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秘人，虛靈商人已經在黃金樹下等待了。”

　　先知向塑造夢境者低下了頭，聲音如同被海妖誘惑的凡人般透著狂熱與隱約至不可見的動搖。

　　紀禮只是頷首，虛幻的色彩在他身側交織。伴隨著光輝的筆觸，僅僅顯現出輪廓的迷離王冠落在他的頭上。

　　“去壞夢池找一些合適的通道。初步的篩選已經由夢界中樞完成了。”

　　“遵循你的指示。”

　　阿維蒂斯離開了。而紀禮略微等待了一會，才走向黃金樹。

　　————

　　“真是厲害。”

　　坎嘖嘖稱奇，看起來絲毫沒有一點緊張地對著無面無貌的守秘人感概道。

　　“太厲害了。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連我——連見多識廣的我都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手段。你催熟了這個世界?”

　　“大致如此。”

　　戴冠者的聲音無喜無悲，卻又似乎蘊含著千種情緒，千種思慮，充斥著似人而非人之感。

　　“真的不找個地方讓我坐坐嗎?我可不習慣站著談生意。”

　　紀禮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手，虛幻冕冠輪廓上泛起了朦朧的光。

　　隨之，黃金樹下多出了質樸粗糙的原木桌椅。

　　“招待不周。”

　　直到這一切完成，聲音才直接響在了虛靈的心底。

　　他知道我是在試探……但直接露了一手……貨真價實的夢界權柄，近神之力……這鬼東西到底是什麽來路……這不可能是此方夢界的原生意識！不可能！

　　……沒必要繼續試探了。

　　虛靈原本來去無憂的自信心略微少了一點。

　　面目上的繃帶動了動，它帶著熟絡的商業化友好語氣，直接將天平擺上了木桌。

　　“啊哈，多謝你了，這樣才算好好的生意嘛。那麽，夢界主人，現在就來談談這場交易的具體細節?”

　　紀禮緩緩坐下，虛幻的灰袍並沒有折疊起來，而是直接穿過了地面，彷佛僅僅是幻影。

　　他再次抬手，同樣粗糙樸素的木杯憑空出現，而其中盛滿了清澈透亮，帶著陽光般黃金色澤的露水。

　　“請。”

　　虛靈仍在在笑，但聲音泛了些苦澀:“朋友，這就不必了。作為將死未死的虛靈，我是不可能……”

　　“請。”

　　那不似人類的聲音如同履行某種死板的程序般僵硬地說道。

　　坎似乎意識到了些什麽，一隻手扒開嘴邊繃帶，另一隻手舉起清露，一飲而盡。

　　它的肢體先是略顯僵硬滯緩，隨後輕快地舒展開，甚至發出了輕微的暢快呻吟。

　　而無面人僅僅是不帶任何意義地，以無喜無悲的冷淡目光注視著商人的輕微失態。

　　“啊……”

　　待它戀戀不舍地從那種充盈而溫暖的久盼滋味中掙脫開來，商人發出的聲音中甚至帶上了些慵懶。

　　“太陽金酒，凱恩秘釀。我們坑蒙拐騙了那麽多矮人精靈甚至巨龍的配方，竟然被你拿到了?真是搞不懂你到底是從哪裡……嗯?不是太陽金酒?它只是‘渴望的味道’?”

　　“不愧是‘虛靈商人’，判斷貨物眼光毒辣。”

　　紀禮將手掌探出灰袍，伸向自己的面龐，露出了張一半深黑，一半潔白的面具。

　　他揭下面具，而面具下一層仍然只是模糊的面貌。

　　很明顯的，坎感受到了，眼前那怪物的氣息減弱了。

　　而它當然沒有暴起。它只是疑惑地望向紀禮，

向他尋求一個解釋。　　“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優秀，那麽我們的交易或許可以換種方式舉行。”夢界之主的聲音逐漸穩定，由千人千相的飄渺逐漸轉變到了另一種形態。

　　“那就說出你現在的想法吧，朋友。”

　　虛靈商人自繃帶縫隙中投射出的目光帶上了些染著野蠻的決意，“無論如何，我總是得答應你的條件。”

　　它在警告我別太過分。

　　剛剛好。氣氛已經鋪墊足了，方才刻意的轉折也會讓坎的警惕到達上限，即使還帶著更多的疑惑。

　　可以直接說出來了。

　　“我是守秘人，夢的化身。”紀禮略微停頓了一下，“至少現在的身份是這樣。”

　　“侵蝕將至。我需要培養一些足以對抗夜的強者。我希望有所經驗的你能幫助我。”

　　空氣似乎靜滯了一瞬。

　　“所以，這和天平有什麽關系?”

　　坎發出了尖銳刺耳的聲音。

　　紀禮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如果你願意幫助，我首先會給你一滴光酒，然後是夢界的部分權柄。隨著你任務的推進和對侵蝕的清理，我甚至可能有一天把夢界賣給你。”

　　“‘虛魘假面’就是報酬的第一部分，你可以自行感受其中權柄，或者說檢查我有沒有埋下手段。”

　　對於一個因為傷勢導致要素之火熄滅的傳奇強者來說，第一目標就是找到光酒或具有治療權柄的神明，治好傷勢。

　　但在已經確定能拿到光酒之後，向上晉升唯一的路途——掌控一方世界，也充滿了吸引力。

　　商人也不客氣，左敲右敲，拿出了些古怪儀器搗搞了半天才停下。

　　作為“公理天平”的擁有者，坎可不害怕有人在契約裡面耍手段。但是“一個世界權柄的凝結”這種東西連它都極少見到， 在世界有主的情況下，更是完全無法理解其存在。

　　它的聲音帶著古怪:

　　“有趣的東西，你真想對付侵蝕，對付侵蝕背後的那些玩意?”

　　在世界成熟之後，想要更換主宰者，方法幾乎只有殺死原主宰。

　　而“虛魘假面”透露出的是“守秘人”與夢界極其緊密的連接。

　　即使以坎的閱歷，能想到的，更換這種程度緊密連接世界主宰的方法，也沒有其他的了。

　　紀禮說出了從這場交談開始為止最認真的話語:

　　“為了我的世界。”

　　虛靈臉上的繃帶明顯地動了動。這可不常見。

　　紀禮知道，以對方在第二次世界線中展示出的人格來看，它未必在嘲笑。

　　雖然在那次世界線上，它甚至沒有真正對抗什麽有名號的惡魔，甚至最終死於自己的貪婪而非敵人手中。

　　但他知道一個以故鄉“坎”為名的凱恩人，一個在人們看不見的上層世界遊擊惡魔的戰士，一個寧可將自己碎成千萬片的身體一片片塞進微型奧術風暴核心重組的虛靈，是不會畏懼戰鬥的。

　　莫約自離鄉起它就在等待一個足夠堅韌的盟友吧。

　　“我需要的只是天平的‘公正’作為擔保，僅僅需要這份力量。而天平具體握在誰手中，我並不在意。”

　　守秘人那張無貌的臉上迸射出了攝人的澄淨目光。

　　“締結契約吧。”

　　虛靈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