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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閃發光的三十歲》第1章 你怎麽會在這裡!
  活著很累。去死卻害怕又不舍。

  孔翎上的腦子裡總是會忽然浮現出這句話來。

  比如現在,她的整個下午都在小面館的後廚裡忙碌,連口水都沒喝上。

  平日裡店裡客人不少,但老板為了節省開支,乾活的就她一個,她得一邊煮麵,一邊做些小菜,今天醃製醬牛肉的時候,為了調試牛肉的口味,順手撕下一小塊牛肉品嘗鹹淡,被刻薄的老板娘目睹,誤以為她在偷吃。

  面黃油頭的老板娘穿著髒圍裙站在她面前趾高氣揚的一通說教,嗓門越來越高,仿佛孔翎上吃的不是牛肉,而是不小心咬到了她本人,她的犀利罵聲很快吸引了外面食客們的目光,那些目光似乎是一道道穿心利劍,讓孔翎上自己都開始認為,她不僅是個窮人,還是個貪食小鬼,佔盡老板家便宜,為吃一口牛肉才躲在後廚一下午。

  “沒爹沒媽的孩子就是不行!素質差勁!偷奸耍滑不要臉!”老板娘說到激動處,還呸了一口。

  孔翎上的脖子到臉頰早已漲紅,耳邊被她的尖銳嗓門震得嗡嗡作響,左手不自覺抄起牛肉壇子,在老板娘唾液橫飛時,毫不猶豫的,直接扣在了她的頭上。

  場面有短暫的幾秒安靜,而後老板娘發出了一聲刺耳尖叫,伸手要抓撓孔翎上,可她哪裡是孔翎上的對手,這個瘦小但爆發力很強的女孩幾乎在片刻間就拽住了老板娘肥油的雙手,反手便粗魯的將她整個人死死按在灶台邊,還順手把落在附近的幾片牛肉報復般的,塞進了她嘴裡。

  “來,你自己嘗,味道好不好。”

  老板娘被死死扣著,支吾不清。

  男老板聞聲衝來時,正看到孔翎上在朝老板娘頭上吐痰,同時說著一句,“你跟隔壁賣烤冷面的偷偷摸摸好這麽久,你素質高,是親爹親媽教出來的!”

  老板湧到嘴邊的咒罵忽然頓住,看看扭頭朝自己吹了個鄙夷口哨的孔翎上,為了尊嚴,他下意識的給了她一個巴掌,兩個人當即撕扯起來,從後廚打到大堂,老板娘也來幫手。

  孔翎上被推搡著,隨著慣性站不穩腳,撞翻一排桌椅,最後抄起一瓶啤酒瓶,摔碎後用尖銳的一面指向老板的脖頸,這才讓發瘋的兩口子停下手中動作。

  她呼哧呼哧喘著氣,趁著老板發愣時,從他露出人民幣一角的口袋裡奪出幾百塊零錢,“我不幹了,這算我工錢!”

  而後她把酒瓶子一扔,匆匆跑走,沒跑出多遠,她便聽到身後老板吼了一句,報警!搶劫!還聽到老板娘一聲尖叫,是被男老板扯著頭髮拖進了店裡。

  孔翎上聽到那句報警,心裡咯噔一下,若是等下被抓走,算起來總是她先動手的,搞不好要賠償店裡被砸壞的損失,她哪裡有錢呢?

  更不能讓相依為命的外婆為她擔心,當然,就算東窗事發,外婆肯定還有點小錢可以幫她,這麽想,她心裡多了幾分底氣。

  抬手抹了一把臉,嘴角被劃傷了,有絲絲血跡,臉上也是青紅一片,除了巴掌印還有磕到桌角的小擦傷,她用滿是油漬的手又點了點鈔票,沒多少,不過就400塊,不禁抱怨,“我每天乾這麽多活,你們才賺這麽點。”

  她先是跑回了家,躡手躡腳進了屋,怕驚擾83歲的外婆李慧芳,她們祖孫倆窩在這片平均每棟只有四五層高的老舊小區裡,已經足有四十多年。

  她本打算悄悄換身衣服,跟外婆知會一聲便去相熟的朋友家躲躲,可換好衣服後,才後知後覺,此刻家裡過於安靜了,外婆並不在家,待她打包好簡單行囊,給外婆的老年機打電話時,竟關機。

  現在是晚上6點,平常孔翎上不回家吃晚餐,外婆便自己做些潦草飯菜簡單應付。

  可她今天去了哪裡?

  孔翎上蹬蹬蹬跑下樓,敲開了樓下王老太的家門,她跟李慧芳是撞樹老姐妹,王老太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清李慧芳今天很早就被不常往來的兒子接走了。

  咦?

  還說要我們照顧照顧你呢。她是不是跟兒媳婦和好了?

  誒?

  怎麽,你不知道?

  孔翎上發愣的撓撓頭,一頭霧水回了家,沒空想那麽多,打算先去外面躲躲,待要衝出家門時,卻見外面站著幾個五大三粗的壯漢,個個面目不善,問她是李慧芳的什麽人,孔翎上疑惑不淺,但也如實答,又聽到對方說。

  “你姥兒欠我們十幾萬,她說今天能還上,可是電話打不通,不是跑路了吧。”

  對方又看看孔翎上的背包裝扮,那眼神意思明顯,怎麽,難道你也要跑路嗎?猜測中,他們把門口堵得更嚴。

  孔翎上下意識退了一步,眉毛擰緊,煩躁的抓了抓頭髮,心臟跳得漸快。面對幾雙篤定打量她的目光,反覆確認了幾次,才知道李慧芳到底欠的什麽錢。

  哦,不過是她前兩個月在某眾籌平台上發文說得了癌症,還有未成年的小外孫要照顧,自己不能死,騙了好心人們五十幾萬的籌款,卻又被人識破,有人當街目睹她白天生龍活虎的在跟老姐妹撞樹呢。

  她聽著,連眼睛都忘記眨,幾秒鍾後覺得太過荒唐,發出一聲嗤笑,卻在接過對方遞來的資料後,笑容堪堪凝住,竟沒錯,騙人錢的李慧芳正是自己的外婆李慧芳。

  事實上,李慧芳身體健朗,八十多歲的高齡,幾乎沒怎麽去過醫院,而孔翎上就是她文中那個未成年的、已經31歲,需要大人照料的小、外、孫。

  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李慧芳竟然能做到動之以情,洋洋灑灑寫下千字小作文,感動無數受騙者。

  孔翎上不免有些驚歎。看了半晌外婆的詐騙內容,生憋出一句讚美,“文章不錯...她人呢?”

  對方反問她,是啊,那老太婆人呢?

  孔翎上還沒從這些從天而降的信息中緩過神來,思緒紛雜,想到那個錙銖必較的面館老板絕對會去報警,並會添油加醋渲染她的‘十惡不赦’,想到現在她家門口還堵著幾個討債的壯漢,看樣子找不到李慧芳不會離開的架勢。

  “你是個女人,我們不為難你。你看看,你家裡現在有多少錢,先還上點。”

  見她沉默,為首的那個黑衣男人便說了這麽一句,讓孔翎上的臉色漲紅起來,她似乎想到了什麽,立即轉身去外婆的小房間裡翻箱倒櫃,很快便看清那幾個掉了漆的、空蕩蕩的抽屜,還有那一塵不染的床鋪、衣物寥寥的衣櫃,每一處痕跡都在告訴她,她的外婆早有預謀的離開了,片語未留。

  顯然,比她要臨時跑路的計劃準備的更加周密。把那點可憐的家產全拿走了,看樣子是毫不顧忌孔翎上。

  就這麽看了一會,孔翎上忽然笑出了聲,從一周歲開始,她便被那個不負責任的母親扔到了外婆家,此後的近30年,冷了,熱了,病了,哭了,都只能與李慧芳說。她一天天長大,外婆的腰身一天天變得矮小,她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相擁的親人。

  可現在,這老太婆一聲不響,悄悄拋棄了她。

  她的笑聲越來越大,幾乎笑出了眼淚,傍晚在面館裡遭遇的屈辱加上外婆消失的震驚形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衝擊,讓幾乎不會掉眼淚的孔翎上哭了出來,她在想,這老太太跑的真徹底,竟然一分沒給她留。

  跟著進門的幾個男人紛紛皺眉,互相看看,認為孔翎上這個滿身狼藉的女人是徹底發瘋了。

  孔翎上的性格裡帶著幾分彪悍,她隻嚎啕了一小下,甚至都不足五分鍾,抽泣聲便停了下來,聲音沙啞,破罐破摔的對面前幾個男人說,“你們也看到了,我們家沒錢,你們找別人去要吧,我又不是李慧芳。”

  對方的幾個人沉默了幾秒,看孔翎上是個瘦小的女人,便打算以男人的力量威脅。

  可孔翎上絲毫未退,想要硬闖出去,很快被男人們拎起,要把她扔去警局處理。

  孔翎上瘦小、靈活,她竭力與他們撕扯著,終於鑽到空子,掙脫開男人桎梏,而後速度極快的,跑了出去。

  連老屋的門都沒來得及關上。反正家中沒有一件值錢物件。

  男人們在後面追罵,孔翎上在前方奔跑,跑過黑夜下的舊市場老街,跑過從前上職高時來回穿梭的小路,跑過波光粼粼的月下河畔。

  她好像想甩掉身上所有的、沉重的、從出生開始就附加給她的苦難,那些童年裡窘迫的往事忽然歷歷在目,似乎在嘲諷孔翎上滿是洞口的生命。

  她沒什麽學歷,職高學的美容美發,後來還在激怒中誤打了老師,被退學,連個職高文憑都沒有,她甚至連一次完整的戀愛都沒有談過,更沒男人對她說過柔情蜜語。

  不知跑了多久,她終於甩開了追他的男人們,呼哧帶喘的停在了尤陽河畔邊,這條河流從小到大被她路過無數次。

  孔翎上的氣息漸漸回歸平穩,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枚一元硬幣,憑空扔了出去,然後合掌夾住,小心翼翼的翻開來看,看到數字‘1’的一面朝上。

  十幾秒前,她在拋出硬幣的時候便在心底發出了一個疑問,是自己去警局還是去朋友家躲避。

  數字‘1’是去警局,反面是去朋友家。

  孔翎上把硬幣又拋了一次,這次是硬幣的反面,她的第二個問題是,我的未來會好起來嗎?

  硬幣的回答說,不會。

  她心底暗罵一聲,氣笑了,感到被生命背叛又拋棄。

  很小的時候,幾塊錢的飲料她都沒錢去買,穿的用的都是那麽破爛。長大了,被老板誤會,被客人嘲諷,做過收拾下水的水管工,也在風裡雨裡送過外賣。

  她從沒被當作一個嬌嫩的女孩來撫養。她甚至沒穿過幾次漂亮的裙子。也從沒在性別上得到過他人的優待和寬容。

  每天是打不完的雜工,賺不夠的錢,人生對她來說始終是一場吃苦的直線,沒有盡頭,不會停歇。

  她氣呼呼的直接把硬幣使勁兒扔了出去,扔到了河心中,月色下的河面泛起漣漪,一圈一圈的漣漪擴大又消散,最終回歸平靜。

  四周的晚風安靜極了,她又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冷啊,好想喝杯熱酒。

  已經這樣了,不如,徹底離開這深坑一般的地方吧?總之也沒爬出過深淵,若是生活的苦痛不會消失,那麽至少,讓她換個深坑也好。這麽一想,孔翎上心底似乎燃起了幾縷微小、不易察覺的火苗。

  她立即看了看手機微信的零錢余額,不足3000塊,這是她的全部財產。火苗被‘呼啦’吹滅了。

  她最後看了眼那條河畔,萌生了一種破罐破摔的勇氣,吸了吸鼻子,轉了個身,面向路燈照亮的那條、無人的小路,此時手機響了起來,是剛剛的追債人,對方用詞難聽的罵了她好一會,表達了極致的憤怒和追債的決心後,話未說完,孔翎上便關掉了電話,把對方的電話拉黑。

  然後搜索著最快離開這座小城市的車次,她像個即將要戰鬥的俠客,決心在臨死前看看外面的天地。

  機票貴,且她沒有目的地,最快發車的一班車是綠皮慢車,站票很便宜,可以在二十幾個小時後,直達一個她從沒去過的大城市。

  想來,那裡的路燈一定都比這裡的明亮,照亮她探險的一條路。

  孔翎上買下車票後關掉了手機,也把舅舅家的表妹孟曉棠在幾秒後打來的電話隔絕在外。

  她打了個車去車站,以往,只有在她生日的那天,她才舍得花錢打車去某個地方。

  孔翎上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檢票上車,車廂裡有股難聞的味道,她捂住鼻子,擠來擠去,最後蹲坐在綠皮車廂間的小空地,車廂地板髒兮兮,她狂亂跳動的心臟卻在一片嘈雜中,終於平靜下來。

  手肘處被老板打出的傷口已經結痂,她疲倦的倚在車門邊,透過小窗戶,看著外面的無邊黑夜,又抬頭望去,望向那隨著列車移動而遠去的星空,上面的星星那麽璀璨,看了一會,便晃得她頭暈,眼皮越來越沉,漸漸合上睡去了。

  就算是這樣疲倦、不堪、狼狽、受盡欺辱與苦難的人生。

  我也還是不想放手。

  我還舍不得我這卑賤的,一條性命。

  ....不知睡了多久,

  恍惚中感覺列車慢悠悠的逛蕩著前行,幾次停靠又幾次啟程,孔翎上忽然被擠醒了,有一雙光溜溜的腿在她的手臂上蹭來蹭去,似乎把她手肘處結痂的傷口又蹭的撕裂開來。

  她吃痛轉醒,聽著耳邊傳來的陣陣輕柔聲音,皺著眉,睡眼惺忪的仰頭望去,擠醒她的是一雙女人的腿,筆直又纖柔,她背對著自己,手邊一個行李箱上放著一個大包,大包之上放著一個軟乎乎的小男孩,小男孩穿著破舊T恤,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這女人一邊機械式的拍著男孩的後背安撫,一邊堆著笑臉,跟對面的人道歉。

  “大哥,孩子小,把你吵醒了真抱歉,您多擔待下,誰家孩子都有哭鬧的時候,對不對~您讓我們娘倆在這擠一晚就行~”

  孔翎上沒心思知道女人、孩子與大哥的故事,故意頂了下女人的腿,要她遠些,女人立即回眸看向孔翎上,正要道歉時,卻愣住。

  “孔翎上?額...姐?”

  孔翎上聞言猛地抬眸,看著女人圓潤豐實的身材,與雖然因為熬夜氣色不好,卻依然明媚柔和的五官,尤其那含笑的眸子,不正是她那早婚早育的表妹孟曉棠嗎。

  孟曉棠見到幾年未見的表姐,好看的圓形眼睛瞪大了又收回,飽滿的嘴唇發出了將要感慨的弧度後,便又強行把話咽了回去。

  ——我們多久沒見了?

  ——你怎麽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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