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都是在欺騙下長大的,無論是美麗的謊言,還是巧妙的欺瞞,注定都是清晨的薄霧,在太陽下消散,但不會無蹤,因為這已成為他心底的烙印。這烙印,像時光的祭壇,讓生命中的過客,頂禮膜拜。
左晃過去,右晃過來,配合兩腿叉開的步伐,像鴨子似的晃到大壩上。
對我來說,倒泔水是個技術活,本來是靠力氣的活兒,但對於十三歲的我還有些勉強,所以,一般都是泔水未滿的時候我就去倒掉。但我一點都不感覺勉強,永寧街幾條胡同的人都不會感覺勉強,因為胡同裡像我這麽大的孩子都這樣,我爸說:生命在於勞動。
小學畢業後,是一個悠長的暑假。
我喘著粗氣提著泔水桶來到大壩上,不敢細看被千百桶泔水澆過的馬家溝坡,而是一股腦把泔水倒掉後轉身就跑,那感覺像怕髒了眼睛。無論解放前還是解放後,馬家溝岸坡都是兩岸居民倒垃圾的地方,夏天時,河水散發的怪味,加之傾倒的汙水,混合之下都夠科學家研究一壺的。
後來我時常想,如果沒有發明原子彈,把馬家溝的氣體集束成一顆顆炸彈,估計威力也不小。
我和閆春龍自從去年冬天掉進過馬家溝後,他的腦袋瓜似乎開竅了,被那麽髒的河水泡過沒有變傻,只能說是物極必反或者是哲學上的“雙重否定等於肯定”。
變化最明顯的是他不敗家了,還經常有好東西往家裡劃拉,並且,人也變摳了,有一次我玩啪嘰輸了向他借幾張,他竟然不借給我,以前都是大手一揮:給你了。
不過,我們還是好朋友,怎說也是共患難過的,以前一起衝馬家溝河,現在則是常一起蹲在門口劈柈子。他之所以變的和我一樣勤勞,估計是他爸對他下狠心有關。
閆春龍自從掉進馬家溝後,他爸閆長山嚇壞了,在同我爸溝通研究過後,有了“慣子如殺子”的學習心得,於是,閆春龍同我一樣成了不修不直溜的小樹。當然,閆春龍如今長大些了,也變得懂點事,他媽也不再說他一天到晚總乾那沒屁眼的事。
八十年代那會兒,我們用的煤和柈子要去太平七商店買,柈子沒劈開前都是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木墩,木墩有好有壞,有疙瘩瘤丘的,有順溜的,也有少數潮濕遭爛的。後來,這種木墩沒有了,變成了各種各樣的木板,不知道是樹砍沒了,還是怎麽著。劈木板當然比劈木墩容易,但我比較喜歡劈木墩,雖然沒有一次是自己把完整的木墩劈開過的,但還是喜歡劈木墩那種張開雙臂,揮起斧頭的豪邁感覺。
從十三歲起,我家的柈子都是我劈的,這好像成了我的專項活計。每周六或周日,我都會自覺的在門口劈柈子,不僅劈的及時,更是根據我家爐子的尺寸,把柈子劈的長短粗細合適,再整齊的擺放在煤窖上方,因此,常受到媽媽的誇獎。而我爸是吝惜誇獎的,在他的眼裡,這只是一個男人成長的必經階段而已,更沒有什麽吃苦一說,和他們那一代相比,起碼我們是吃飽肚子乾活的。
每次閆春龍看見我在門口劈柈子,他一定也會拿個小板凳,提溜把斧子坐在他家門口劈柈子。我們一邊劈著,一邊嘮嗑,有一天他問我:“你愛乾活嗎?”我回道:“廢話,誰愛乾活?”他低頭沉思了一下,我突然感到很不適應,覺得他怎麽會思考了。
他說他媽和鄰居的阿姨都誇我懂事愛乾活,還讓他多向我學習,我只能歎氣道:“乾活受點累,挨揍全身疼,你選哪個?”我還說,我家就我一個小子,而且還是老大,就像你家你哥的情況一樣,老大是要乾活的。而他說我是想佔他便宜,想讓他管我叫哥,本來我就比他大一歲,可他認為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是沒有大小,這時,我才感覺閆春龍有點像閆春龍。
話說回來,除了劈柈子外,我們少時能乾的活兒還有脫媒球、生爐子,買秋菜並幫家裡醃酸菜。但印象最深卻是幫鄰居抬煤,抬煤仿佛是我們鄰裡間提升友好關系的活動,因為每家買一次煤都要用到一年以上,所以,每次買的煤都是成噸的,面對這麽多且重的活兒,一般鄰裡間都會主動幫忙裝煤、抬煤,這似乎已經成為胡同裡的慣例。而小孩更是原因幫忙乾這樣的活兒, 不但可以被大人們誇獎學雷鋒愛勞動,主人家往往也會拿出糖分給他們。
1983年春,胡同裡來了新鄰居,我和閆春龍去幫忙搬家,新鄰居竟然給了我們一人一塊茉莉花糖,至此,那茉莉花的味道滲入了我的骨頭裡,魂牽夢系。新鄰居姓關,是一對夫婦帶著兩個小女孩,小女兒的年紀同我妹妹差不多大,而大女兒的年紀同我差不多,她的名字叫關莉,與閆春龍在一個學校。
《少林寺》是一部現象級電影,其影響力不止於在電影領域,更是影響了我們一代人,我和閆春龍自從看過之後,平常的打鬧也變得繪聲繪色,我們的拳腳總是伴隨著哈哈、嘿嘿、嗖嗖等各種象聲詞,使得打鬧變得聲情並茂。
我們倆是《少林寺》的狂熱崇拜者,再加上之後看的武打錄像,總夢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變成武林大俠。我讓我爹教我武術,他說我早過了練功的年齡,現在強身健體就夠了,所謂功夫都是騙人的。我強烈懷疑他會武術是吹牛,收拾我倒是很有一套。
我和閆春龍偶爾還是去聽胡同裡的小青年講江湖故事,他們還挺與時俱進的,不單純說哪個牛逼厲害的人物動刀動槍,而是添加了會功夫或武術的成分背景,盡管武術和功夫的概念他們都整不明白,但不影響那些胡同小孩聽得如醉如癡,信以為真。開學我就是中學生了,已經具備了一些分辨真假的能力,聽完之後,能夠冷靜下來,可閆春龍距離冷靜總是差那麽一點點。
有一天,他神秘兮兮的跟我說:“我有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