　　一瞬間，方圓就接受了。

　　“想什麽呢?老師過來啦。”

　　劉蘇懟懟他。

　　這一懟，像籃球砸在地上狠狠反彈，像時空膨脹後乍然坍縮。未來十七年的畫面似被一張無形大手攥成一團，在時間之河上用力地逆向拋回。

　　“方圓！你站起來！”一道女聲傳來，仿似天定的咒語，瞬間解開了他的封印。

　　終於能動了。

　　班主任陳婉，教數學的。

　　隻一眼，方圓就認出了這高挑漂亮的女人。

　　陳婉06年底會結婚，對，就是今年。然後明年某個時候，那混蛋包工頭會醉駕闖校門，把在傳達室跟打更大爺嘮嗑的校長揍一頓。

　　當時的自己也坐在這個位置，看見窗外的她往校門口邊跑邊抹眼淚。

　　後來陳婉辭職了，再聽說時，離婚當家教養孩子。

　　多年後街頭偶遇，歲月和苦難磨白了美人發。

　　“你怎麽了?”

　　見他受驚似的猛然起身，陳婉蹙眉問道，根本不知道方圓就是在琢磨她。

　　重生的意義是什麽?拯救世界?

　　那是奧特曼的工作，做人要有良知，不能搶別人的飯碗。

　　做一家偉大的企業，名利兼收當首富?

　　也許2019年之前重生回來，他會這麽做，現在不一樣。

　　錢是很重要，而且會越來越重要，但和沈凝飛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裡，他明白了情更重要。

　　不是愛情，愛情這東西有沒有他都不確定，或者說人們口中愛情是“認定、堅守、陪伴和責任”的統稱，總歸不是一方苦耗多年，另一方被別人勾勾手指就跑掉的那種。

　　他說的情，是生命裡所有的美好。

　　錢不能沒有，但有限的時間不能完全聚焦在錢上，要走走停停，別忽略其他責任。

　　陳婉…要不要順手帶飛一局?

　　“沒。老…師，您讓我答哪道題?”

　　止住五味雜陳的小情緒，他說了一句，覺得嗓子還是乾癢，下意識拿起右手邊的粉色保溫杯猛灌一口，滿嘴都是濃濃的棗香和紅糖的甘甜。

　　同桌驚羞著奪了回去。

　　陳婉說:“填空，第五道。”

　　方圓拿起自己的試卷。

　　147，幾近滿分。

　　這時自己的成績是真好呀，可不久後登上了網癮的早班車，就墮落了。

　　填空第五道:【若x平方……】

　　這特麽啥啊?

　　“答案是X的絕對值等於1。”

　　那兩個豎杠是叫‘絕對值’吧?

　　“我是問你解題思路。”

　　“老師，我剛睡醒。”

　　陳婉歪歪腦袋，意為不解。

　　遠近同學紛紛看向這邊，偷偷摸摸的樣子讓方圓覺得好笑。

　　他心知這時的自己絕不像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

　　特立獨行還傻樂觀，像茶壺，屁股火燒火燎，仍然吹著口哨。

　　打架鬥毆逃晚課、抽煙喝酒看小說，打得一手好拳皇，人送外號‘大魔王’。

　　同學都有些怕自己。

　　他不以為然，任誰也沒法體會自己的心路歷程。和未來相比，這是最好的歲月。

　　方圓撓撓頭:“腦袋還有點不清醒。”

　　陳婉盯了他四五秒，擺擺手:

　　“你坐下吧，好好聽講。劉蘇，你起來說一下。”

　　小丫頭快哭了:“老師，這道題，我…我答錯了的。”

　　——

　　劉蘇成績中上遊，性格乖巧，文靜可愛，360度乾乾淨淨。

　　雖然沒有飄飄長發，但她也是眾多‘護衛軍’心中的雅典娜，更是班裡唯一榮登‘嬌花榜’的女學生。

　　‘上輩子’倆人有過一段虎頭蛇尾的感情。

　　那是快畢業的時候，方圓突然對她來了感覺。

　　白白的清秀的臉蛋，眼睛清澈，翹鼻子小嘴唇…怎看都漂亮，那叫一個純。

　　高中臨畢業到大一， 他狠追了一陣。

　　後來他去了濱海，小丫頭留在老家念了個二本，異地…他規規矩矩地移情別戀了。

　　此後經年，再沒聯系。

　　這一世…對不起，不能再渣你一次了。

　　……

　　五分鍾後，方圓在她的筆記本上寫下:

　　【是，像一生】

　　劉蘇還要寫什麽，中午放學鈴就響了。

　　陳婉在講台上整理教材，說:

　　“五月末要進行第二次會考，升高三後，咱們文科班就會大幅減少三個理科的課時。

　　如果還有想調整文理方向的，可以參考這次會考的成績。好了，下課吧。方圓，你來一下。”

　　他揣起手機站起身，看到劉蘇卷子下面壓著年級大榜，順手抽了出來。

　　五中是區重點，每個年級十四個班，千八百人。

　　第一行第一名:方圓。

　　看著自己在榜單上985隨便挑、211懶得瞅的成績…

　　首當其衝的，是成績保衛戰！第不第一的不重要，但至少要保住一本線。

　　只要過一本線，就把志願改為濱海大學，能比上一世早8年見到飛飛…爭取早12年在一起！

　　方圓想想就鬥志滿滿。

　　“老師找你。用不用我給你帶飯?”

　　劉蘇溫柔如水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暢想。

　　方圓嗆了一下，從記憶裡翻了翻食譜，掏出五塊錢給她。

　　“牛筋面多麻醬，兩串雞排，多辣。算了，不要辣。謝了妹砸。”

　　小丫頭沒說話，接過錢，步履生花地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