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危險的旅途。
甜蜜的美夢能讓闖入者沉醉其中,噩夢能摧毀闖入者的靈魂,而更危險的,那些夢界的原住民們,夢界積塵的漩渦,雲朵構成的心靈風暴,欲望泥沼等等“美妙風景”,都不是紀禮能面對的。
即使夢界才剛剛形成,但它畢竟是第三層的世界——一個靈界。那是離光界最近的一種世界。
紀禮現在就嚴格分類來說,還屬於凡人。他雖然已經讓靈魂完美適配了身體,但還沒有和任何一個現實世界以外的,第二層或第三層的世界建立連接,不能借助來自“能量(元素)的世界”或“靈魂(要素)的世界”的力量。
就連眼前的夢界,這個對他而言最容易看清的世界,他都沒有借力。
因為他有意為之。
只有實體,只有物質才可以在上層世界奪取光酒。但上層的世界抗拒物質,尤其是具備強大力量的物質。
只要建立了連接——無論是和其他世界的連接,甚至是和夢界本身的連接,都會被夢界立刻發覺,隨後,那些物質將被整個世界連帶上面附著的其余東西一同碾碎,回歸未被組織的思想與觀念。
當然,以強大到對抗世界的姿態前行也是一種簡潔高效的辦法,但在那種情況下,世界有極大的可能會直接吞噬光酒強化自身,換取短期抵抗力量的增生,這種強行破壞的手段能得到大量的資源,卻幾乎不可能得到哪怕一滴“造物者之血”。
所以,得到光酒的難點主要有兩個。
一,打開能使物質進入的,通往初生上層世界的門。
當人們掌握發掘了這項能力時,那人已經不可能是凡人了。而且到那種層次的強者誕生,新生的世界已經難以尋覓了。
二,以凡人之軀到達世界中樞。
這幾乎不可能。
不巧,現在的紀禮剛好能解決這些問題。
筆的力量讓他將自己轉換為了介於靈魂與物質之中,曖昧模糊的狀態,於是他便以非常輕松容易的渠道進入了夢界。
前世關於夢界的了解,還有那支筆對於靈與魂的窺視,讓他等同於帶著攻略和透視掛推副本。
他甚至還可以借助筆,修改一些夢界的規則,便於自己偷渡,而甚至不讓夢界意識發覺。
無論多難,只要存在一線可能,那麽紀禮就能做到。
這是他對於自己,對於“空想家”的一份絕對的自信。
————
“……夢界中樞,真是熟悉的地方。”
以絕對毅力和洞徹一切的眼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挑戰,越過了重重險阻,紀禮立於天空城的黃金樹之上。
他抬頭仰望著那通透,具備水晶般質感,又似乎蘊含一切色彩的雲霧,隨後低下頭,對著天空城中像支離破碎的鏡面一樣具備多個不規則棱面的湖水縱身一躍。
向上,向下?
夢境中的東西或許是反過來的。
紀禮不斷地變換著姿態,改變自己心靈的表面,以此在又稱壞夢池的碎鏡之湖中通行。
這必須具備恐怖的洞察力才能做到。而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如同那些鏡子一樣,龜裂為碎片。
連紀禮都因精力的過分集中而感到了些許吃力。畢竟以凡人的身份,連接受被處理好的信息並執行都極其困難。
隨著失重感,紀禮下墜到了那雲朵之上。
從地面爬起,望著那被他的重量衝擊壓迫導致凹陷的雲朵緩緩複原,
紀禮露出了笑容。 走到這裡,就已經可以算作成功一半了。
更重要的,更令他欣喜的是,這個時間段的夢界中樞,看起來還沒有受到任何侵蝕。
“上一次的這個時間段,夢界中樞已經受到了侵蝕的影響,向著陰暗面靠攏……這是我不在,而造成的影響?或者說,這就是第一次,沒有經過我干擾的世界線的景象?”
因為第一次世界線中,紀禮直到今晚——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夜晚,才覺醒了非凡能力,所以他並不知曉那時這裡的景象。
侵蝕的加劇會導致非凡的生長,同樣的,非凡者們的晉升,也會勾引侵蝕的來臨。這是雙生的兩物。第二次世界線中,或許是因為紀禮帶動了太多非凡,在血月升起之前,夢界已經被腐蝕了。
“太好了……這樣我入主夢界的難度降低了一個大檔次……”
紀禮喃喃道,他的目光已經開始巡視整個夢界中樞。
他並不清楚光酒到底會在哪裡。
但毫無疑問,一定在夢界中樞——這凡人所能抵達,離光界最近的地方。
————
找到了。
紀禮的眼中映出光。
那些不明亮,不純淨,不燦爛的光,匯聚成河流,匯聚為湖泊。
一種樸素,但令人迷醉的甜香彌漫於夢界的雲霧之中,如夢如幻。
“難怪被稱作光酒。真是貼切的名字。”
紀禮的聲音有些嘶啞,不會有人比他更能明白這些正在流動的液體的價值,也不會有人比他更明白它們的意義。
因為他能看見光。
男人穿過霧間小徑,那些由一切夢境共同構建出的幻影於他仿佛不存在。在靠近那小湖的瞬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下一刻,他解除了自己身上的一切偽裝,離開了物質與精神之間模糊曖昧的狀態,捧起了一汪溫暖的光酒。
整個世界都在震動。它在排斥。
在這第三層的,屬於靈與魂的夢界之中,物質是不應存在的。
但紀禮的動作很快。
他將染上物質烙印,變得“能夠觸摸”的光酒潑灑在半空之中,以畫筆飽蘸濃墨般,於空中作畫。
堅實的盾牌擋在了他的面前,由蘸滿光酒的筆作為牽引,夢界本身——構建了這面盾牌,抵擋了一切夢界傳來的壓力。
紀禮彎下腰,再次掬起一汪光酒。以它為墨,緩緩地為夢界塗上脈絡。
為什麽不直接飲下光酒?
光酒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恩賜。即使是毫無能力,毫無天賦的普通人,只要飲下它,就意味著具備了成為“偽神”的潛能——甚至距離“偽神”僅差一步時,只需要一滴光酒,就可以跳過那需要無數艱辛才能完成的那一步,直接成為具備權柄的神明。
但任何事物,都是有代價的。
光酒是不純淨的光,是造物者之血。除了造化的能力,它還孕育著詛咒。
擺在眼前的,紀禮曾聽聞過的,那位飲下光酒的幸運兒身上顯現出的,就有“受到侵蝕以恐怖的倍數增加”“被一切世界厭棄”這幾樣。
偷竊了造物主之血,即意味著摧毀了一個世界未來的可能。這必然受到詛咒,而這也是一切世界厭棄飲血者的原因。
侵蝕是黃昏之光, 而黃昏即是終末之光。終末之光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自然會飛快地增殖。
而除此之外,真正令紀禮不願飲下它的原因,是它斷絕了登上光界,成為全知全能真神的可能,即使這只是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猜測。
不淨之光,難登正席。
這份詛咒,被稱為造物者之殤。
現在,紀禮做的,便是以光酒為墨,以超越完整世界吸收光酒速度的方式,滋養這個世界。
——同時留下自己的烙印。
————
夢界中樞已經徹底成為了紀禮的東西。
那團雲霧化作了巨大的眼睛,從黃金樹旁落下,越過天空城,巡視著整個夢界。
而霧中的男人陰鬱地抬眼,仍舉起筆作畫。
夢界意識不知道跑到哪裡了。
我剛才看到它了。它也絕對看到我了。可惜它跑了……
紀禮想起了上一次,被腐化的夢界意識化作了“不可名狀之神”,以夢境作為介質,傳播屬於它的“惡夢病毒”。若非紀禮對於夢境的掌握不在夢界意識之下,且另外幾位“候選者”發現及時,否則,這會是一場摧毀人類的災難。
不過這一次它沒有被腐蝕,且夢界已經落入了紀禮手中,所以即使它跑了,即使紀禮找不到它,也沒有什麽大不了。
畢竟現在對於紀禮來說,最重要的是時間。他務必要在血月升起前掌控整個夢界,沒有心思陪一個幾乎沒有價值也難以翻起大波瀾的小東西捉迷藏。
他心中已有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