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所謂的遙遠古代不同,這一時期的合弓堡是一座位某處巨型山洞內的多物種雜居小城鎮。為了與遙遠古代的王朝都城大合弓堡相區別,當時多以“新合弓鎮”這一名號稱呼。它擁有著縱橫穿插的石製結構,但又因為年久失修已布滿藤條和苔蘚,顯得失落和破敗。城門位於連接外界的大洞口,是一處由苔石磚和生鏽鐵閘構成的建築,陽光和空氣可以從頂部的小洞口透入。小鎮近乎與世隔絕,外界持續多年的戰亂對它的影響僅僅是增設了一支隻具有象征意義的城鎮護衛隊,其中的成員多為巨蜥等爬行類以及河馬等大型哺乳類動物,少數是人類。其中的武器裝備多為自製的刀劍、弓弩或火器,有個別的弓弩箭矢會綁上自製的炸藥,這就成了所謂的榴彈發射器,至於著裝和護甲則是五花八門,有的是使用布甲,有的裝備自製的鐵鏈甲,也有的身穿真核第一共和國時期的全套紅色軍裝。
至於鎮民的生活水平,只能算是勉強溫飽,盡管如此他們還大多保持著樂觀向上的精神面貌。各物種分工明確,自食其力,爬行類和大型哺乳類主要從事簡單的工農業生產活動,而人類主要從事的是燧發槍等相對精密器械的製造。此外在原有傳統節日的基礎上,鎮民還創造出了各類娛樂活動,目的是淡化對戰爭的恐懼或是僅僅為生活增添樂趣。其中最受歡迎的是陀螺比賽。
每年的六月二十一日是比賽日,按照傳統的年號紀年法,今年是真核十四年。雖然年號有著不限於紀年本身的作用,但多數鎮民僅僅是因為它能夠避免忘卻時間而接受它的存在。
“莊主”,出生年月和真實姓名不詳,所屬物種為犀牛,他再次使用自行設計的金屬陀螺奪冠,不過這一次他十分傲慢,決賽剛結束,他便說道:“各位有誰敢拿自己的陀螺和我單挑,要是贏了就能拿一噸黃金,要是輸了只要給我一枚鯨國銀幣,要嘗試的請速來。”
大鯨共和國的銀幣能在真核星域流通是有各類原因的,除了有興趣的經濟學者外,沒有哪個鎮民會深究根源,只知道在集市上拋出這枚正面印有某位鯨國總統背面印有異國文字的圓形銀製品就能買得五個合成肉罐頭。鎮民已對“莊主”有所反感,其中有的不經思索直接使用粗製的陀螺跟他比試一回,其結果如同往常……
一段時間後,“莊主”有意識地注意到了一個從事雜貨和糖果生意的人類,後者名叫三眼海妖。這人類小商販本不應引起他的注意,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還得從鎮上流行的“擴增辦法”傳說講起。其實“擴增辦法”是一種口語化的稱呼,鎮上的巨蜥長老將這項神跡系統地命名為“物質擴增之術”。
前段時間鎮上出現了一則傳聞,相信這則傳聞的都試著根據所謂的神跡發生原則把多年積累的銀幣取出,挑選其中的四枚為一組,放在家中密不透風的房間內,然後緊鎖房門,等待著神跡的發生。而所謂的神跡正是放入的一組銀幣會在一夜之間由四枚變為完全相同的八十一到九十七枚,倍數不完全相等。而在去年底,三眼海妖便成為第一個感受此神跡的鎮民。按照流傳的說法,那一天他將出先前出售糖果和雜貨所得的鯨國銀幣兌換成四枚金條,之後他把四枚金條放在家中的小地窖,當時他似乎對此不抱有希望,直至當夜,神跡發生,早上起床後原先的四枚金條已變成了完全相同的九十七枚,金屬光澤使得整個地窖閃爍。當天全鎮轟動,甚至引起了所謂保護者樂達淘斯的關注。
自那時起,鎮民紛紛效仿他在那一夜的一舉一動,期待著神跡能夠降臨到自己身上,但都無果而終。 “你敢來一把嗎?”“莊主”又指了指三眼海妖,說道,口氣中帶著一絲傲慢。
他們的言行受到了物種各異的群眾的關注,有的開始竊竊私語,因為這將是一名高手和一名幸運的神跡見證者之間的較量。而他們沒有注意到的是,此時樂達淘斯及其身旁的幾個隨從正在現場的某個角落,按照慣例他已經從“莊主”所得的獎金中抽走了一個點,以充當所謂的稅收。
“到此為止,請你閉嘴!”三眼海妖接受了挑戰。
僅僅是這句話就使得圍觀群眾大為驚訝。隨後對局開始,“莊主”和三眼海妖取出各自陀螺掛在發射架上並緊貼平坦的地面。接著他們在同一時刻拉動發射架上的拉環,兩個陀螺開始飛速旋轉。前者的陀螺散發出銀白色閃光,在氣勢上呈壓倒性優勢,如果不出意外,勝負毫無懸念。然而偏偏在這次對局中,前者的陀螺或是由於久經對戰破損嚴重,竟然在後者的由粗銅合金打造的陀螺面前裂成了兩半。於是在一聲驚呼中,後者幸運地反敗為勝。
事情發展到這裡便顯得一發不可收拾,圍觀的群眾失去理智地散布消息,現場幾乎陷入瘋狂。不少觀眾首先感受到的是爽快,因為在他們看來“莊主”終於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價。
“你輸了,請把說好的一噸黃金拿過來。”三眼海妖不緊不慢地說。
“該死的,你拿去!”“莊主”痛苦地寫下支票並把它揉成一團扔到三眼海妖跟前並在同行的勸說下憤然離開。
接下來三眼海妖的表情似乎只是略帶興奮地撿起支票,像是放下了某種負擔。這反倒引起了樂達淘斯的強烈興趣,於是連同幾名大齒鼬隨從跟蹤他的行蹤。
作為鎮上的保護者,樂達淘斯受到了絕大多數鎮民某種程度上的擁戴。身為人類的他卻對當代普遍使用的火器不感興趣,總是身穿祖傳的金鏈甲持強弓出現在群眾的視線中,他的武藝高超,即便是鎮上的巨蜥和鱷魚都甘拜下風。只有鎮上一個名叫“反面教材出版社”的社團成員大天和逍實流斯對他不太恭敬,他們有時會發出言論,希望他能夠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走出小鎮,去到外面的九十九號平原參加戰鬥,而不是局限於在鎮內靠收取所謂的保護稅度日。
樂達淘斯自然對他們沒有好感。走過一段距離後三眼海妖察覺到自己被跟蹤。這正好是一處鎮集會廣場,一名老鱷魚正在廣場中心講述歷史,這位鱷魚老師數十年如一日,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每一個課題。從五億年前寒武始祖三葉蟲建立寒武王朝並撰寫《寒武經》到近現代外國異族的入侵,他幾乎無所不知。三眼海妖也時常聽他談論家國之事,目的僅僅是興趣。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三眼海妖轉過身問道。
他之所以敢於在樂達淘斯面前說出這種言語是因為早在“擴增辦法”神跡顯現後的第二天樂達淘斯便親自同他進行談話。從旁觀者看來,他們既不是無話可聊也不算聊得融洽。
“把支票拿出來,我們在例行檢查。”樂達淘斯用平和的語氣回應道。
盡管他對此有些不滿,但還是知趣地拿出了被揉過的支票。樂達淘斯身邊的一名大齒鼬助手接過了支票並仔細查看。大齒鼬是一類具有紅棕體毛的大型齧齒類動物,是這片土地上最成功的物種之一,種群分布廣泛,種群規模大,身高與人類相當,能夠像人類一樣直立行走,近戰格鬥能力和生理耐受均強於人類,但擁有一條紅棕色的長尾,且只能操作刀劍槍炮等普通器械。
“嗯……”大齒鼬助手看了一會後對樂達淘斯說,“支票沒有看出什麽問題。”
“各位能不能快點。”三眼海妖繼續說道,“我還要趕著用它兌黃金。”
隨後樂達淘斯接過支票親自查看了一番,在確認無誤後才將支票交回到三眼海妖手中:“行了,你可以走了,雖然你跟上次一樣走運,但事後你還得交十分之一的所得稅,而這一點是你需要注意的。”
三眼海妖聽後點了點頭,然後往“莊主”住的那棟別墅豪宅所在的方向走去,應付了盤問後,他又松了一口氣。
接著他來到了“莊主”的別墅,這是他的第十次造訪。他將支票遞給看守大院的管家。管家是一巨蜥,脾氣相對溫和。“莊主”在陽台做了一個手勢讓管家打開大門。
於是三眼海妖進入了大院,這一時候“莊主”才打開房門迎接。
“我就知道你會在第一時間過來。”進房後“莊主”略顯不滿,“你以為一噸黃金對我來說真的很多嗎?你太天真了!”
然而他卻一邊說一邊把窗戶鎖上,管家退到大院後便又把房門緊鎖。之後氣氛不出所料顯得和諧,三眼海妖接過他準備的紅茶,喝了一小口。接著隱秘地進入正式話題。
“行,演技不錯,要知道今天我們是在打假賽。”他跟著喝了一大口茶對三眼海妖說,同時把已裂成兩半的金屬陀螺放在茶桌上,“雖然這有違競技精神,也讓我損了點面子,但沒所謂,因為現在你得誇讚我高超的爆破技術了。”
細看“莊主”的陀螺殘骸便會發現裡面有個微型電池,能提供電能驅動陀螺的持續運轉,這也是他在先前幾次比賽中的製勝之道。而電池核心附近原本放置了一個微型的自製炸藥,當使用特製的發射架驅動陀螺時,炸藥的引線也會被點燃。爆炸後產生的損傷類似於自然磨損,除這一方面的資深技師外,沒有誰能根據殘骸推導出事情真相。
“不錯,昨晚我確實在你說的那個地方發現了一噸黃金,而且我也收到了你的銀幣禮盒,它很漂亮,看來你已經集齊了所有種類的銀幣。”他繼續對三眼海妖說,“那麽我們合作愉快,我相信他不會想到去查我的帳本。”
說到這裡真相解開。然而他的故事還必須從真核十三年初說起。那一年三眼海妖已對自己的糖果和雜貨生意心灰意冷。經營不善所致的貧窮使得他只能在自製的帳篷內過夜。新年假日的某一天,鎮中心廣場處還在燃放著粗製的煙花,他來到溶洞附近的一個廢棄池塘,撿起平滑的石塊獨自玩起打水漂遊戲,但每一次石塊一觸及水面便下沉,僅僅擊出一次水花。最後他忍無可忍,從背包取出自己唯一的破舊彈球扔向不遠處的草叢,緊接著傳來了一聲巨響。聲響令他好奇,於是他往那個方向走去,只見地面塌陷,坑內布滿金光閃爍的石塊,此時的他並未相信這些是實實在在的金礦石,但還是撿起了其中的一塊放在粗製的坩堝內煆燒,隨後石塊流出金黃色液體,凝固後又經過一番查看,他才恍然大悟。在短暫的欣喜後他又變得恐懼,因為早些時候樂達淘斯就頒布過所謂的條例,宣稱身為保護者的他將佔有合弓堡地帶的一切珍惜礦產資源,任何鎮民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開采。條例推行之後,除了“反面教材出版社”的大天和逍實流斯口頭上反對以外,沒有誰敢就此提出任何的異議。
他的第一反應是把煉得的黃金放回原處,努力裝作從未發現過金礦並試圖掙扎,想著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但此時由生活所致的強烈貪欲正在侵蝕著他的內心,而且愈發強烈。最終,他忍不住回到金礦所在地,生怕一絲風吹草動地拿回了先前煉得的金塊,重鑄成金條前往集市購買了一定量的生活用品,由於交易數額相對較小,所以未立即引起懷疑。
到了後來,店鋪經營稍有起色,積累了一定財產,擁有了簡陋的住房,他才想到用這種方法為這筆巨款獲得一個合法的來源。為了不引起懷疑,那一次他隻使用了四枚小金條作為底物。根據流傳的說法,神跡只能使物品擴增不到三十倍,所以他原打算把所有金條融成金塊再進行一次神跡表演。 但鄰裡的反應超出他的預期,第一次行動後樂達淘斯便不定時地檢查他的一舉一動。除非神跡降臨到自己身上,否則樂達淘斯將永遠不忘收集證據直到揭開這場鬧劇的真相,此時他想到了一位已在總督轄區取得高級文憑的舊友,後者將在不久後從轄區返回合弓堡。他始終相信有關這位名叫三眼海妖的糖果商販的一切,僅僅是一場可笑而又不應出現的鬧劇。
“唉,我真受不了他,那個要命的樂達淘斯。”三眼海妖歎著氣,看著桌上擺的遠航飛船模型,模型的側舷和甲板已被各類火炮和裝甲武裝。
“那你就拿那把槍去把他打死吧。”“莊主”指了指自己收藏的燧發槍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不要總在這裡抱怨,火銃濺出的流彈能夠射穿劍士的鎧甲。”
“我不知道……”
“唉,我只是開個玩笑,其實我們都受不了他,不過你要是真受不了就去找大天和逍實流斯吧,他們跟你一樣,是人類,而且也都恨透了他。”
“可我聽說他們不久前還在跟外地來的幾個穿紅色軍服的大齒鼬交集過,估計是跟戰爭有關,搞不好會被他們抓去服兵役。”
“哈哈,這不也挺好?參軍打仗,奮勇殺敵,前途無量。”“莊主”又笑了笑,“還是那句話,這些你自己決定就好了,還有,那個戰艦模型你要是喜歡的話就拿去吧,不要低調一點,當他們問起時你就說是你買來的。”
說完,他小心地把模型包裝好並遞給三眼海妖。而所謂的洗錢工作在他們看來也已經圓滿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