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即將息屏,不等一身冷汗淋漓的黃玲合上電腦屏幕,又閃出一個彈窗,“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有過這樣一句經典的話:無論走到哪裡,都應該記住,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複存在,就連那最堅韌而又狂亂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轉瞬即逝的現實。所以,請你記住這句話,離開了地球,人類可能再難以找到這樣的春天,也很難找到這樣的現實。宇宙恆紀元的演化,可能導致我們失去中心,失去自我。因此,無論在任何時候,人都不要忘記地球才是我們的中心。這就像一個人流落他鄉,在心中還藏著這樣一個想念的目標。只要你沿著這個目標走下去,那麽你才不會忘記自己。即便過去的現實是假的,但它在我們的情感中也至少真實存在過。”
黃玲含淚合上電腦,哽咽地唏噓道,馬爾克斯也曾經說過,生命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原來終究,都需要用寂寞來償還。看來,安先生你就是這樣一個用寂寞來償還一生的人。
將電腦藏在書架下的一塊地磚下面的木板夾層裡面,連帶著將那個儲存器也塞了進去。重新將亂糟糟的書籍雜亂地堆放在書架旁邊,黃玲這才站起身來,拉開窗簾,窗外車來車往的車鈴聲,讓她得到了些許的安慰,她使勁揉了揉疲憊的眼睛,目光裡帶著幾許柔和和暢快。
快要到午時了,學校食堂的屋頂上,高高的鍋爐冒著一縷縷黑煙,黑煙隨風不斷地攀升,很快與天空之上的雲朵雜糅在了一起,但很快也變成了雲煙。
雲如龍,風如虎,立秋的時節來得這般的快活。
聞著從風中傳來的烹炒味道,黃玲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呱呱聲響。她揉了揉肚子,極其不雅觀,嘴角卻泛起了笑意。看著學校操場上跑跑跳跳的孩子,聽著隔壁教室裡傳來的朗朗書聲,她連忙洗漱了一番,換下隱隱發著汗味的衣裳,使勁地搓了搓白皙的臉,看著臉蛋上湧起的紅暈,她的眼神再無片刻的悲傷。她相信安先生臨終的時候,絕不會是絕望的。
因為如果她心懷絕望,又怎麽可能給她寫信。
盡管她除了那句話,其他的什麽也沒有說。但看到商紂王懷中的妲己,她隱隱地覺得那雙嫵媚的眼睛裡裝著一個她。
她輕笑道,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安先生這可能才是真實的你吧。
將整張臉和手都塗上了百雀羚,精心地將自己打扮了一番,聞了聞身上淡淡的香氣,黃玲這才滿意地站起身來,鎖上房門,急匆匆地走下樓去。
她本沒有選擇去學校的食堂,而是徑直朝著門衛室走去。與門衛大爺打了招呼,要過電話,撥通了林棟辦公室的電話。
等到林棟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林棟急切的聲音,“你跑到哪裡去了,你知不知道急死我了!我來學校也沒有找到你。”
“現在給你個彌補過失的機會,你願意把握嗎?”黃玲偷笑道。
“你在哪裡?”
“林棟,我們約會吧!我想去看看大海,吃點海鮮,我餓了!我快餓死了!”黃玲撒嬌道。
得知黃玲就在學校門口,林棟激動壞了,聽了她撒嬌的話,渾身上下頓時如打了雞血一般,“你等著我馬上過來接你!”他這般粗狂的漢子,何曾聽過這般甜美入骨的話語,頓時一下子勾起了他偷藏在心中的溫柔。
放下電話,黃玲在門衛大爺異樣的目光中,走到校門口的一棵大槐樹下,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城市和街道。
樹蔭的光陰裡,一排排老舊的紅磚樓,一些零零星星長出來的新生七層高樓,奪去了獨屬於歷史過往的天空。原本破舊的電車上,也開始貼上了嶄新的廣告。破敗的商鋪,也在悄無聲息地改頭換面,店鋪裡叫賣的聲音依舊不斷,但卻多了太多原本不屬於這座城市的外來口音。
街面上來來往往的男女,身上的服裝越加的新潮,就連說話和走路的樣子,也都充滿了自信和陽光。
她的心裡暗自給自己打氣道,一切都在向好。我還有什麽理由不願意去相信這就是現實呢?
過了十幾分鍾,一輛綠皮越野車興衝衝地從街頭那邊衝了過來。車子極為瀟灑地在她面前來了個甩尾,咯吱一聲停在她的面前。在她詫異的目光中,林棟捧著一捧鮮花從車裡跳了下來,喜滋滋地遞給她道,老大,聽說我們要約會,把車子硬塞給了我!
跟著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溫柔一笑道,走,我帶你去看大海,吃大餐!
黃玲捧著鮮花,聞著沁人心脾的花香,整個人頓時醉了。這一刻,她把自己當成了商紂王懷裡的妲己,羞澀地一頭闖進林棟的懷裡,不顧眾人的詫異,親昵地一口吻了上去。
林棟嚇了一大跳,連忙彎腰一把將她抱了起來,趕緊將她塞進了車裡,免得丟人現眼。
上了車,黃玲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極度嫵媚地朝著他拋了個媚眼,吐著舌頭道,我的王,臣妾餓死了!不,我要暈了!
林棟被她的話嚇得,猛地踩了個刹車,一頭撞在方向盤上,轉頭見她伸腿露胸,心頭頓時騰起了一股子火,再次猛地轟油門,“今天讓你吃過夠!”
心頭卻想著,這女人難道開竅呢?這般勾魂奪人的樣子,我的媽呀,還不得要了我的老命。看來老大的話說得沒錯,娶個比自己小太多的女人,腰一定要練好。否則腰塌了,指不定心也就塌掉了。想著武大郎的命運,他不由地打了激靈,強撐著讓自己溫柔地笑著,開學了,你也別太拚命。
“心疼我啊?看來你還不是個呆子!”
聞著她從後背上依靠過來的柔軟和體香,林棟的心撲通撲通地亂跳。這種感覺從未有過,比那夜的瘋狂,還要讓他渾身戰栗。
為了不出事故,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岔開話題道,我還以為你也去參加了安先生的葬禮,自己躲起來哭鼻子去了。
他的話,頓時讓黃玲失去了那股子妲己的嫵媚。她頹然地靠向後座,言不由衷地苦笑道,是啊,我是躲在一旁哭鼻子去了。安先生走了,教授的日子更難過了。你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吧。
“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感覺老大似乎很害怕他。我們的日子確實不好過,看得出來老大的壓力很大,動不動就發火。案子是破了,但老大給我們感覺卻好像不該去破這個案子。”
突地黃玲愣住了,她回想起她剛剛說的話,一時之間失神地脫口而出道,你怎麽知道我的事情?我可沒有去參加安先生的葬禮,你怎麽會知道安先生?
林棟打著方向盤,將車子拐出了大街,朝著海邊的大排檔開去。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才笑嘻嘻道,我原本以為娶了老師,已經是老天爺賞臉了,沒想到你還是個國寶。老大說我們已經結婚了,有些事情就不該瞞著我了。
黃玲這才恍然大悟,唏噓道,那你也還另有身份?
林棟微微朝著後視鏡點了點頭。
“他這是怕了啊!”黃玲苦笑道。
“怕什麽?”
“怕安小慧的事情在我們身上重演!”
“是啊,這是個悲劇。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她竟然是我們的戰友。陳慶至今對老大還沒有原諒,他始終認為老大若不開那兩槍,她是不會死的。”
“那你怎麽看?”
“這話不好講。我們私底下可以說說。我也覺得陳慶的話有一定的道理。若不是老大冒然開槍,或許安小慧是不會咬破毒囊自殺的。這兩聲槍響,觸及到了她的底線,讓她心生絕望。聽說為這件事情,老大之前在部隊的老領導也跟老大翻了臉。”
“不!你們錯了。即便是沒有那兩槍,她也會死!”
“為何?”
“因為她已經暴露了!”
“因為安先生?”
“沒錯。如果安先生不出現,或許她不會選擇死。可惜安先生終究還是衝動了。她太想再見她最後一面了。”
“安先生究竟是誰?她為何這般重要,你們又是誰?”
聽了林棟這話,黃玲頓時警覺了起來。心中疑惑道,難道安先生的事情仍舊沒有公開?
她連忙問道,這兩天的報紙可曾有關與安先生的報道?
“這怎麽可能。就連她的葬禮都未曾公開。我們也只不過做了一些外圍的工作,才知道病逝的是安小慧的母親安先生。”
黃玲松了一口氣。
“歷史會告訴我們真相。但現在遠還不是解密的時候。林棟同志,收起你的小心思,別再打探了。 再打探,你就違反了保密紀律。你只需要知道保護好我這個小女人,你的老婆就行!”
林棟不由地打了激靈,頓時感覺肩膀上的擔子重了幾番,連忙答道,遵命,我的老婆大人!
“貧嘴!呵呵,我會好好犒勞你的!”
“我希望你能多多犒勞犒勞我!”
“美得你!本王不召喚,你敢!”
來到海邊大排檔,門店已經開了起來。因為還未到夜裡,各個攤子上的墩子工、端菜工、廚師都還忙著收貨。林棟找了一家相熟的大排檔,推門進去。
一個長相柔美的老板娘,驚訝地站起身來,打著招呼道,“林哥,你這個時候怎麽來了?是要搞檢查嗎?”
話音剛落,見林棟身後露出了笑吟吟的黃玲,再次驚訝道,呀,這是嫂子吧?
林棟大大咧咧地點了點頭道,有啥好吃的,趕緊送上來。你嫂子餓了一天了!
見老板娘一臉的異樣,黃玲連忙解釋道,早聽林棟說,你家的海鮮最新鮮,個頭也大,好多還是深海的,所以早早地騰空了肚子!
老板娘心裡暗自嘀咕:這來得也不是時候啊。
礙於林棟的面子,老板娘隻得招呼廚師,趕緊忙活了起來。
吃過海鮮大排檔,倆人來到海邊。
望著遼闊的大海,黃玲背靠在林棟的身上,夕陽的余暉照在他倆的身上,猶如商紂王和妲己坐在鹿台上被烈火燃燒了一般。
安先生似乎也在這海中笑著,很快她變成了一條魚。
良久,黃玲喃喃自語道,一鯨落萬物生。